《此心安处》七日生

30、第三十章

　　留在谁的身边，听起来是那样的煽情。

　　也是这样的煽情，教他一整晚痛定思痛，隔天起了个大早，换上整齐的衣衫，又仔细整理了头发刮了胡子，望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就算搭不上帅气两个字，也是人模人样，干净整齐。

　　明明写着今天早上有课，但在宿舍走廊上遇见的系里同学，对方问着作业内容，他无心装载地挥挥手，离开得很是撇脱。旁人以为他赶着回课室，然而，他却是往那颇为偏远的国际生宿舍走去。

　　明明天气已明显转凉，可站在这厚重的大门外，陈立伟却紧张得手心冒汗，想着随时的下一秒，王令然便会出现在自己眼前，便神经质的盯着这门口不眨眼。

　　他苦苦等候的人，快要正午时才出现。依旧是那抹纤瘦清爽的身影，背后揹着一个黑色的琴盒。守候得太多，他练就了不用思索也能一眼认出她来的本领。

　　才走下两个阶梯的王令然，抬眸瞧见他的瞬间，表情便结了冰。无法相信他只是恰巧路过，却在这一刻，不想猜透他站在这里的原因。

　　因为有人跟她说过，有些人就是很执拗，你怎样拒绝，他都冥顽不灵。她记得自己摇着头，带着不相信的口吻，没有承认这样的事实。而现在她相信，只是自己太天真。

　　王令然望着他，问道：「陈立伟，你来这里干甚么？」

　　「我陪你去上课。」理所当然的语气。

　　「为甚么？」目瞪口呆的表情。

　　「你去哪，我都陪着你。」陈立伟的声线不大，比起王令然，他更似处于下风，莫名的似在哄她。

　　「我以为我说得很清楚了，我也以为你听明白了，你现在又是怎么回事？」自问好态度已经用尽，声音压在喉间，坚持不了多久。

　　陈立伟锁着眉，深吸一口气，眼神炙热，唸着台词般：「我也想得很清楚了，我喜欢你，想留在你身边。你不试过又怎么知道我不适合你？你为甚么这么急着否定我？」

　　这场诡异的对话，使王令然一时无言以对，感觉一切像是从头开始，同样是一个漫天枫叶的秋天，同样的一个人站在她面前，用了另一种句子来向她表白，只是日子悄无声息的过去了，她的感觉却没有变。

　　其实他并没有错，不过是碰上了感情，却不知为何惹了她的厌。她垮下来的表情，其实他又怎会看不懂？只是他把昨晚张倩的说话当成了打不倒的至理名言，反复的麻痺自己。

　　努力忽视他的王令然，转过身来，加快脚步上课去。可是这些都注定徒劳，她又怎会可能摆脱得了他。只见陈立伟一路跟在她身后，不时冒出几句：「你饿了吗？」、「吃过早饭了吗？」、「等下几点下课？」、「你有没有甚么想吃的？」等等，王令然烦不胜烦，半句回应都没有。

　　路上走过的旁人瞧见了这一幕，脸上扯着轻蔑的笑意，心里不约而同想的是，王令然那头和江函约会，这下却和陈立伟纠缠不清，漂亮的女人，都不可能是简单的。而男人大多是瞎了眼的，偏偏往她身上扑。

　　进入课室以前，王令然刹住了脚步，猛地回头，思考了一路，终于压着脾气对陈立伟说：「你听着，我不知道你为甚么突然这样，但我真的，我是说真的，我真的……」

　　真的重要的话还没能说出口，教授已在她身边掠过。陈立伟看了一眼，笑着催她说：「你先去上课，老师都来了。」

　　王令然忍着一口气，情绪都堵在胸口，只觉这一切都完全乱了套。此刻想起的，却是昨晚在宿舍里，许宁装着高手似的一再教诲，苦口婆心的话，言犹在耳。

　　「你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了好吗？照我看来，约过会，吃过饭，逛过街，要做的可以做的全都给你们做完了，还赔上了那么多时间。现在就是表白最好的时机，除非你舍不得这种暧昧关系，又怕被他拒绝。」

　　那么长的句子，最后两句才是精髓，几乎把王令然的心都剖了开来。她如此依恋他的善意，便不再想分辨那是基于甚么感情下才做出的决定，也不是没有想过，一直这样下去，不计较清楚，不说个明白，模糊着的距离，可能有一日他会拉近。

　　可是，许宁却偏偏提醒着她，「再拖下去就是消耗了，消耗时间，接着消耗感情。一切都是看时机。」

　　所以，她反复咀嚼着时机这两个字。她想，她是不是会有那样的时机，她抓紧了是不是就是对的。而现在，陈立伟是不是在抓紧他的时机。

　　曾经以为摆脱了的烦恼，没想到现在又回来缠扰着她。

　　王令然回过神来，望着台上的教授，正在热烈讲论「西洋音乐史二」，脸上表情丰富生动。可惜她无心装载，不能再分心的瞥见坐在前方右侧的张倩，她侧过头来看着她，嘴角似是挂着一抹冷笑，只是一瞬间，她又故弄玄虚的转脸隐藏了一切。

