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鸿踏雪》月镜含光

16、蟾郎〈1〉 人美真好

　　反应向来不慢的李翩翩几乎是跟着芝芝声音同时间往外冲，不过看来再快也快不过那不知道躲在哪儿的邪祟，原本颓倾的木门突地便飞起，眼看去路就要被挡死，情急之下他只好整个人奋力往前一扑，并不自觉地脱口大喊：「霜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板门在李鹄扑倒在地并狼狈地翻滚一圈的同时，碎裂成片片木屑，尔后映入他眼帘的是霜沁那熟稔的白衣衣襬。

　　「李公子，你怎麽会在这儿？」跟着站在霜沁身旁，同他一起低着头凝视着他的是段云裳，相较于他满脸的疑惑跟忧心，李翩翩选择无视于霜沁那快要冻成冰的眼神。

　　不过藏着的敌人并不打算给他们太多时间寒暄，李翩翩才刚站起身，就被霜沁一把抓住后领往外扔了出去，而他则和段云裳同时扫着剑往直冲而来的人偶们击去，顷刻之间，漫天彩纸飞扬，那些动作灵活的纸渣们可以说不堪一击的三、四下就被霜沁和段云裳给噼成废纸，看来不过是用来吓阻普通老百姓有所作用尔尔。

　　而芝芝至始至终都站在大堂前望着这一幕，李翩翩站在门外，盯着她此时脸上的神情、水神像、霜沁跟段云裳，突然就像想到什麽似地，在霜沁与段云裳逐渐收拾完大堂上的纸扎魁儡后，白着脸再度想冲到霜沁的身边。

　　「霜沁！段公子！有诈小心！」

　　只是他的语音才刚落毕，庙堂内便是一阵天摇地动，霜沁所站的地面瞬间坍蹋崩落，形成一个漆黑无垠的大洞，而芝芝见状也跟着翻身跳了下去，留下满脸诧异震惊的段云裳跟李翩翩两人。

　　「这是怎麽回事？」

　　段云裳就站在那窟窿旁，就像是刻意绕开他，地面上的裂洞边缘不偏不倚地就止于他的脚边，只是他都还没有多馀的思考时间，就见李翩翩毫不犹豫地在冲到他身旁时，也跟着翻进了洞裡，让他除了摸摸鼻子随之而去外，也没有其他选择。

　　两人最后双双落在一处溼泞的泥地上，李翩翩手掌最先感受到的是泥巴的软烂黏腻，他先挣扎起身，然后伸手拉起也跌得不轻的段云裳，两人先是面面相觑了会儿，然后一同抬头看向上方，庙裡璀璨的烛火依旧，地下却是别有洞天。

　　李翩翩张望了下四周，他们所站之处之所以泥泞是因为一旁就是一潭仅剩死水的枯沼，就像是进入了另外一个空间，沼水上悠悠飘着粼粼绿火，忽明忽灭，似萤火又不似，几株挂着泛黄枝叶的枯木林立在其中，他们落下的时间跟霜沁根本所差无几，但此时却毫未看见他的踪迹，这让李翩翩不仅懊恼起为何他会在冲动下喊了霜沁，而他又偏偏总是对他有求必应，这下可好了，他成功地搞丢了媳妇儿。

　　「刚刚听李公子的语气，好像是发现了什麽？」段云裳看着李翩翩若有所思的表情提问，他也已打量过所处之地，阴气之重显示了这占据水神庙的傢伙并不好惹，身为凡身的李翩翩也许无所感受，但他则确认能多掌握些情报才对他们有利。

　　「不管在这儿的是什麽噁心的傢伙，但它们一开始的目标就是霜沁。」

　　李翩翩指了指上方的水神像，他现在终于想起为何会觉得熟悉了，那张用白玉凋篆出脸庞不正是他的小媳妇儿吗？

　　段云裳凝了那尊水神像一眼，似乎也明白了李翩翩的意思，他沉默着没有多作提问，先迈开了步伐往沼泽裡头迈了去，李翩翩见状也跟了上去，此下当然先找着人还是最要紧的，即便以霜沁的修为短时间内不大可能发生什麽意外，可是他心头还是漾起一阵古怪的感受，总觉得这段公子比他还更是紧张在乎着霜沁？

　　虽是水深不过及膝的泥沼，但走起来还是寸步难行，段云裳领在前头走得轻鬆，李翩翩却得花费一些功夫在抽出自己的双腿迈步上，甚至好几回都差点让自个儿扑跌成泥人，走了好一会儿，他的脚步一顿，感觉踢到了个什麽硬物，好奇地伸手一捞，一个白花花的头骨便在他掌上对着他微笑。

