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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失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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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峰在他们俩十八岁生日时就分别给他们俩兄弟买了房,一百五十平,毛坯房。去年国庆放假,荀晓坤忽然提出想装修房子,荀峰给了荀晓坤一笔钱,荀晓坤花得一分不剩。
荀晓乾去过几次,次次见到李莉,两个人不顾他在,抱在一起黏黏糊糊的,他就不愿意再过去。后来荀晓坤和李莉分手,搬回学校住,很长时间没有去过新房。所以他们下意识觉得荀晓坤不会走出镇子范围。
坐在车上,他有种飘浮在空中的不真实感,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哪里才是终点,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幻的,似乎一抬手就能将眼前的镜像粉碎。
他去看坐在副驾驶的荀峰,荀峰用手遮住脸靠在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规规矩矩的板寸头顶密密麻麻冒出许多白发,在他的位置只能看见他硬邦邦的下颌线,他多想知道他在想什么,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这般无措。
开车的叔也一脸凝重,没说过一句话。他窝在后排,目光掠过飞速后退的树,想起荀晓坤前两天说带他去南方玩,因为放假前接的一个项目结束了,拿到了不少钱。他们约定这周去,东西也都陆陆续续准备得差不多,荀晓坤突然改了主意,说要自驾去,还不愿意开荀峰的jeep。于是去看车选车订车,4S店没有现货,要从别的地方调,需要等一到两周。
他记得当时自己问荀晓坤,为什么不买新能源车,荀晓坤送给他一个白眼,说路上没充电桩你就哭死吧。他说你买混动的。荀晓坤说不,我这个人比较恋旧。他哈哈大笑,说你女朋友换得比衣服都勤,你恋旧?荀晓坤又白他一眼,说那能一样?根本是两回事。他记得自己还问了李莉,说李莉对你来说是不是很特别,让李莉去住了新房,后来的都没这待遇。荀晓坤说这没什么,我还把我第一次给我初恋呢,新鲜感没了就是没了,感情淡了就是淡了,继续下去才是对彼此最大的伤害,再说是她先说分手的,我求了多少次,她都不答应。
荀晓乾不屑,说你和荀峰真是一模一样。荀晓坤说要不是我亲爸呢。荀晓乾说你别和他一样,闹得人尽皆知,最后惹得一身腥,还得搭上自己的前程。
荀晓坤不以为意,他自己也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一语成谶,更没想到人尽皆知竟然不是最坏的结果。
新房位置好,光线充足。今天天气不错,大把大把的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照进来,连空气中飘浮的细小微尘都看得一清二楚。他们匆匆走过客厅,直奔主卧。荀晓坤穿着睡衣躺在床上,面目安详,像还没从美梦中醒来的正常人。
开车的叔借口离开,走时带上了房门。落锁的那刻,荀峰咚得一声坐在地上,荀晓乾赶快去扶,荀峰摆摆手,但还是趁着荀晓乾的力气站了起来,晃了两晃,坐在床沿,看着荀晓坤一言不发。荀晓乾站在他身后,也看着荀晓坤。
荀晓坤长得像母亲,秀气精致,和女孩子一样。小时候被带出去,总有人问这个小姑娘是谁家的啊,长得真好看。那时候荀晓坤还不像现在这么放荡,会抿嘴害羞得说一句阿姨,我是男生,不是女孩子哦。越长越大,也越来越秀气,加上性格温和,会讨女孩子欢心,从来不缺女朋友,甚至这个女朋友还没分手,就和下一个女朋友好上,被前女友追到家里打,荀晓坤也从来没有一丁点的后悔,用的总是那一套说辞,谈恋爱嘛,讲究个你情我愿。
到李莉那,荀晓乾以为他要定下来,真心为他高兴过一段时间,谁知道并不长久。但是荀晓坤花钱大方,会说话,懂得讨别人欢心,他如果是女的,被这样一个人盯上,也很难不心动。荀晓乾抓住荀晓坤的手,冰凉僵硬,像在冰箱里冻了很久的鸡爪,他两手合拢一根根搓着荀晓坤的手指,祈望这样那只手会恢复原来柔软的触感。
荀峰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说了来了以后第一句话:“别做那些没用的,他自己想走,你这样有什么用!”
荀晓乾怒火心中起,立刻回了句:“谁说他想走!我从来不相信他会做这种事!”
