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鸿踏雪》月镜含光

25、针锋相对〈2〉 沁儿，你这

　　「话说起咱们清璿国的年轻小皇帝宋云雒，这可是真正的不得了，年少有为，才高八斗，完全就是名符其实的金枝玉叶啊！东宫时期，才不过十六岁就已能够一夫当关、所向披靡，独排众议地说服先帝出兵拿下楼兰这个长年萎靡不振的邻国，着实为咱们清璿国一统天下之百年大业烙下精彩万分的第一步，登基那年的盛景仍犹在眼，想必在座诸多能人义士必定尚是难以忘怀。」

　　「是啊！说起我们清璿国的皇帝，就算是到今天，老子依旧毫不犹豫地只有一个挺字！」

　　「吾皇万岁！」

　　「妖后祸国，就望皇帝能早日清醒。」

　　台上口沫横飞，台下一片掌声叫好，闻言皆是对当朝皇帝的歌功颂德，李翩翩与霜沁对视了一眼，后者依旧无所表态，仙门之人本就一向不过问人间政纷战扰。

　　见获得不错响应，说书人面上尽是得意神色，展开了手中摺扇摇了摇，接续道：「只可惜，好景不常，咱朝廷百官千算万算，恐怕也没算到这天之骄子再如何才综八荒，也依旧过不了这「情」关一字，说起圣上大婚，就不得不提及那来自故国楼兰的帝后涟漪公子，若说咱们清璿有镜月君此等绝世佳人，那这涟漪可就称得上是楼兰倾世之色。」

　　「胡说八道，妖后哪能跟我们冰清玉洁的镜月君相比？」

　　「说得没错！那楼兰匹夫如何与霜家公子相提并论？如此言论，着实有辱镜月君之号。」

　　未想到自己的名字会反复出现，霜沁顿感额际再次不受控地疼了起来，众人对那传闻中的他似乎有了过多的遐想美化，吹捧不已，可明明本人就站在其中，却无人识得，想来也是趣味，又感这流言蜚语之可怖。

　　「关于这点，老身可就要说句公道话，若不是国仇家恨，这涟漪公子好歹也曾是楼兰太子，颇得民心，为人更光风霁月，坦荡磊落，要论只能道世事无常，国难当前，是人，都会懂得思考退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

　　「我去他的光风霁月，今天若是外敌都踏进咱清璿土地，老子除了拼命，眉头都不会皱下，哪像那等贱人，开门迎敌，毁家灭国，还有脸风风光光嫁进咱清璿，怕他祖上有眼，该对此等不肖子孙诅以万世不得善终之咒。」

　　「不过还不是我们自家君上允的吗？全怪罪在这楼兰太子身上也说不过去。」

　　「圣上这肯定是权宜之计吧？等拿下楼兰在红莲国流窜那些残兵败将之后，他这帝后还能否做得下去，可又是另外一回事。」

　　「说得有理，想来咱主上深谋远虑，会答应这场婚事，铁定是有其打算！」

　　一论及楼兰涟漪太子，现场突然七嘴八舌好不热闹了起来，逐渐就连站在后方的李翩翩也快听不见台上声音，才摸了摸鼻子想撤退，就闻身后突然一阵兵甲跫音，不一会儿几名全副武装的将市就将他们给团团包围了起来。

　　「一群刁民，全都吃了雄心豹子胆不成？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妄议朝政，皇兄想娶谁、做何等决定，岂是尔等这厮小民可随意谈论批判的？」人未到，声先到，宋墨邪几句怒语才刚传开，就有几名百姓唉声叹气地交耳低语起来，想见这也不是宋家王爷第一次踏上门来惹事。

　　李翩翩拉着霜沁，一见着宋墨邪威风凛凛地登场，心底大概就能猜着此等大动干戈的举动，无非又是冲着自己而来。

　　「不就是百姓们茶馀饭后的閒语，有必要这麽上头吗？久闻京城风气开化，圣上更是愿于广纳善言，王爷此等大动作，可要吓坏大伙儿了。」李翩翩笑道，邻近的几位听客也跟着默契十足地陪着点头称是。

