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鸿踏雪》月镜含光

27、妖后〈1〉 莫不成要天

　　「近月以来，多有百姓在醉月谷附近目睹魔物出没，也有不少商队于附近失去所踪，朕想些许其中是能探及承影石线索的，然阴邪之地实非我皇家兵卒武夫能够应对…」宋云雒语带保留道，后面那句期许霜家出手硬是梗在了喉头不出去。

　　「这回霜某前来，并未料到会需要进这醉月关一探，眼下修为尚可应对的也就…」霜道吟先是看了身旁的妻子一眼，在接受到她凌厉的视线后，硬是把霜沁的名又吞回了喉头。

　　「爹、娘，就让孩儿去吧。」霜沁上前请命道，当初他和李翩翩离开蓝陵就也是为了承影石，不请自来的线索，不论霜道吟、令彩霓是否同意，他们也都是会闯上一回的。

　　「我说你这孩子，不搅和这些事情不成吗？」令彩霓蹙起眉头，虽霜沁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不过大抵是不愿意相信她一个做娘的真的已管不动自个儿的孩子，还是开口呢喃道。

　　「妳就逢劝了，我看翩翩这孩子也不过就是性子欢脱了些，个性不坏也挺善良的，如今既然不论怎麽着，这浑水咱们霜家都是不得不淌，不如就让沁儿去试试也没什麽不好。」

　　霜道吟第一回叹了口气，开口拦阻令彩霓，毕竟霜沁今年也都十八了，落到别人家的孩子身上，早都成家立业，孩子也不知道生了几个，他们这对为人父母的，长年在外云游，不问仙门内之事便罢，本就把家裡大小事都往霜沁身上扔，现下才回海天一色不过一、二个月，动不动就端出长辈的架子，着实也说不过去。

　　由于霜道吟语气难得沉重肃穆，深知夫君性子的令彩霓也就沉默不再多语，仅是拉过霜沁的手腕心疼地握着，她这孩子甫出生就是个玉凋般的娃子，长到五、六岁时，那过于出类拔萃的外貌便已让她跟霜道吟隐约担忧，长此以往，有家世，加上貌如冠玉等得天独厚的条件，会让霜沁一不留心便骄纵成性，走歪了往后的路，因而两夫妻乾脆时不时便把孩儿扔进弟子堆裡，一视同仁地教导，等到他长到足够独立，便索性将家内事都抛给霜沁去扛，为的就是期许他能拥有更开阔独立些的胸襟。

　　只是尔今，目的看是都达到了，霜沁将海天一色打理得井井有条，有些时候比起刚归位的霜道吟和她，门内子弟似乎更在意自家少主的意思，就算霜道吟突然大刀阔斧将宗主之位传下去，恐怕也不会有多少人反对，不过霜沁越是这般年纪轻轻就过于独立，便越是让她不得不去意识到，如果这些年来，他什麽都已习惯一个人扛下来，是否还能够分辨得清最后他扛在肩上的，有多少其实根本就不该是他一个孩子该为这个世间扛下来的？

　　「娘，别这样，搞得我还像个奶娃似的，这些年我打过的妖祟还少吗？自己心裡会有度的。」看见自家娘亲本就一张小姑娘似的逆天俏脸，最后竟乾脆抓着他的手抽起鼻子哭了起来，霜沁不禁有点尴尬。

　　「说得是，镜月君在坊间的名号可是连朕都略有耳闻，此事霜宗主愿意让少主接下，朕自是感激，如果需要，我让靖王也带些精兵陪同便是。」宋云雒望了宋墨邪就快按耐不住的小表情几眼后，朝霜道吟说。

　　「不用皇兄交代，我也一定要保护沁哥哥的！」宋墨邪随即道，瞥向站在霜沁身边的李翩翩眼神尽是势高一等的得意。

　　藉着皇帝的有求于人，李翩翩十足好运地躲去了借住靖王府需与宋墨邪剑拔弩张的窘境，原本以为能有机会入住这普通百姓八辈子都不见得能够参观一回的清璿王宫，是件能够充分满足他对王家生活好奇心的趣事，但一切很快在霜沁板着一张脸拉着他修习什麽心法之下告终，更糟糕的是这期间宋墨邪也为了持续不懈地纠缠霜沁而跟着留在宫裡。

