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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所以他当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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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舒作为从小呆在姑苏的一只小小的井底之蛙,也知道浩浩江湖人外有人,自己没见过的武功秘籍不知凡几 ,更何况这世上随便什么阿猫阿狗,坐着屋子里冥想两天,总能写几个字,碰到个把不要脸的,封面题上个“秘笈”的名字,也不是没有。
他奇怪的是,师父为什么要把这么一本一听就不怎么正经的书,如此珍而重之地收藏起来。
他茫然地抬头问陆挚:“师父,这是什么?”
“有些事情本来以为已经尘埃落定,以后再也不会提起,没想到还会有说出来的一天,一时竟然不知道从何说起。”
陆挚声音竟有些沙哑。
岳舒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这事八成是跟十三年前那件事有关。
果然,就听陆挚道:“十三年前的万毒山之战,你知晓多少?”
斟酌一下,岳舒实话实说:“徒儿听说,当年师父联合三山六派,历时三月攻上万毒山,万毒王单挑师父,被您所杀,万毒山也被一把火烧了个一干二净,这才将为祸江湖的万毒山斩草除根。”
这是他根据自己道听途说总结出来的。
将陆云倾被掳上山、葬身火海那节略去没讲。
陆挚看了岳舒一眼道:“有些事也不必藏着掖着,这些年,我跟你师娘都怕对方伤心,刻意不提起倾儿,这些天回想起来,实是不该,倒像是倾儿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这样太对不住他了。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我知道你忍了很久了。”
岳舒确实很想知道当年的细节,当年那个深秋的雨夜,那个落难的小公子闯进了他的生命,改变了他整个人生,他却至今不知晓,那人究竟如何落难至此,只能凭借一些同样道听途说的看客的只言片语,拼凑当年的情景,但真的到了这一天,他却有些犹豫了。
岳舒骚了骚后脑勺,不确定陆挚愿意说多少,试探问:“当年,师兄是如何被抓的?”
这是他最纳闷的一点,他们闲云山庄现在虽说是萧条了,但当年听说是盛极一时,门下弟子济济,就算其中出类拔萃的都被陆挚带去了万毒山,也不至于能被几个匪徒上门抢了人去。可山庄上下都对此事讳莫如深,知晓些内情的,多是陆挚身边的老人,自然不会在这事上跟岳舒一个小毛孩子嚼舌根,是以他几乎可以说是全然不知。
“你也别怪他们不告诉你,他们是怕你师娘伤心,因为你师娘一直觉得,是由于她的过失,才教倾儿被人掳走的。”
岳舒一愣:“什么。”
陆挚靠坐在阁楼的窗边,缓缓回忆道:“其实那时发生的事,我也是听人转述的,那时候的我,年轻气盛,目空一切,当年万毒门有一门毒门武功,就是你现在看到这本。”
陆挚示意暗格中的秘笈残卷:“这门功夫及其阴毒,需要以活人养毒,练功者每日依照毒功心法,辅以毒人的精血练功,经年累月,毒入经脉,却不侵练功者的心脉,在与人交手之时,那人便如一个行走的毒药罐子,对手只消被他一碰,立时便会中毒,且活不过九日,无药可解,只能眼睁睁看着人一天天毒发衰弱而死。”
想到顾清身上的毒,岳舒心中一惊:“那师父现在是有解毒的法子了?”
陆挚没好气地道:“那个姓顾的中的,跟当年的九夜胭不同,最多是个仿制品,仿得还十分的上不了台面。中了九夜胭,那时立时便要发作的,五脏六腑剧痛如绞不说,视觉听觉也是当场便会丧失的,让对手完全没有还手之力,这才是九夜胭毒功的厉害之处。放在当年确实够呛,不过经过这些年的研究,他中的又是个半吊子,有什么解不了的。”
岳舒松了口气,笑道:“那您继续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挚给了他一个“原来你还记得呢”的嫌弃眼神,接着道:“我那时也是年轻气盛,看不得这种阴毒的歪门邪道,便号召了江湖几大门派,联合起来围剿万毒山,你师娘不是江湖中人,临走时我给她留了精锐弟子保护,以为万无一失,一门心思的放在了前方战场上。”
却没想到还是出了事。
盛月盈毕竟是官家小姐出身,刚嫁给陆挚时,有许多的不习惯,盛文慕便叫她多带了几个盛家的小丫鬟在身边。谁知道盛月盈性子活,没过多久就彻底地融入了闲云山庄,成为了其中的一份子,反而是她带来的那些下人,在书香门第呆久了,每天见到前院里那些舞刀弄枪的弟子们就心慌腿软。