　　当然，凭借着这样微妙的肢体动作，她不可能联想到甚么内情，更不能因而猜测到张倩的煽风点火起了怎样的作用。她只知道，这堂课结束的时候，门外仍然站着陈立伟，仍然挂着那样的热切，无视旁人探究的眼神。

　　他几步走了上前，问道：「你想吃甚么？」

　　大概这些路过的学生，都没有预想过这样峰回路转的剧情。昨天才是江函，而今天却换成了陈立伟，一天一个，除了仗着自己长得漂亮、炫耀玩弄人心的技巧外，旁人理解不了其他别的。

　　早就习惯了活在别人口里的王令然，察觉到旁人眼神里的玩味，也难以泰然自若，她压低声线跟他说了句「跟我来」，便抿着唇拐角走了。

　　陈立伟紧随其后，看着她转弯拐角的，终在一处偏僻无人的角落止住了脚步。

　　她深呼吸一口气，抬眸认真瞧着眼前的人，此刻才发现他曾花过心机收十自己的仪容，因为见过他荒废的模样，所以更知道他其实并不是一时兴起。

　　「你都不用上课的吗？」

　　想像过更差劲的开场白，这样的问句已算得上温和。陈立伟咧开嘴笑：「我不上课，可以陪你一整天。你想做甚么？你想的话，我们也可以出去玩的。」知道昨天江函陪了她一整天，其实他也想，想那个人是自己。

　　但王令然却一脸愕然：「我跟你说过了，我跟你不可能的。你为甚么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你现在竟然连课都不去上？」

　　他的表情大概有两秒的僵硬，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不代表不会受伤。他是个色厉内荏的人，长着高大的身体，却为了那场失恋，伤心了一整个雨季。

　　而现在，他心里唯一的女主角，并不能给他第二个答案。

　　「我不过想花多点时间陪你，你想做甚么我都可以的，这样难道不好吗？」

　　「如果你想听实话……」王令然叹了一口气，摇着头先给了答案：「我真的不觉得这样是好的。真的不要再浪费时间了。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尾音还没来得及散掉，他打断：「那个人……也喜欢你吗？」其实早已全城皆知，那个人是谁。他逃避不了事实，只想反问她，是否值得。

　　王令然哑然，此时此刻，毫无用处的诚实，阻碍了任何答案。不能肯定地说喜欢，也不能确定不喜欢，也是因为如此，才制造了缺口，让陈立伟有机可乘。

　　因为他说着：「那你也是在浪费你的时间不是吗？你一天没有和他在一起，我一天都还有权利追你。」

　　有些人一点即通，不忘举一反三，也有些人，例如陈立伟，却是带着自毁倾向的牛皮灯笼，其实从一开始你就不要指望有开窍的可能。

　　她忘了最后一句和他说了甚么，只记得表情是烦厌的，甚至把原来的计划全都破坏了。急忙跑回宿舍的步子，只为了逃离他，有如猛兽。

　　不记得自己跑得比陈立伟快，只知道背后有个人一直跟着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管他轻喘着气和她说些甚么，她也不吭声。

　　匆忙得刻意荒废掉的再见，他也不打算说，只是喊了句，「我等着你」。

　　因此她不敢去想，也不敢回头，从来没有要求过他等待，但她知道他等了太久。可是，她根本从来都不需要这句话。

　　躲回无人的宿舍，从阳台的视窗往下望，瞧见陈立伟正抬头寻索她的身影，她迅速地转过身来，不再走近视窗的位置。

　　宿舍忽然成了囚禁之地，连那片视窗也不敢去张望。接近傍晚时分，许宁进入宿舍大楼以先，故意在楼下蹓跶了一会儿，前后左右转了几圈，直到确定不见陈立伟的身影，才回去宿舍。

　　甫打开门，许宁高吭的声线充斥这个原本宁静无声的房间。一段时间不见的暴跳如雷，仍然不容小觑：「陈立伟是疯了是吧？我以为他已经消停了，怎么又像鬼一样死缠烂打？」

　　窝在椅子里的王令然，苍凉膝盖顶着下巴，嘀咕着：「我也不懂，他现在连课都不去上了，一个上午就守在我课室的门口。」

　　「他这是骚扰，你可以跟学校投诉的。」

　　王令然顿了頓，垂着眼不言语。不是不知道有这个选择，也绝不是心疼陈立伟，只是她犹豫着，自己有没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她已经可以预想别人口里的自己会成了甚么样子。

　　而对面的许宁手叉着腰，皱着眉头：「不然你可以试试，我打赌他明天后天大后天，以后天天都这样跟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