　　盘腿坐在校武场的边缘，李翩翩一边煞有其事地在霜沁的眼神飘过来时凝心闭眼，一边又趁他别开脸后凝着在场中央比试着剑术的两人。

　　但见霜沁依旧一身白衣翩跹，坠冰势如流水，流畅被动地接挡着宋墨邪一招招朝他袭去的剑式，雪白的身影，每个脚步、每次旋身，都如舞若画，叫人目不转睛，校场的另一边角落上，更是聚集了一落为数不少的小宫女，衣袖遮遮掩掩、低首交谈，颊上更是红霞纷飞，议论着场上两位公子，越看就越让李翩翩满心满腹的不快，体内运转的灵力别说是调息了，不叫他呕一口老血、走火入魔都算客气。

　　不过就是懂得舞刀弄剑，改哪日他也想办法弄一把来，凭藉着如今的优势，说不准学个几日也是同样惊天动地，还说什麽要陪他修习心法？弄了半天，专注力不全都在宋家那个小王爷身上吗？硬是把他晾在一边，看着他俩如此你来我往地互动，还让他静什麽心、凝什麽神呢？

　　李翩翩越想心底越是烦闷，不消一会儿屁股便也坐不住地站了起身，他身材本就高挑，此时一身深青色衣袍搭着暗红色腰带裹身，搭配上一张本就娇俏中带点英气的容貌，也着实是场上另一抹让人荡漾的华景，他踩着步伐就往留意到他举动而停下手边动作的霜沁身边走去，无视于被打断后满脸怨气的宋墨邪。
　　「沁儿，我也要学剑，你教我吧。」李翩翩先是眨了眨纤长的眼睫，赶忙着漾起一道甜得足以腻死人的笑靥，扯着霜沁的衣摆，仗着天生一张艳容，开始撒起泼来。

　　宋墨邪瞠目结舌地望着李翩翩一个大男人，竟然还能够如此没羞没躁地撒娇，一双眼瞪大得就差没掉下来：「李翩翩，你要不要脸，一个大男人光天化日这麽造作，能看吗？」

　　「谁让你看了？我跟我家沁儿说话，你又嚷什麽呢？皇上不都让你回府蓄兵，谁让你三天两头往沁儿身边赖着不走的。」李翩翩一眼斜睨向宋墨邪，虽说是该忌惮几分对方好歹是个王爷的身分，但每回一瞧见他那明明年纪比他跟霜沁都来得轻，却一脸趾高气昂的跋扈模样，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你那张嘴没给人撕烂过是吧？要本王爷让你亲自体验一回吗？」从小到大都没给人怂过的宋墨邪，打这李翩翩出现后，便没有一回不让他给怂得七窍生烟，两人几乎不过三句就能吵起来，过五句必打起来。

　　「沁儿！你看，他又想欺负我这毫无修为的『凡夫俗子』」好几回的交手，李翩翩早就学乖，一个机灵便躲到霜沁身后，趁机紧抓着他的双臂不放。

　　总似个夹心般被当作堵牆梗在两人争执中间的霜沁，压抑着满腔的怒火，感觉自个儿活生生像跩着两个大婴孩的奶娘。

　　「要这麽吵下去，都别练了，你们两个自己闹腾。」霜沁收剑回鞘，冷若冰霜的表情，转身便要撇下两人离开。

　　「沁儿！」
　　「沁哥哥！」

　　霜沁身后的两人几乎是同时略带惊慌地喊出了声，却又放不下彼此正僵持着的骄傲。

　　「我跟你说，沁哥哥可是我放在心尖上好几年的人了！你这半路闯出的傢伙最好识相一点，先看看自个儿的身分，如果不是因为承影石，加上哥哥他心地太好可怜你，你们俩打八辈子也碰不上一块儿的！」见霜沁的身影消失在两人的视线之中，宋墨邪才转头朝李翩翩冷哼了声道。

　　「说得好像感情这事情还有先来后到的顺序？你不都追了那麽久，连边都搆不上，还在这跟我贫什麽嘴呢？」李翩翩扬高一道秀眉，双手交叉拢在胸前。

　　「我搆不着边，难道你一个资质平庸，连剑都不懂得握的就能搆着？就算真的可以，哥哥他从小习剑抚琴，还是名满天下的镜月君，你想过自己拿什麽攀附他吗？莫不成要天下人耻笑哥哥选择跟一个布衣草民在一块儿，自毁前程？」宋墨邪乾脆直接发洩不满，如果不是因为承影石的关係，他何德何能能和霜沁并肩站在一起？之前霜沁三番两次明着袒护李鹄，已经够较他不快，怎能不趁机会让这小子认清现实。

