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鸿踏雪》月镜含光

22、魔灵〈2〉 何谓爱？哥

　　暗夜漆黑的江岸边，唯清璿皇都─广安临江而筑的城牆上火炬粼粼，时值子夜仍可见戍守的卫兵城将来回奔走，这一切忙碌除了与近几年国境不安，使得王城上下不分昼夜皆加强防卫有关外，更直接的原因无非就是靖王府上那位贵客。

　　一个月前，狂傲名声在京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偏偏又是当今皇帝最疼爱的靖王逮，喜孜孜地迎来了主动送上门的幼时初恋，立即就在素喜八卦杂话的繁盛帝京造成轰动，顷刻各种谣言纷飞，直言皇帝终于要把这无人管教得动的傲娇么弟给送出阁。

　　虽用「出阁」这词来形容一位王爷婚事终有着落未免失当，但谁叫宋墨邪当年那场初恋轰轰动动，对象还不是哪位公侯将相的闺女，而是连皇帝都得礼让几分，江湖第一仙门霜家的小公子霜沁。

　　因为宋墨邪，这位世称风华绝代的镜月君，成为了王都中许多人都想亲眼一睹为快的传说，大家就想知道是什麽样的倾城绝色，能让一位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王爷，与之爱得难分难捨，非逼得皇帝动用王军才能将小俩口给分开，即便是回到了京城，还是三不五时便缠着自家皇兄、当今圣上指婚，若不是碍于皇家身分，恐怕让靖王爷自愿入赘到霜家，他也是甘愿的。

　　也就是这样，当霜沁登门造访靖王府的消息一出，不说差点造成王爷府附近万人空巷的盛况，就连平日在城裡作威作福，四处添乱的霸道小王爷也硬生生安分了好些日子，成天就追着那传说的仙子后面跑，将近一个月以来，都是领着水军在百纳川沿岸、江中搜索，据说是在寻一位旅途上不甚落江的知交。

　　想当然尔，如此大张旗鼓的寻人动作，稳当当地又让几个关于野蛮霸道小王爷、风华绝代镜月君、半路夺爱俏公子的坊间故事一时又成了说书人之间孜孜不倦的畅销佳话。

　　站在码头边，一身墨青绸衣，宽袖窄腰，辅以朱红色腰带，看来贵气逼人，眉宇间虽显少年稚嫩又带点桀敖不驯，神色阴鬱，一瞧就知心情甚差的公子，正是宋墨邪，他一双清俊大眼盛满怒气，一见军舟靠岸，便迈步气冲冲地上前，对着领头放下船板的卫兵就是一阵大骂：「你这奴才是请你来白嗑咱们宋家军粮的吗！不都千叮万嘱过，亥时之前一定得回城，现在都什麽时辰了？这是狗胆大到已经不将本王的话当一回事了吗？」

　　就见也是满脸疲惫的小兵，被这如雷贯耳的咒骂声给震得瞬间清醒，一双眼瞪得老大，一时半刻竟是一句话都答不上来，最后只得转头望向那一抹正踏上船板而下的纤白身影。

　　「是我让他们多巡了几个地方，误了时间，你就别责难他们了。」霜沁扶着额，每回只要听见宋墨邪远远的大呼小叫，都能让他脑袋疼上好一段时间，可是又拿这个个性直率，从小就绕着他打转的弟弟没辙。

　　「沁哥哥，你老是这麽帮他们开脱，我会不晓得吗？这群小兵就是欺负我年纪小，根本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回头我一定让爹爹叫他们好看！倒是你又找人找到这麽晚，不累吗？」

　　一瞧见霜沁，宋墨邪瞬间就换上了另一副表情凑上前去，好生亲暱地拉着他的右臂不放，方满十六岁，才刚及冠的孩子心性，缠着兄长依赖不放本不是什麽奇怪之事，可眼前两人的谣言绯闻着实过于精彩绝伦，是故每回都能让一众兵将，在其背后看得目不转睛。