　　「谁又说我领兵是冲着他们来的？」宋墨邪见着李翩翩跩着霜沁的衣襬，心头就是一股烦闷，但前一晚才惹得霜沁不悦又不敢擅自造次，只能瞪着李翩翩道。

　　看了眼周围明显集中在李鹄身上的目光，霜沁隐约感到不安：「怎麽回事？」

　　「沁哥哥，这次请容我得罪了，奉王命抓拿妖邪，不得不从。」宋墨邪看了李翩翩一眼，朝着霜沁解释。

　　「妖邪？要随便安人罪名也要有依据吧？听个说书、喝杯茶也能成妖邪之流？」虽然也同时想起了前晚江畔之事，但李翩翩还是决定先装傻再说。

　　「少装蒜，有什麽话，你还是到皇帝面前说去吧！就看皇兄信不信你一介草民，竟能徒手制伏妖兽，就更别提你在蓝陵干下的那些好事儿了。」像是终于抓到了足以致李翩翩于死地的把柄，宋墨邪顿时也不顾霜沁是否在场，一股脑儿就把事先知道的状况全吐了出来。

　　宋墨邪话才刚落，两名卫士便随即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李翩翩。

　　「沁儿，你这师弟真心一点儿都不可爱，我总算明白你说什麽也要把他赶回京来的原因了。」李翩翩也不反抗，就任凭旁人架着，可嘴巴却不打算放过宋墨邪。

　　霜沁瞥了李翩翩一眼，一语不发，并在宋墨邪闻言气不过，举起手上前就是想给李翩翩一巴掌时，振臂握住了他欲挥下的手腕。「别再多生事端。」

　　「沁哥哥！为什麽你老是护着这傢伙？他不存心就跟我过不去吗？不赏他几巴掌我真受不住，非得叫他那张嘴明白乱说话的下场不可。」宋墨邪怒气冲冲地朝霜沁道，一次他可以忍，第二次再忍他这王爷的面子还能往哪儿摆？

　　「不都说了奉王命而来？还有什麽过不去的，你就一併跟你的皇兄说了吧。」霜沁眼神冷漠，言语中却不保留对于宋墨邪不守承诺，将他与李鹄在蓝陵之事悉数上报的不满。

　　「沁哥哥，你可怪不得我…我不也是担忧沁哥哥你被魔妖之道所欺，没有其他办法才找上王兄的吗？你当初不告而别，霜宗主与宗主夫人也都在来京的路上了。」

　　霜沁：「……」

　　一辈子都未曾想过有一日能进得了王宫，更别提面见皇帝，所以虽说是被人架着，只差没五花大绑地给押进宫去，但对李翩翩而言，这样的经历依旧是备感新奇，他天性本就乐观，因而一路上就算是以囚犯的身分被拘押着，还是不住对这清璿皇宫的富丽堂皇啧啧称奇。

　　凋梁画栋、金银为饰这些基本上是不用多谈，那以清璿盛产玉石为础，铺陈而成的笔直大道，在阳光的照耀下温润生辉，金顶红牆，展翅欲飞的龙凤攀附于飞簷，若不是日前已在鲛人国见识过一番，此刻李翩翩肯定会像个乡巴佬不断赞叹。

　　也不知是京城内竟出现妖兽一事须为之低调，抑或是有其他顾忌安排，宋墨邪一如既往虽赖在霜沁身边，领着一干押解的卫士于前头走着，却未往皇帝议政的大殿而去，而是在入宫半晌后转进几许植满奇花异草、花树的庭院楼阁而去，蜿蜒绕了好一会儿，才停在一上复琉璃金瓦，坐落于重重林木间的宫殿前。

　　李翩翩望了望四周，身畔始终严谨架着他的两位将士，在宋墨邪与殿前看门的内侍交谈后，于他转身挥了挥手后退去，这才让他叹了口气，不住鬆了鬆都快麻痺的双腕，缓步走至单手背于腰际站着的霜沁身旁，而宋墨邪也不意外地在见状后，又一次硬生生地插进两人中间，隔开了他与霜沁的距离。