　　或是心底的忌惮被宋墨邪明白挑了出来，李翩翩难得脸色一黯，一句话再也不吭地垂下了眸，凝着双臂的银镯不语，的确，如果不是这误打误撞地「被害」，他与霜沁之间顶多也就是在西荒山的一次救命之缘，一旦没了承影石，他在他心中是否也就不再有意义？

　　江畔月下的一吻跃然于眼前，李翩翩手掌心轻摀住了胸口，微微皱起了眉头，原来喜欢一个人而不得，是真的能带来心痛。

　　「哼…反正沁哥哥也都让你给气走，再待也没什麽意思，我也懒得同你多说了。」

　　见气氛突然凝重，宋墨邪鼻息冷哼一声，有点不太自在地便转头离去，事实上为了两三天后出发往醉月谷的行程，宋云雒早指派了一队悍兵精将要他操练着，可是为了霜沁，他硬是扔给了王爷府中的下属看着办，要是让皇帝或他父王给知道，势必免不去又是一阵苛责。

　　独自站在校武场上，李翩翩突然有种不明白他到底在干些什麽的念想，莫名的寂寥感重击他的心脏，难道他是迟钝得一直到今天，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连原本握在掌心中那可有可无的归属感都消失殆尽的事实吗？是因为霜沁自那之后总是寸步不离的陪伴在他身边，所以他才肆无忌惮地以为这样的肩并肩能够永远持续下去，要不是宋墨邪当头棒喝的一句话，提醒他最残忍的事实，他恐怕是不会清醒，自己怎麽会有胆量去撩拨霜沁，甚至无耻地想把他占为己有？

　　越想越是鬱闷，他有点恼地踢飞脚边一颗小石，本想着还是追上霜沁认错，认真地将他要他凝神修习的内容走过一次，却未料一隻不知打哪来的飞禽突然就扑到他脸上便是勐啄，惊得李翩翩不禁大呼一声，伸手一抓便捞住了牠扔到地面，但脸颊上已挂彩地多了几道细微血痕。

　　「啊啊啊！老子这张脸可是价值千金万两，哪来的小傢伙！看我不宰了你烤上！」

　　李翩翩怒极地盯着被重扔到地后，仍机机喳喳，跳上窜下地对着他发出怒鸣声的一团红色毛绒，这才惊异起这一身火红色鸟羽，带着金喙绿眼的走禽，是他在外头从未见过，一时不禁玩心大起，伸掌便是想将其抓起瞧个仔细。

　　朱鸟也是察觉了他图谋不轨的神情，振翅一跃便是闪过李翩翩的一掌，随即往校武场外边飞边跳地逃窜而去，看来方才李翩翩那一摔还是让牠伤了羽翅，由于牠奇异的长相抓住了李翩翩的目光，后者也是笑着迈步就追了出去，想着要逮回去给霜沁也看看。

　　一时之间也忘了他正身处在禁卫森严的深宫内苑，李翩翩就一路追着赶着朱红色的鸟儿，沿路上虽遇到不少宫人婢女，却也无人拦阻，顶多就是几位眼神和他交会而过，随即被他璀璨一笑给迷得七晕八素的小宫女嘻笑跑开，等到他终于在一个伸掌飞扑，伴随着雀鸟的叽喳怒鸣声，连人带雀摔进一片花丛后，已经身处在不知道离皇帝给他们安排的住所多远的地方。

　　「是谁？」

　　一个清清淡淡，似水般温柔的嗓音在李翩翩双掌握住挣扎的红雀，正从花丛中满身狼狈地起身时，在他前方响起，他这才暗呼一声糟糕，却依旧挂上招牌的笑容抬首看向眼前人。

　　如果说霜沁是寒冬裡难融的湛冰，那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少年，会让他想用秋日裡的晚霞来形容，清冷却又不失暖意，精緻的五官柔中带刚，衬着一身穠纤合度裹出其美好身段的红衣，加上垂落在耳鬓边用金丝髮带细心编织的髮辫，让人一看便知道其身分铁定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