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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花魁和她的女儿(2) 只不过他牵 ...


  •   那天晚上从花魁的房间里出去以后,乌鸦不安地飞腾四起,有一会儿乔疑心是某个区的房子着了火。早就半夜三更了,而半岛的那整个一角照得红彤彤的,又是冒着烟,光线照在灌木丛上好像是假的,又照在路旁电线上映出细细的一长条一长条的闪光。攀上房顶以后,她才看出原来真的是那一片儿都着火了,同时海贼的寒刃刺眼地大放光明,在岛屿的一面开始了一场大屠杀。

      她听到了那边高低起伏的声音。粗鲁的怒骂、痛苦的低嚷。鸟儿的哀鸣。

      群声迭起的那一瞬间,人群开始惊恐地骚动了。

      火光在闪烁,人影也在摇曳。

      当天,罗丹米尔岛国因为不同海贼团联手,大批海贼来袭,倾向毁灭。当她对这个突发状况有所觉察的时候,她原路返回,却已经来不及了,她的母亲——那个花魁——已经被毫不留情地杀掉了。不管怎么样,偷偷目击到这一幕的她,像大多数人一样,利用了这个短暂的停顿,准备在海贼到达发现的时候潜逃了,后来她知道,要不是她有自己独特的行径,她可能已经也会像当时的母亲一样,死得不能再死了。

      她局促不安地藏身在下水道里,捂着嘴巴往港口走,决定要么现在就去偷一艘小船然后远离这座岛屿,要么就在海贼走之前一直藏在这里,因为她知道这群渣滓反正是为了财宝而来的,其中性格比较恶劣的家伙,看到居民也都是毫不留情地杀掉的。

      同时她听到了头顶上不停地发出他那高亢的、可怕的呼号。起初她找不到那些在空空的下水道里回荡的高昂的声吟声的来源,可是在下水道里走着走着,她一抬头就看到了可怕的东西。

      大概是哪个被海贼杀掉的人,尸体倒下来的时候鼻子被撞歪了一块儿,因此鼻孔里流着血,脑袋又正好对着下水道盖子,被揍得面目全非,死于非命,他那发黑的浓血和尘上混合在一起,嘴大张着,嘴角撕破了一点,仿佛在放出储存了一辈子的无比旺盛的津力的时候噎了一下,没等到唤完一句“上帝啊”,眼睛也没有闭拢,犹带怨恨地瞪着眼前的随便什么东西,那双眼珠子好像发狂似的东张西望着……

      那样死气沉沉、全神贯注。她两眼发直地呜咽了一声,立刻后退了几步,然后受惊地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之后就闭上眼睛冲了过去,但是有好几次她睁着惊惶的眼睛回头去看,生怕那玩意儿会透过盖子钻下来,从此在她身后紧追不舍。

      走得看不到那具尸体了,她才终于猛地转过头,深吸了口气。

      “我感觉不太好受,我感觉不太好受……”她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同时发神经似的揉搓僵冷的双臂,一双眼睛圆睁,她的目光视而不见,却仿佛能透过黑漆漆的天花板看到许多邪恶的面孔,“混账和渣滓”的面孔,持枪持剑从黑漆漆的角落中钻出来。别说什么“明天就会好的”,她不相信任何东西,她有权利怀疑任何东西,他们会这里待上好几天,还要杀啊抢啊烧啊整整几天……到时地面上恐怕不会有任何活人,一切都会变得天昏地暗。

      她晕头转向地在下水道里蹲了三天。没吃的,没有水,几乎昏倒过去。有时候一言不发地盯着盖子外面看,前两天的时候仍可以听到微弱的声音传过来,好像有什么求救的声音在外面飘,还有脚步声在上面跑来跑去,但她没有出去。第三天的时候一丁点儿声音都没有了,于是她神魂颠倒地站起身来,决定“积极主动”地跑出去看看,鞋跟在地上拖得沙沙作响。

      一开始是石头造的管道,再往外就是圆形的铁管,也没有可以落脚的石板了。管道口大概两米多高,她脚下淌着大量的脏水跟垃圾一起从里往外走出去,阳光突入其来地打下来,她脚下那条脏兮兮的小溪,一直通向汇入海洋的部分。