　　「皇兄，还有师尊、师母都在里头等着了。」宋墨邪朝着霜沁道，斜睨了李翩翩一眼，倒是接手了方才卫士们的工作，用力推了他左肩一把后，扣住他的双腕推着他前行。

　　步入殿内后，李翩翩发现除了一开始守在门外的侍者外，殿中就仅有他和早已在海天一色见过的霜道吟夫妇，以及一名落座于中央主位的青年，青年一身墨青色衣袍上饰金嵌龙纹，眉宇俊朗却不威而肃，年约二十五、六，想必就是当今清璿皇帝宋云雒，宋墨邪起脚往李翩翩膝间一踢，便迫得他四肢着地跪倒在青年面前。

　　「微臣扣见皇上万岁，人已带到，此人便为昨日于江畔制服鱼妖的李鹄。」

　　宋墨邪对着青年行礼后，便是押住李翩翩后脑逼他叩首，霜沁见状眉头虽隐隐抽了下，却也未作声，恭敬地对宋云雒抱拳作揖，目光不安地落在了一旁的双亲身上。

　　「都免礼，靖王也放开李公子，朕不都说了，事情不明之前，以礼相待，你这举止也未免太过粗鲁。」宋云雒蹙了蹙眉，制止了宋墨邪刻意贬低的举动，这才让李翩翩额头得以脱离和地面相亲。

　　「多谢皇上，草民李鹄见过陛下。」李翩翩这才镇重地行了个拜礼后，拍了拍膝间站了起身。

　　「朕曾听闻镜月君风华绝代，貌赛谪仙，如今一见果然传闻不假，霜宗主、夫人膝下得此一子，真是好福气。」宋云雒来回打量了站在他面前的霜沁与李翩翩，尔后才噙着笑朝坐在左侧的霜道吟赞道。

　　「是圣上您不嫌弃。」霜道吟微微晗首，由于仙门与人间王公贵族本就是两条鲜少交集的平行线，仙不干政，政亦不扰仙道是千年来一贯的默契，因而对于皇帝他们也就是做到应有的尊重，而不论君臣之别。

　　「李公子也不负李仙医之名，相貌翩翩，举止有度，皇弟性子直率，有失礼之处还望你不要往心上去。」宋云雒转而向李翩翩笑曰，虽贵为君王却不见傲气，是那种让人一见会打从心底喜欢的性子。

　　「草民惶恐，王爷千金之体，是小的多有得罪才是。」李翩翩低下了头，淡淡说道，脚步悄悄地往霜沁所站的方向拢了过去。

　　「爹…娘…」一直到沉默在众人间漫开了好一会儿后，霜沁才像做错事的孩子般，走到双亲面前开口喊道。

　　「原来你还记得我们这做爹娘的？伙同一个认识不到几天的孩子欺骗我们可好玩了？」令彩霓总算是沉不住气地暱向霜沁，虽眼底满满的不捨跟忧虑，但嘴上说的却没有轻易放过自家孩儿的意思，一想起那日看见霜沁就这麽被一个不知道哪来的魔物给挟持而去，当时的胆战心惊都还未退却。

　　「霜夫人，当时沁儿他也是一时情势所逼，您就别责怪他了，都是我的错。」李翩翩见状不禁迈步上前婉释。

　　「当然是你的错！沁儿？叫得倒是亲密，我好好一个孩子就这样被你拐跑，不是你的错，难道还是我的不对吗？」谁知李翩翩不开口还好，一出声更是让令彩霓一口恶气上来，索性揪着两个孩子一起骂。

　　「你就少说两句吧，皇上还在这儿呢…自家的事情，关起门来说便是。」霜道吟抚了抚额，状似无奈地朝宋云雒尴尬地摇了摇头。

　　「无妨，夫人也是爱子心切，霜公子失去下落这麽长一段时间，为娘的担心自是正常。」宋云雒摆了摆手，看着这一幕反倒觉得有趣，这镜月君名满天下，多是高风亮节、冰清玉洁之类的风雅歌咏，谁又能想到他也不过是个十多岁，仍被亲娘压着打的孩子呢？

　　被令彩霓吼得一个声再也不敢吱的李翩翩，仅能同样低下头沉默不语，要是让她知道那之后他还对霜沁干了多少天人共愤之举，怕是令彩霓当场剥了他的皮也不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