于是盛月盈便将那些人都遣返回家了,只留下自小同她一起一起长大的贴身婢女在身边,那婢女比她年长几岁,过了几年便到了出嫁的年纪,盛月盈为她许了个可靠的人家嫁了,那婢女与盛月盈感情深厚,出嫁之后也时常来往,对盛月盈来说,她们不像是主仆,更像是闺中密友。
然而正所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古往今来多少的功败垂成,都是源自身边人的背叛。
事端便是出在这位婢女身上。
盛月盈的女工平平,但偏偏生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儿子,总想着给他做几件像样的衣服,无奈手艺不好,而那个婢女却极擅长针线。正赶上那时江湖上最大的事便是围剿万毒王,闲云山庄也没有什么事务要盛月盈处理,是以那个婢女带着当时新绸登门,说要帮陆云倾裁一件冬装时,盛月盈根本不疑有他,丝毫没有警惕。
那个婢女对闲云山庄,熟悉得就像自己的第二个家,她像往常一样,熟门熟路地去给陆云倾量尺寸。小孩子的个子,一天一个样,每次都得重新量。
但是当盛月盈拿着刚做好的糕点回到房中时,却已经是空无一人。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挚叹口气:“后来我们才知道,万毒山的人见闲云山庄不容易闯,便将主意打到了那个婢女身上。她夫家的人全都死在了万毒王爪牙的刀下,他们抓了她五岁的孩子,逼她将倾儿诱拐下山,她自然只能听从。”
听到这里,岳舒心想若遇到此事的是自己,或许会选择将事情告诉盛月盈,怎么说闲云山庄出手救人,成功给你的可能更大些,把希望寄托在一群凶残的贼人身上,是最不明智的做法。
但他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婢女,也不是爱子被擒的柔弱母亲,甚至他完全可以提刀去跟贼人要人,能力是选择的底气,任何人都无权评论别人的选择。
但是她给师父和师娘甚至是整个闲云山庄带去的,是一生都无法磨灭的痛苦,岳舒不是圣人,他做不到不怨。
就连陆挚,回忆起那段过往,也下意识地不愿意提起她的名字。
岳舒随口问道:“那个婢女叫什么名字?”
“她出嫁之后,听说是改回她先前的姓氏了,好像是姓余,叫……”陆挚眯眼回忆了一下,“叫余愁。”
点点头,这会儿岳舒也想明白了陆挚带他来这的用意,犹豫道:“师父,那您为何至今还留着这本残缺的毒功,还如此小心的保护着,引得千殇阁的人来抢?”
苦笑一声,陆挚轻轻摇了摇头:“可能是不想让当年的事,一点痕迹也不留下的消失吧。”
他指了指暗格上,那个看上去像锁孔、实际上是机关的装置说道:“你知道这个这个机括是谁设计的吗?”
岳舒茫然地摇了摇头。
陆挚道:“是万毒王。”
岳舒:“!”
谁?
这无疑是今晚最大的一个惊雷,岳舒被这个意料之外的内情震得说不出话。
所以他当年,撬的是万毒王做的锁?
这他娘都是什么跟什么?
“万毒王怎么……会在咱家做这么个机关?”
这说起来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陆挚组织了下语言:“年轻时我曾跟着澄观大师学过几年医术,这个你知道,当时听说师父有个得意门生,名叫韩君则,我入门晚,那时韩师兄已经出师,我无缘得见,不过听说他在江湖上游历行医,还遇到了命定之人,夫妻俩志向相投,琴瑟和谐,受过他们二人恩惠的人不少,皆交口称赞。”
岳舒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个韩师伯跟万毒王有什么关系,但想着他既是神医之徒,又四处义诊,没道理如今在江湖上没有半点传闻,师父此事提起,多半是在当年那场大战中,出了什么事,因此只安静的听着。
“过了几年,我也出师下山。有一天在突然在姑苏街头,遇见了韩君则,他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被人追杀,形容狼狈至极,来投奔闲云山庄。我将他带回山上,才知道他跟他的夫人和孩子都被一个神秘的组织抓走,被逼着研究一张残缺的毒谱,研制道后期,韩君则跟韩夫人发现,这是一种非常阴毒的毒药,而且要解此毒恐怕比制毒更难,便决定无论如何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当机立断决定逃走。”
可是逃哪有那么容易?没逃多远他们便被那伙人发现了,韩夫人为了保护他们父子,丢了性命,韩君则带着儿子,死里逃生辗转来到姑苏。我自然不能见死不救,便庇护了他们。”
“那伙人就是万毒王的人?”
“确切的说,应该叫第一任万毒王的人。”
岳舒震惊:“万毒王还不止一个?”
怎么这年头,大魔头还时兴搞世袭禅让了?
