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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大海盗(1) “你是怯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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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怯懦。”
乔听到一个人用干干净净的声音对她说。在她的背后,用的是她的声音,却不是出自她本人之口。她顺着声音的源头转身,在一片漆黑的世界里——她知道这不是梦,而是她的内心世界——不、不,她说不准。这种感觉太奇怪、太陌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用言语形容。
在这个世界中,她似乎是看得见的。
因为,不是用眼睛,而是在用心去看。
而她转身的一刹那,就像是清风揭开谜底的那一刹那。
声音距离她不到两米。乔看到了坐在她身后那把椅子上的人,立刻认出了这个人是活生生的云雀:她和她有一张和自己一摸一样的面貌,语气中也不乏和她近似的真诚和平淡,就好像是她的一个景象,只不过对方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用一双太阳般灼烈的眼睛仰视着她。不可否认的是,云雀生得比她漂亮——倒不是说五官上有什么不同,只是爱笑的女孩更漂亮——脸上是她几乎没有展露过的清澈笑容。
笑都是差不多的。
但有的人笑起来阳光灿烂,有的人笑起来却好像神经抽风。
云雀荣光焕发地坐在那把椅子上,全身都散发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张力,神态显得很怡然,看不出一点焦急的情绪。她整个人坐得很浅,身体微微向前倾着,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叠在一起不断变换着各种姿势,看起来就像是明明耐心不足却很有耐心地等待着。在一片黑暗中,像是发着光一样。
乔忖了一会,觉得她对云雀的这个印象未免太过不合逻辑。
可她又想不出其他的方式来形容,似乎只有这种一种形容最为恰当。
对方明明耐心不足,却很有耐心地等待着她。
你是怯懦。云雀见到了她,没有离开那把椅子,甚至这样笑着说:“因为你需要罗德里克那样一个能够警醒你的人,便有了我。”而云雀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的内心突然涌起一种古怪的冲动;大概是一种想被大雨淋湿的渴望……
这个说法并没有让乔不悦。
“是的,”但是这一切表现在她脸上都是一副异常冷淡的表情而已。她喃喃说,“我是怯懦。”
她深知自己人格分裂。
最初是从罗德里克死后就开始了。
五年的相处,这两个人格之间也算得上是相当亲密的关系。
“啊,是这样啊。”云雀垂下眼睛,淡淡附和道。
可下一刻云雀心里有一团火猛地被点燃了,她甚至清楚地听到红色的火焰炸开时发出砰的一声。“小子,”云雀倏地站起身来,往前迈了一步扯住了她的衣领,“要揍你多少拳才能让你乖乖往前走,把悲伤都放干净?”
乔下意识地去扒对方的手,“我放不干净。”她静静地看了对方半晌,那种苦涩的情绪又一次溢满了她的胸腔,让她觉得空气有些憋闷,“我不知道。我明明想……为自己而活。”
云雀微微拉开距离,轻声问道:“你的兄弟们都有自己的目标。你有吗?”
乔不回答,只是垂下眼睛,脸颊微微泛红。
“我不清楚……我想以前是有的。现在却总觉得,没办法弄清心中的想法……”灰蓝色的眸子别向一边,眼神莫名染上一抹深沉的悲伤,让云雀的心脏又猛地抽痛了一下。
“那么,现在弄清楚了吗?”
乔沉默了。
云雀问:“知道你为什么控制不住霸王色霸气吗?”
“因为……那是你的。”
其中一个人格具有王者的资质。而另一个人格却没有。
所以就好像借用一个不顺手的剃须刀一样,会把自己刮伤。
“瞧,你自己不是很明白吗?”云雀松开她的领子,“人,应当只有一个灵魂和一个躯体,而我们的灵魂被分割,只有舍弃其一,才能得到救赎……”她凝视着乔,蓝色的眼眸中泛着金色的光,好像海上的一线日出,“我会继承你的名字——继承名字等同于背负他人沉重的命运——就是你嘴里很可笑又悲凉的事情,但是现在看来,并不是毫无意义的。至少对于活着的人来说尤其如此。如果你做不到的话,我会杀了你,然后代替你去走你接下来的人生。”
“我不想死。如果我死了,就连回忆他们都做不到了。我也不会让你死,因为你是我的一部分,我是你的一部分。”乔说,“不过那是以机能来说,并非以生死而论。例如我哪天真的撑不住了,由你来继承也可以。”
云雀破口大骂:“你脑子有病?!我和你的性格势不两立,不要搞错了,老兄!”
“总而言之;今天,我不会死。”
“能多活一天就死赖着活?”
“被你这样一说我倒真觉得自己很想活着了。”
“……”云雀低下头,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半响;她长长叹了口气:“乔。现在弄不清楚的话,还有的是机会慢慢弄清。就从今天冷静下来做好眼前的事情,好吗?”
“不……我想我搞清楚了。”
乔眨了下眼,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什么叫又搞清楚了?云雀对乔温吞的反应很是不满,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个很单纯的问题,是就回答是,不是就回答不是,根本没什么需要犹豫的。她做事讲究雷厉风行,对这种不果断的性格向来并不欣赏。
云雀的怒火又因为对方莫名其妙的眼神加重了不少,她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忍住脾气:“我暂时把我的霸王色借给你,”又想了想,这成何体统——头上青筋顿显,愤怒地一摆手,“只此一次!”
