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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他们似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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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舒十一二岁的时候,每天都和一群小师弟,在姑苏城呼啸来去。
上树掏鸟窝,下水摸螃蟹,无所不为。
起先他师父陆挚没放在心上,甚至觉得小男孩就应该这样活泼一点。
就这么过了两年,陆挚猛然发觉,不管不行了。
无他,只因再这么下去,他们闲云山庄下一代,恐怕就要出一窝草包了。
那天陆挚将岳舒叫进书房,语重心长地与他谈了两个时辰。
省去前一个时辰的遥想当年和后一个时辰的展望未来,这次谈话的主要表明的就是——
你该读书了。
岳舒知道要不是因为后面他实在忍不住睡了过去,他师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要表达,那就是不要再影响师弟们练功了。
岳舒一向是勇于认错,积极改过,绝对配合。
然后……
再伺机犯别的错。
于是第二天,岳舒乖乖地在揽月楼呆了一天。
陆挚得了这难得的一天清静,反而坐立难安,一天里提着剑去揽月楼下,把破云剑法从头到尾舞了三遍,也没见那小轩窗里飞出半只幺蛾子。
陆挚坚信事出反常必有妖。第四次提剑准备再探,却被人拦住了。
盛月盈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兔肉羹,挡在了他面前。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在孩子面前有话就直说,不要藏着掖着拐弯抹角的,这么些年了却半点长进也没有。就你这样子,除了能看出揽月楼的青石台阶上又多了几道裂缝之外你还能看出来什么?我去看看吧。”
陆挚如释重负,忙点头:“夫人说的是,辛苦夫人了。”
盛月盈推门进去时,就见岳舒正匆忙用手整理微乱的头发,抬头看清来人,轻笑着吸口气,道:“师娘。”
盛月盈狐疑地盯着他:“你刚才在做什么?”
“没什么,读书读得有些胸闷,起来走走。”岳舒起身接过汤,说了声:“还是师娘对我好。”便大口喝起来。
趁着他喝汤,盛月盈言简意赅提陆挚解释了几句:“你也别怨你师父拘着你,你天资聪颖,练功常是事半功倍,可你师弟们不行,他们正在打基础的关键时期,那能像你那样疯玩。正好你就趁此机会多读点书,磨一磨你这跳脱的性子。”
岳舒“恩”、“哎”、“好嘞”,连连应承,末了在盛月盈问起今日课业时,丝毫不打顿带喘地背了一遍他今天新读的郑伯克段于鄢以及孙子兵法始计篇。
盛月盈虽然对她徒弟十四岁才开始读左传和孙子兵法欣慰不起来,但还是决定鼓励一下,于是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我就说你头脑还凑合吧,这不一天就能背下来这么多?你好生读着,过几年说不准考个举人回来给你舅舅搭手去。”
她口中岳舒的舅舅,是她的兄长盛文慕,正是姑苏通判。
闲云山庄庄主是岳舒的师父,通判大人是他舅舅,因此岳舒可以说是黑白两道都有人,在姑苏城横着走也没人敢管的主。
横着走的岳舒对自己师娘的殷殷期盼敬谢不敏:“师娘,差不多行了,你这说的我哪里是凑合,简直是文曲星下凡了。”
盛月盈笑着戳他额头。
岳舒捂着自己被戳的地方,笑得眉眼弯弯。
陆挚听了盛月盈的转述,终于勉强相信了,自家大弟子终于消停下来的事实。
第二天,依旧相安无事。
第三天,仍然寂静如初。
第四天,陆挚尝试着去泰安帮串了个门儿,傍晚方归,仍然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陆挚终于放下心来。
欣慰自家弟子终于懂事了,放心投入到山庄的事务中。
变故发生在第七天的清早,陆挚正在用早饭。盛月盈夹了五个晶莹剔透的水晶蟹黄包,并一碗桂圆莲子粥,准备给闭关苦读的岳舒送过去。
正在这时,整个山庄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声,
就好像是整个山庄印在暗处的无数大钟小铃一同作响。
尖脆又嘈杂。
陆挚咬了一半的蟹黄包掉在衣袍上顾不上处理,飞快奔向揽月楼。
盛月盈亦脸色骤变,跟了上去。
岳舒在警铃大作的那一刻便心道不好,只是任凭他如何补救,也不能让铃声减小半分。
岳舒心道天亡我也。孙子兵法有云,走为上策。
于是拔腿便欲开溜。
然后就跟赶来的陆挚在门口撞了个对脸。
岳舒心凉了半截,心虚道:“您老人家再早来一会儿兴许还能看见逆徒我对着柜门战战兢兢颤抖的样子。”
陆挚向里张望一眼,见并无外人闯入的样子,似是松了口气,但仍是阴沉着脸道:“但是不巧,我只看到了你畏罪潜逃的样子。”
岳舒看着那眼神,愈加没了气焰,弱弱咽了口唾沫。
那次,是岳舒印象中,陆挚发的最大的一次火。
陆挚是闲云山庄的庄主,但是因为他跟盛月盈的感情很好,而盛月盈有出自官宦之家,在闺中时颇有些娇生惯养的小姐脾气,于是虽然不插手山庄外的事,但是在山庄之内,永远都是说一不二的庄主夫人气派。
陆挚也乐意纵着她。
然而今天,一家之主师娘也站在一边不说话了,只有岳舒怡人迎接陆挚的雷霆之怒。
然后岳舒便被罚跪了,地点还是揽月楼。
岳舒没想到自己不过就是去阁楼上开了一把锁罢了,师父就发了这么大的火。
不过岳舒当时匆忙看了一眼,里头就只有一本小册子罢了,他们家揽月楼里的秘籍孤本都不少,那几张破纸怎么看也不像多么珍贵的样子,但是却单独被放在小阁楼里,那锁还那么难开,越是难搞她就越有兴趣。
会是什么呢,藏的那么深?