      乔爬上小渔船,熟门熟路地摸到暗藏,从里面翻出了点干粮,料到这类渔船一般不坚实,所以都会为了海难或者什么意外事故做点准备。

      小的时候,她除了做好事以外什么都会。

      不巧的是,她刚拔锚出航,还没到一百米,正好有名海贼沿路经过,对她的出逃有所觉察。

      这个海贼自然吃了一惊,随即不管三七二十一,目不转睛地对她开了几枪。这个人的枪法很准,虽然隔着点距离,再加上海浪的上下浮动,居然还真的打中了一枪。子弹在肩膀上打出一寸多深的小洞,直接埋进肉里,在她无比虚弱的时候,那种冲击力甚至将她从船上推了下去。

      期间她扒住了船沿,想使劲把自己拉回船上,但是并没成功,因为受伤的胳膊率先撑不住了。之后她就坠到了海里。

      情况就是这样。当时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差不多是亮晶晶的泡泡和中间隔着的一层淡淡波浪,她感觉到她和海的呼吸贴在一起了,她忽然想到自己短暂的一生中大概一直在做些意义不明的事,整个过程中她都在黑暗里很慢很慢地等,然后她好不容易才从这场大屠杀里活下来,最后离活下去只差最后一点距离……

      然后她正在望着海面的一刻,她“看”见一条蟒蛇似的怪鱼搅动海水,摆动鱼鳍,从水底朝她弯腰仰冲而来,她却并不感到害怕。她掉到海里,就仿佛是自己撞上门去的,而这条怪鱼又太客气,不好意思谢绝。

      “帮帮我,”她的目光微移,颤动的嘴角挣扎着冒出空气,一根手指缓缓指向看似不必要的方向。“带我离开这里。”

      怪鱼忽而张开血盆大口,将她一口吞没。

      故事当然没有于此结束。

      这只海王类没有吃了她,反倒真的救了她——同一时间“英雄”卡普正坐着军舰在返回故乡的路上,他的必经之路正好在乔为这只海王类指明的方向上,这天早上他正怂恿自己的属下为他再拿来几包仙贝,他的军舰也已经在这片安逸的海洋上航行了数天——然后就在这一天的这一刻,成为了女孩命运的主宰——

      “我说,多吃一包也没什么嘛……”

      “您已经吃了两包了……”

      这只海王类正是在他们讨价还价的时候窜出了海面。卡普的拳头并没打到它。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已经被惊呆了,始终也没明白是什么情况,也不明白为什么这只海王类一见到他们就弓起身子,然后张开嘴往他们船上吐了口痰——吐出一位被口腔黏液包裹成茧型的小女孩儿,直到她像一颗沉重的石头一样在他们的甲板上“咕噜噜”滚了半刻,才有人回过神来,上前查看她的情况。

      “居然一息尚存。”船医伸手探她的鼻息,完全控制不住震惊了,“什么情况?这孩子是什么人?”

      他们再下意识回头去看,那只海王类却早就跑得不见踪影了。

      “先把她救活。”卡普有点勉强地说。他咬在嘴里的仙贝早就惊得摔在地上了。

      这是她人生中的第一个奇迹。她的经历——其中包括(却不限于)后来被当时的目击者夸张表述过的这些那些——都成为遥远未来的流言蜚语的一部分,后来为她冠上的那些胡乱的称呼的描述语,最终也成为了她向世人展现的一部分。让人觉得她出生便永远比人更先一步,让人觉得这就是云雀人格的拼图之一,而那些传闻也时常改变,就像一年四度季节变换的时刻,他们时常滔滔不绝地大谈往事,用的语言很露骨,很不得体,一下又一下地不断提高她的位置,使从今往后的她的生活变成高尚不堪的,使她在万人之上不断地,不断地大放光明。

      在人们的印象中,她永远比他们更快,更强,更锐利。因此他们觉得没有困难能够追得上她,他们觉得她想做什么就能做得到,这使她骄傲。他们充满催动性的声音仿佛推了她一把似的,自那时开始,她也热衷于不断地超越,再超越人们的想象,于是任何目标都变得不再重要,在成长的过程中,她后来五次对比那些成就,十次更加注重“超越”的行动本身。

      在她年纪更小的时候,偷东西时常被人抓包,随后固然会被人痛扁一顿,有时候他们抓着她的头发把她丢到泥水池里,有时候把她像一颗不起眼的灰色的小石子一样踢到角落里……可是第一次奇迹般地获得别人的“认同”时候,她就感觉自己不愿意再当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了。哪怕他们的崇拜感并不是源自于她本身,而是以掺杂着虚虚实实的假象的云雀的身份,将自己的身影烙在别人的脑海中,便像是上了瘾似的,再也无法放手了。