　　「我不累，不才告诉过你不用在江边等我，都过了子时你还不歇息，回过头三王爷那儿又有好叨唸你的了，昨日才被罚抄四书还不够吗？」

　　霜沁无奈地叹了口气，稍稍推开了宋墨邪就差没整个蹭进他怀裡的身子，虽仍任他拉着手臂不至于显得过于生份，但因多少有注意到包围他们的那些暧昧眼神，加上在京城的一个多月裡，流言蜚语他也听了不少，虽就他本人来说，他人如何胡言乱语并不足以成扰，可宋墨邪好歹是如今清璿皇帝三皇叔之子，而这三王爷于朝中又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若是任凭一些风言耳语扩散，还是不免产生问题。

　　「我才不管咧，父王爱怎麽罚是他的事情，我都多久没见你了，就是不想哥哥你一天到晚往外头跑，那叫什麽李鹄的人有这麽重要吗？都落河多久了，要是真被什麽妖物给劫了去，如今大概连骨头都不剩了吧！我真不懂…」

　　原本霜沁还任凭宋墨邪开心拉着他往前走，但一听到他这麽说，立刻顿住了脚步，让回头瞧了一眼的小王爷马上就知道自个儿说错了话，瞬间闭上了嘴。

　　宋墨邪身为独子，又是皇帝宠爱有加的亲堂弟，从小被捧在皇亲贵冑掌心长大，可以说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霜沁一个人，当初他就是因着恃宠而骄的性子过于张狂，而被王府强迫性地丢进海天一色修身养性，本以为就算如是补救，天底下大概也没人治得了他的顽性，却正巧就让他遇上了霜沁。

　　十岁初头，宋墨邪见霜沁第一面时就惊为天人，倾心不已，却奈何这个也不过长他两岁的小哥哥，天生一副冰雪出世，生活裡除了练剑、习琴、修道、除祟外，别无其他兴致，什麽情情爱爱似是与他无关，如果不是自己死缠烂打，又身为王爷世子，霜沁迫于长辈压力必须多少照拂他这个幼弟，硬是拉近了两人的缘分，怕是他宋墨邪这名字八百年也没有和霜沁并排在一起被提及的机会。

　　「对不起啊，沁哥哥，我还不是担心你吗？这样不眠不休、不分昼夜的找人，怪不得那些不知情的百姓都以为你这是弄丢媳妇儿了…」

　　宋墨邪闷闷地扁起嘴示软，他最怕就是霜沁生气不理他，不过心底又对李鹄这个突然蹦出来的傢伙很是介意，光是他的沁哥哥竟然会为了一个人主动上门请他帮忙，就足够叫他醋上几年了，还用说如今更因着他连一点时间都吝于抽出，镇日仅是上天下地寻着人的状况。

　　「既然知道是流言，就无需搁置心上，活着我得见到人，死了就算没有尸首，我也要知道他如何死的。」

　　霜沁甩了下衣袖，硬是将宋墨邪的手给甩了开，迳自往前走去，虽语气算不上愤怒，可是也足够给身后的小王爷难看了，看着自家总是盛气凌人的少主也有如此屈居下风的一面，无不让旁边暗暗观察着的戍守卫士们啧啧称奇。

　　「别啊！沁哥哥你别生我的气，或是明个儿我再让父王多派一些舟船入江去找就是，你又不是不晓得我性子急，难免心直口快，绝对没有其他意思的。」少见霜沁如此大动作甩下他，宋墨邪当是管不得旁人如何看待，眼巴巴就追了上去，再次拉住了霜沁的衣襬。

　　而走在前头的霜沁见状倒也是再无动作，仅是任着宋墨邪就这样一路追着他，直到步伐走到了一处已无人烟的桥墩上，才缓缓停下，转身凝向可怜兮兮地盯着自己的小王爷。

　　「你可知道哪裡有错？我为什麽生气？」霜沁美目轻眨，这才耐起性子轻缓地开口。

　　宋墨邪先是撇了撇嘴，接着心头一惊，自知霜沁每回这麽同他说话，铁定都是查觉到他瞒着他干了什麽坏事，最后只得头低得不能再低地承认道：「我不该在城裡散播关于李鹄那些谣言。」