荀峰吼道:“可他就是做了!”边将床头柜上的一张纸拍进荀晓乾怀里,“你看看他写的都是什么!他还不想走,他不想走谁想走!窝囊废,一点小事都扛不住!”说着背过身,双手捂住脸,贴在床边,不说话了。
荀晓乾拿起那张纸,皱皱巴巴不知道从哪撕下来的,纸上内容很少,就几句,说自己从没想到过李莉会自|杀,他对她采取这样激烈的方式结束生命于心不忍,也感到无比的愧疚,希望自己这样做能稍微抵消自己的罪恶。荀晓乾反复看了五六遍,是荀晓坤的字迹错不了,但是这内容不像是荀晓乾会写出来的。他去看了日期,昨天。
“不可能!他和你一样在这种事上没心没肝,怎么可能!”说完猛得拉开房门,又彭得用力关上门。
开车的叔一脸紧张,过来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荀晓乾没理会,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里三面书架空荡荡的,只零散放了几本书,书桌上也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荀晓乾将所有抽屉都翻了遍,根本没有纸笔,他又去其他各个房间找了通,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写出所谓“遗书”的东西,他回到主卧,拉开衣柜看,拉开梳妆桌的抽屉看,荀峰被他弄得不耐烦,吼道:“你能不能安静点!”
“不能!”荀晓乾说着去翻另一边床头柜,什么也没有,过来翻这边,被荀峰拦下,“你在干什么?”
荀晓乾一把甩开,“不用你管。”
“他已经没了,你就不能安静会!可能不可能已经这样了!你能做什么!”
这边床头柜拉不开,荀晓乾去找钥匙,荀峰在边上骂骂咧咧,开车的叔进来做和事佬,“你们俩这是干什么?吵什么?”
荀峰说:“我一看他这个样子就生气!主意比谁的都大!现在已经是这个情况!他脑子里还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跑来跑去不安宁!”
“唉,话不能这么说……”说一半,荀晓乾一阵风样地进来了,匆匆打开抽屉,在里面看到了两本日记本和一支笔。
荀峰立刻讽刺,“现在你相信是坤子写的了!不知道你一天天在瞎忙什么!”
荀晓乾对比了下纸质和样式,确实是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只不过撕下来那页后面还有一篇日记,说自己不想死。
荀峰也看见了,一把夺过去,“给我看看。”开车的叔也凑过去看,两个人看完脸色凝重,把荀晓坤衣服脱了,仔仔细细检查,荀峰后知后觉地说:“怎么没的,小松说喝药,药呢?药呢?水呢?水呢?叙叙,报警!报警!报警!给小松打电话,让他过来一趟!”
荀晓乾看他们乱作一团,拿了笔记本走进书房,将所有内容拍了照,在手机上翻看起来。
警察很快赶到,打电话给荀峰的小松也来了,荀嶙收到消息也过来了,他虽然升职无望,还被降职,但说话还有点份量。过来调查的民警表示会查出真相,给他们一个交待。
第二天,民警便通知他们认定结果为自|杀,没有任何他杀迹象,可以把人带回去准备下葬了。
荀峰不认,说你看看他的日记,他说不想死,不想死,那边一直说冷静点冷静点,我理解你,但是如何如何………
荀峰给荀嶙打电话,他的司机接的电话,说早上突然有单位的人给荀嶙打电话,让他自己退了,荀嶙遭受不住,突发脑溢血住院了。荀峰一听就什么都明白了,他急得团团转,一会要去看自己的哥哥,一会要去给儿子下葬……嘴里嘟嘟囔囔,像疯了一样。荀晓乾心里也是一阵阵抽,捂着胸口蹲在地上,半天缓不过来。
但是缓不过来也得缓,荀嶙膝下没有一儿半女,荀晓坤又没了,荀峰眼见着也疯了,他不挑起来,怎么办?
他洗了把脸,给平时和自己关系好的几个人打电话叫过来帮忙,又把赌场的几个人叫过来,安排他们买衣服,买棺材等等,自己带上几个人拉荀晓坤,临走想起来荀嶙在医院,又麻烦别人去医院看一看,有什么事及时给他打电话。
话是这样说,但心里没底,有事给他打电话他能做什么,万一还没接到荀晓坤,就给他打电话,他是中途返回,还是继续去接?他想不出来。只知道应该这样说,也只能这样。
幸好直到葬礼办完,那边都没来电话。事情结束他安抚好荀峰,就去看荀嶙。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再观察几天看看,没什么事就能出院了。
荀晓乾松了口气,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全身肌肉像是才感觉到疲惫一样,不愿意再动。
下午时候他看见张璐也来了,穿着万年不变的一身黑,脸上没有表情,惨白惨白的,和她经常混的一群人来的,有男有女,他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太白了,白得有点营养不良。
他看见她走过来,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鞠了几个躬,没有和其他人一样过来和他说节哀顺变,你要坚强,撑起家里的担子等等。她从兜里掏出样东西,出去了。
他知道她去抽烟,喉咙里便有些痒,如果不用应付这些人,他也想出去抽支烟。
如果能凑巧碰见她,他想说你的感觉我现在体会到了。
他后仰靠在墙壁上,闻着医院特有的那种消毒水味,有点困,他便闭上了眼睛。朦朦胧胧间,听见电话响,脑子瞬间清醒过来,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他摸索着手机,想起下午应该拉住张璐把李莉的日记本给她……
他接通了电话。
那边说:“你爸出事了。”
手机啪地摔在地上,清脆一声响,他似乎听见钢化膜碎掉的声响。
嚓啦啦,和他的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