乔尴尬地说:“你误会了,我没有想要借用你的……”
“你不是恨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把乔愣了一下,“我不能恨吗?”
“你恨什么?”云雀不耐烦地托着下巴,望着她,“——自古天地七大恨,一恨英年早逝,二恨光阴难返,三恨世事无常,四恨人心莫测,五恨生无可恋,六恨死亦难安,七恨天地不仁。”
你可以恨哪一个呢?
“要说英年早逝,光阴难返……我还没到那个年纪。”乔想了想。“世事无常,人心莫测……这年头大家都这样。”她叹了口气,“生无可恋,死亦难安,真够悲风秋月的,能活下去就不容易了,哪里会去想这么多。至于天地不仁,上帝到底要对谁仁呢?”
“可是你还是有恨。”
“我又不是圣人。”乔说,“书上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她沉吟道,“等我哪一天看人看到把他们都当成狗——黄色皮肤的是金毛犬,白色皮肤的是哈巴狗,黑色皮肤的是癞皮狗……”那时候她可能就禸身成圣了。
“……好了,我的耳朵快吐了,”云雀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一脚把她踹了下去,“给我滚出去!”
乔从上面直坠而下,好像从一片雾蒙蒙的数千米高空中掉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她的身体非常冷,很不舒服,手臂上传来一阵阵的疼痛,这时候身边忽然传来温热的感觉,就好像是在寒冬腊月忽然走进了篝火边,顿时令浑身温暖起来。
原来是马尔科的治愈之火。
于此同时,云雀叹了口气,回到座椅上翘起二郎腿,托着下巴闭上了眼睛:另一个她习惯晚睡,喜欢发呆,甚至没什么坚持的动力,也觉得很难做个开心的人,她无法忍受那样的自己又深知自己没有能力改变,可云雀没想要试图强迫她,世事无常,总该有一段日子是用来挥霍,总要有无能为力的不愉快。
在一切变好之前,给好运一点时间。
在今后闪闪发亮的时候,她一定会感谢这些糟糕的日子。
乔睁开空洞的双眼,她再次看不见了——只知道自己半分钟前经历了一次自我审视般的交谈。
接着她听到了马尔科的心跳声。
还有她自己的心跳声。
“你终于醒了。”他舒了口气。
那一瞬有一种整个世界正在为自己绽放光彩的悸动,当夕阳正在遇见地平线,当整个世界陷入沉默,那种心脏随着大地跳动的感觉,甘甜如喉,或许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不过如此吧。
远处传来极致混乱的战斗声,乔出了神似的把脑袋转向战场的那边,感到一个熟悉的人正在哪里奋斗着。受伤的胳膊旁边燃烧着不死鸟的治愈之火,血肉在缓慢的酥痒感中愈合着,感激之辞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现在不是时候,乔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卡普——为什么?”
“我不知道。”马尔科托起她被疲倦所掩埋的上身,“但是他来了。”
“我并不理解他……”
她表示不屑一顾,但迅速挣开他的手,并拔地而起的行动却泄漏了她有多么在乎。
马尔科随即跟着她站起来,不赞同地摇了摇头:“黑胡子就交给英雄卡普,你受了不少伤,现在正需要休息。”
乔忽然想起巴斯克·乔特死前的话。
他当时说——“我赌你不是一个忠实的赌徒。”
有意思。现在想来,这句话就相当于说同样热爱赌博的她,会输给黑胡子。
“黑胡子是一个忠实的赌徒,他愿意用三十年的时间披着羊皮,来换一颗不知在何处的暗暗果实。”她说,“我承认我也是,但我知道卡普不是,他不适合参与赌徒之间的游戏。毕竟每个赌徒都失去了选择后悔的权利。……永远,”声音渐低,“因为承担代价的人最终是我们自己。”
“乔,这是第二次了。先前我们约定好的,你告诉我你这次不会再那么莽撞了。我不希望你在战斗中失去性命,我以为你明白。”
在弱化果实忽然而然的作用下,马尔科闪闪发光的治愈之火逐渐熄灭,警醒她。他不知道的是,一切困扰都已经在她心中化解。
“以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太冒险了。”
“您知道吗,”四周逐渐枯萎的花与草;皮面的软跟皮鞋越过铁轨,踩到风干的玻璃碎片上。她平静的眼睛低垂着,仿佛抓住了机遇,看懂了未来。“别人以为我时常与危险做伴——或许吧。但事实上,”咯吱、咯吱,枯败在她脚下延展,“只要有那么一个重要的人在我身边——哪怕只有一个,我就从不真正冒险。”
马尔科正气凛然的气派都被她不明不白的话磨没了,无可奈何道:“你总是说些莫名的话。”就在她抬起眼睛的时候,他收起下巴,手上做了一个“有请”的动作:他,似乎,在很肯定地等待着什么。
“当然。——如果您跟得上我的速度。”
她这样说了一句,轻轻动了动嘴角,一个箭步迈向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