“后来,韩师兄就在山庄住下了,帮我打理些俗物,我原本就不擅长这些,有些事你师娘出面也不方便。”
韩君则来了之后,把闲云山庄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倒让陆挚心里过意不去。
“韩师兄有个儿子,名叫韩熙,天资聪颖,机敏上进,倾儿小时候最喜欢跟在他身后,一提到他韩大哥就开心的不得了,你小时候用的那把梅花缠枝镂空柄的短剑,就是韩熙给倾儿画的设计图。”
岳舒当然记得,那是陆云倾在槐杨村的那间阴暗潮湿的小柴房里,为了逗他开心教他玩的那个小机括,也是在祠堂的石桌下,毅然冲出去自投罗网前,留给他防身、后来跟了他好多年、现在一直在他床头的暗格里放着的兵器。
不由得伤感了一瞬,然后岳舒忽然发觉不对劲。
“短剑上的机括,是韩熙设计的,那这个阁楼上的……”
难道也是吗?
看到陆挚点头,岳舒失声道:“韩熙是万毒王?”
陆挚没出声,表示默认了。他至今海清楚的记得,在万毒山巅,他亲眼见到万毒王的真容,竟然就是自己一直赏识有加的后辈时,那一瞬的震惊。
“最后那两年,韩熙突然间音讯全无,韩师兄为此茶饭不思,整个人都苍老了许多,整日里魂不守舍。”
最后的两年,岳舒默默在心里念了遍这句话。
在陆挚心里,陆云倾的死,俨然如改朝换代一般,成为陆挚生命的一道分界线,他的时间,分成了陆云倾在的日子,和没有他的日子。
“所以倾儿被掳,韩师兄觉得是自己的疏忽,一路追着到了万毒山,却还是来晚了一步,加上亲眼见到亲生儿子的尸体,兴许是心中愧疚又加悲痛欲绝,从那天起,便再没有过韩师兄的消息。”
韩熙害死了陆挚的儿子,陆挚也亲手杀了韩熙,韩君则和陆挚之间,谁欠了谁好像根本说不清了。
只是一个选择了隐姓埋名,一个也不再寻找,两人都很默契的选择了,死生不再相见。
虽然陆挚说得风轻云淡,但岳舒知道,他的心情并没有他说的那么轻松。
“既然韩熙已经死了,九夜胭也在咱们家放着,顾清是怎么会在童家的锦屏山庄中毒的,难不成童家有人想要仿制九夜胭?”岳舒道。
“不仅如此。”陆挚神情凝重,“这个人应该就是童砚已。当年那次决战,上到山顶的人不多,童砚已算一个,锦屏山庄应该只有他一个人上了山,后来韩熙死了,我当时也有一阵子回不过神,等反应过来时,整个万毒山已经开始着火了。我一直觉得,那场火着得十分蹊跷。”
“怎么说?”
“万毒山的暗牢里,关着许多各门派被韩熙抓来养毒的弟子,所以山下的人都以为,那火是穷途末路的万毒王自己放的,可我知道不是,且当时万毒山的爪牙已不剩多少,他们逃命都来不及,完全没必要画蛇添足地放把火。”
虽然觉得蹊跷,却从没往自己人身上想。
“您的意思是说,有可能是童砚已不顾正派弟子的死活,放火制造混乱,趁机盗取毒功?”
岳舒越相爱难过越有可能,童家虽为江湖门派,但武学却日渐衰败,如今只生意做得大,靠财力在江湖上立足,童老庄主一直想要振兴锦屏山庄,却总是有心无力。
“我手上的毒功,是心法部分,毒谱部分一直没有找到,我以为是在那场大火中化为灰烬了,现在看来,兴许是被童砚已拿走了。”
说到此处,陆挚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浮筠公子这趟,先来姑苏,再去杭州,一边来软的,一边来硬的,千殇阁这是想一口气把毒功给集齐了呀。”
岳舒轻咳一声,道:“师父您说的有道理,但是我总觉得顾清的身上,有很多东西看不透,他整个人充满了矛盾,我却没有感觉到危险。即使这次,以他那千副面孔、洞察人心,总有法子圆过去的,可他偏偏在目的还没达成的时候,选择了跟我摊牌,他若真是不择手段,又为何要这么做呢?”
“哼,谁知道他是不是又憋什么坏招呢,说不定是发觉自己中毒了,觉得大事难成,开始收买人心了呢?”
岳舒:“……”
怎么办,他竟然觉得他师父说的好有道理。
但是他对顾清,总有一种没有缘由的信任。
“行了,左右这阵子他要留在山上解毒,这个毒现在还没有好的法子,只能先用药,控制毒性的蔓延,用药三五天后,五感失灵和五脏六腑衰弱的情况抑制住了,再用祛毒的方子慢慢情理,过个三五个月,才能全清。这段时间把他看住了,先观察一段时间吧。药快好了,我去看看。”
岳舒这一晚上一下子知晓了当年的诸多细节,他的脑子一向不如手脚灵光,一边细细消化,一边往顾清房间走。
一推开门,便愣住了。
床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顾清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