　　「还有？」霜沁一道秀眉微微挑高，应付宋墨邪这等顽童性子很是得心应手。

　　「还有那些我恋慕你…你也心悦我的风花雪月之谈。」

　　耳根子一红，宋墨邪豁出去似地通通一起坦诚道，他会这麽做，还不是不甘心在蓝陵那边自个儿被霜家无聊的子弟们传得如何不堪吗？什麽他对霜沁死缠烂打？就算是事实，也不该这麽对待他堂堂一个靖王爷吧？所以为了出一口恶气，他当然也让王府裡那些小厮在京城裡四处散播他和霜沁实则是两情相悦的流言，哪知道会有一天传进霜沁本人耳裡。

　　「你叫我该拿你如何是好？」长叹了一口气，霜沁凝着宋墨邪低头认错的模样，却又不忍过于苛责。

　　但他不晓得，这种没有多做责怪，只是叹息跟无可奈何的表现，更是着实刺痛了宋墨邪，就算很久以前他便说过对他仅止于师兄弟的情分，也从不想费心于儿女情长之事，不过现在看着他对李鹄的态度，他就是直觉霜沁自个儿怕是都没发现已经自打嘴巴。

　　「沁哥哥，你真的不懂恋慕一个人的感觉吗？许多书上教的伦理正道，在情爱面前本就不值得一顾。」突地，宋墨邪眸光褶褶地抬起了头，对着霜沁直言不讳道。

　　「即便因此干些离经叛道，乱七八糟的行为？如若谈上感情就像你说的这般，会让人失去理智，那麽我宁可不谈。」以为宋墨邪只是在合理化自己荒唐的行径，霜沁语带冰冷地反驳。

　　「离经叛道、乱七八糟又如何？当因为爱上一个人而开始能够有自己是活着的感觉时，就算让我背祖弃德都无所谓。」宋墨邪不甘示弱地道。

　　本来想再反问他小小年纪，如何懂得何谓活着的意义，但霜沁想了想，还是选择了沉默，宋墨邪生于帝王之家，很多层面本就和他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并无资格去评论他的生活。

　　「我不明白你说的这些，爱一个人又该是什麽感觉？也因为这样，我不希望你把我当作你生活的一切。」霜沁再一次明白地拒绝了宋墨邪，他既不懂，就不可能在对方期待下给予什麽回应，这样不公平的关係，既然他知道了，在他认知裡就不应该存在。

　　「感情本来就没人弄得懂，否则怎会如此动人？可是沁哥哥有兴趣的话，我倒是知道一个很简单明白的确认方式。」相当习惯被霜沁回绝的宋墨邪，早就练就一颗百毒不侵的心，是以当下也不打算继续和霜沁这样的爱情木头周旋，反正最后他是达到了让霜沁不再追究他乱散传闻一事的目的了。

　　「什麽方式？」才刚问出口，霜沁即刻便后悔了，就见虽然才十六岁，却已经逆天长得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宋墨邪，坏笑的整个人挨近他面前，逼得他不得不退后靠上了桥墩，直到再也无法后退。

　　「哥哥，你让我吻一下就知道了。」

　　无视于霜沁因这句话略微瞠大的眼瞳，宋墨邪一手抵着桥墩，一手鞠起霜沁的下巴，便将他给困在了怀中，几年前离开海天一色时，他还是眨巴哭着鼻子的小鬼头，霜沁唯一失策便是忽略了几年过去，他也早已抽高成一位堂堂男儿，而不再是那个只懂得追着他哭的小矮个儿。

　　「胡闹！」

　　就在霜沁欲抽出坠冰之际，一阵从码头边而来的爆破声伴随着卫士们的惊呼奔叫而来，他与宋墨邪对视了一会儿，两人便双双迈步冲回了江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