不过不管是什么,他不过就是看了一眼,左不过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至于的吗?
有点郁闷,有点委屈,有点膝盖疼,有点饿,还有点……
怎么说呢。
他师傅还真是了解他,罚他跪在揽月楼的书堆里,他现在已经跟这些书大眼瞪小眼一天了。
有点头晕。
不过他也没有晕太久,因为连师叔来了。
连庭轩是岳舒被罚的第三天来的。
听了他被罚的原因,连庭轩摇着这扇笑起来:“陆师兄何必生这么大气?小孩子又不知道那些个事,罚他跪两天便罢了,别真出什么好歹了。”
陆挚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连庭轩突然想到什么,眼前一亮:“阿舒在家寂寞,我家那个也愁没人陪她疯呢,正好做个伴。省的她整天搅得泰安帮上下不得安宁。”
盛月盈在旁听了,知道他说的是他的独生爱女,涟漪影。
正要说岳舒现在也大了,他俩怕是不能像小时候那样玩到一起了,就见连庭轩投过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顿时明白了。
这是相中她家徒弟。
盛月盈思考了几天,终于做出了决断。
于是那天,岳舒被提早放了出来,一出门便看见了一个比他记忆中长出一截的小姑娘,一身红衣,提着一根长鞭,扬着尖尖的下巴看着他。
这一眼,生生掐断了岳舒鸡飞狗跳的少年岁月,将他拉进了更加惊心动魄的人生阶段。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岳少爷虽然脚踏黑白两道,但其实出生在一个民风淳朴的小村庄。纵然小时候便被带回了闲云山庄教养长大,纵情张扬已经长成了他的血肉,但骨子里仍然信奉的是本本分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但涟漪影不一样。她一出生就是大小姐,张扬跋扈是从娘胎里带的,没有她不敢做的事。
比如他们在街上遇见有人为非作歹,岳舒会暗中跟上去,暗地里给他绊个跟头,晚上再装神弄鬼吓唬他一下叫他不敢再犯,总之能不露脸就尽量不露。
但是涟漪影八成是直接上鞭子抽对方一顿,如果不是岳舒在旁边看着,只怕连个麻袋也不知道套。
有这样的“良师益友”,没过多久,岳舒连骨头缝里的本分也消失殆尽了。
连庭轩看两个孩子的关系越来越好,不由心下甚慰。
盛月盈也确定自己当初做了个正确的决定,放下了心。
然而就在这两家热热闹闹地把师兄弟之情往秦晋之好的方向发展之时,姑苏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仔细说来也不能算不速,这人是蜀中青龙门的少主司马皓。
青龙门与泰安帮和闲云山庄多有来往,多年前司马皓也随他父亲来拜访过陆挚和连庭轩。
只不过这次有点不一样。
这点不一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简单概括一下其实就是一句话。
司马皓长大了。
这个年纪的男孩一天一个样,盛月盈原本觉得岳舒已经长得够高了,但跟大两岁的司马皓一比却还是矮了半头,这让她猛然惊觉,岳舒其实才十七岁。
她看着司马皓,有点发愣。
不过她只是愣了片刻便回过神来,因为她发现了另一个不对劲。
平日里嚣张跋扈只有在自己和陆挚面前才有几分收敛的涟漪影,今天对着司马皓却好像有点……娇羞?
晚上将司马皓送回客房,岳舒就被他师娘拉回了正房。
在师父和师娘目光凶狠的逼视下,岳舒听见他师娘问:“漪影今天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岳舒一头雾水。
“别告诉我没看出来她的异常?”
半晌,岳舒终于意识到她在说什么。
涟漪影喜欢司马皓,岳舒早就知道。
一听是这事,岳舒脸色变得有点尴尬:“师娘,师父还在这呢,说这个不好吧?”
盛月盈冷笑:“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脸皮薄这本领呢?”
岳舒腼腆一笑,表示受之有愧。
“是那个……漪影好像倾心于司马师兄。”
“那你现在打算怎们办,人家姑娘心都飞了,你就准备这么看着?”盛月盈沉声道。
岳舒神色惊讶:“师娘。这……强扭的瓜不甜,咱们就顺其自然吧?”
听他语气随便,陆挚脸色越来越难看。
没想到他师父这么关心漪影的终身大事,岳舒的声音越来越弱。
岳舒试探道:“那要不,我想办法给他俩撮合一下?”
盛月盈柳眉倒竖:“你说什么?”
岳舒赶忙闭嘴,双方相顾无言半晌。
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三人终于在这寂静中回过神来。
他们似乎,都误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