      不过那是她八岁后,过了许多年的事儿了。

      眼下,船医满头大汗,一面给她受伤的肩膀采取紧急处理,清水消毒包扎,一面猜测说:“也许只是个堪称奇迹的意外——一个百分之一的可能性的意外。”

      “哦?老夫可不觉得这是个意外。”卡普挑起眉头,奇迹一旦看得多了,便相信万事皆有来头,因此他向来不相信巧合这种事情,如果是这样的话已经过世的海贼王也可以称得上奇迹之子。他冷淡地咂嘴,“一个女孩能活着从海王类嘴里逃到一艘军舰上?可别猜这是巧合,也别猜是什么碰碰运气,或许她身上真的有什么能力也说不定。在伟大航路不是很常见吗?恶魔果实之类的奇怪玩意儿。”

      有人紧张地说:“但这孩子的情况明显有所不同,所有人都知道:能力者在海水里分明无法使用能力。”他们激动地说着,然后仿佛是回应他们突如其来的神经冲动,女孩的手指敏锐地抽搐了一下。

      寂静维持了一瞬间。

      接着女孩转醒的时刻让他们受到了很大震动。顿时很多人一拥而上寒嘘问暖,仿佛他们必须要招待点她什么才行,因为他们从她肩膀上人为的枪伤就知道她肯定是为了避难而来的。他们猜测那只海王类把她吞下去的时候,丝毫没有伤害到她。可是这孩子一直什么都不肯要,来杯水?不要,谢谢。喝点粥吧?什么都不要,别碰我,老兄。

      卡普双手一撑挤开包围圈,把她拉起来,大模大样地问:“在海王类肚子里的感觉很痛快吧?”

      “中将!”船医颇为不满地斥责道,生怕给人带来心理阴影。但女孩只当是卡普在和她寒暄,“那很好吧。”

      当然好了。可感觉糟透了。但能活下来,简直走了狗屎运了。她应该高兴的。

      女孩茫然地抹了把脸,手上脸上都一股恶臭,黏糊糊的,但身上除了痛以外什么事儿都没有了,她又抬起头,注意到这些人身上穿着的都是海军制服,但是她孤陋寡闻,思想太古板,单独四处乱跑,又不懂得读书看报,平常遇见的都是各种各样的混子,而且早就开始习惯于这一套,正常人一个都不认识。刚才说话的时候她权当他们彼此是第一次见面,此刻卡普突然情不自禁地蹲身下来:“小鬼,你叫什么?从哪儿来的?”

      但是好像是那只海王类把她带来这里的——除了鸟类之外,现在她也能跟海王类对话了,这真叫人兴奋和意外。至于鸟类,她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和它们打起了交道,有可能从刚出生的时候就可以了,碰巧她有时候最恨的就是跟别人打交道,又碰巧觉得会飞的动物很有意思。但是其他的一切,其他的一切她都无比厌恶。

      “乔。”

      “从哪儿来的?”

      “洛丹米尔岛国,我是从海贼手里逃出来的。”她简慢地说。

      “……别伤心。”

      “我并没伤心。”

      “看上去你对故乡并不怎么感兴趣嘛。”

      “……”

      “那你生气什么?”

      她忽然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盯着卡普看了一会儿,伸出手的轨迹显而易见地去扯他的领子,哪怕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洛丹米尔怎么样对她来说也是无关紧要的。只不过他牵扯到“故乡”这个词的时候她就想起一点什么……她很久很久以前在阴暗的角落摸爬滚打的时候,受尽折磨而无法反抗的时候所听到的,几个零零散散的节奏,或者几句她从没听明白过的萨克斯风旋律。

      发烧的时候对自己说着,不要屈服,不要屈服……

      她反正就算自己一个人也能行。她反正一个人也什么都做得到。对她来说,有一点想要说明的是,关于故乡的故事一直都没有存在过,洛丹米尔是一块儿烂地方,也不是她童年的长驻之地。对她来说,就算今天洛丹米尔被海贼毁灭了,她也没办法找出一个超出这个结尾的下一个结尾来,说到底她也不知道她对那个地方有什么感情,说到底她所看到的事情只是弱肉强食的结局之一。

      卡普被后领勒着脖子,感觉很不是滋味。

      “小鬼,你要干什么就直说啊。”他耷拉下眼睛,“你要回去看看,我就带你回去,把那群海贼都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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