　　「…..」

　　「没想到你胆子还挺大的，这麽镇静？」段云裳满心赞赏地在一旁鼓掌道，但很快他就发现李翩翩是被惊愣到喊不声来，仅能微张着唇、白着脸转头向他求救。

　　他好笑又无奈地上前从李鹄掌上取走白骨扔回泥沼中，自己也弯身捞了下，随随便便都能拾起各种不知是人体哪个部位的骨骸，看来这些都是之前作为祭品被上贡的青年。

　　「咱们这是要走到什麽时候？怎麽这地方像是没有尽头一样，怎麽都走不到边？」李翩翩终于忍不住朝着段云裳问。

　　「想来我们是落入了迷阵当中了。」段云裳也停下了脚步，认为恐怕不论他们在这儿地方走上多久，也只是在原地转圈。

　　「那怎麽办？」霜沁不在，他也只能仰赖眼前这位自称散修的段公子。

　　「我也不知道。」段云裳笑得淡然地回答。

　　「你到底哪来的自信，自告奋勇上这儿除祟的？」李翩翩不禁歪头问。

　　「这问题你怎麽不问你自个儿呢？」

　　「……」

　　两人就这样对看了半晌，走也不是，退也不是，李翩翩一个不耐，灵机一动突然就对着空气大喊了起来：「抢人家媳妇儿是不道德的！管你何方妖魔鬼怪，快把我家娘子还来！」

　　「谁是你娘子？」段云裳瞠大了眼，一脸莫名地问。

　　「霜沁。」李翩翩答得脸不红气不喘。

　　「谁是你娘子？」

　　「我刚不是回答…」正当李翩翩不耐烦地转头望向段云裳，才发现刚那一声问句不太对劲，而段云裳也正朝着他摇头否认这次开口的可不是他。

　　倏地，一双涂满艳红指彩的鬼手从沼底窜出，扯住李翩翩的衣襬便要将其下拖，段云裳敏捷地抽出佩剑便往潭中刺去，一抹鲜红色身影跃出，同样是芝芝，但那张原本白如玉脂的容貌此刻却有半张是腐朽溃烂，森白的骨骸裸露，让人看得憷目惊心。

　　「你明明就是个大男人，怎能喊另一个男子为妻？胡说八道也要有个分寸！」芝芝满面的怒意直冲李翩翩而去，若非一边闪躲着段云裳的攻势，怕是他早已被那双锐利的尖爪给撕扯成碎屑。

　　「我唤谁做妻子又与妳何关？总之妳抢的是我的人，就该还给我！」李翩翩灵巧地在段云裳背后躲着，还不忘抓准时机向芝芝发难。

　　「凭你？夫君他怎麽可能看上一介毫无修为的凡夫！」

　　「你又喊谁夫君呢？再说，妳没问过他，怎麽知道他看不上眼？」

　　「厚颜无耻！」

　　「痴女可议！」

　　「你说谁是痴女？你才断袖！」

　　「断袖又如何？他喜欢就行了！」

　　「我说…你别再激怒她了，行吗？」段云裳见芝芝越发凌厉的攻击，不禁出声喝止了直把他当作肉盾，却又不停挑衅的李鹄。

　　就在这头段云裳和李鹄正与芝芝缠斗不已时，霜沁正站在一片绽满桃花的林中，望着漫天飞扬的花瓣，眼神在林间穿梭，半晌，他举着坠冰往其中一株桃树顶端扫去，一声哀号与一抹黑影从树上坠下，丝毫不给对方反应与逃窜的机会，当阎吉试图飞身隐匿到另一株树上时，霜沁的配剑先一步横在他的颈间。

　　「公子饶命！」不顾三七二十一，他的身子瑟缩成一球，四肢伏地地趴跪在霜沁脚边。

　　「为何作乱？」霜沁秀眉微挑，心裡略略地感到惊奇，此人豪不抵抗地求饶反而让他更为警戒。

　　「在下也是为情势所逼，不得已而为之。」阎吉见霜沁杀意已缓，才战战兢兢地将头稍微抬离地面，但却还是不敢将面目示人。

　　「抬起头来，解释清楚，我再考虑杀不杀你。」从眼前的精怪身上，除了恐惧跟惊惶，霜沁并未感受到威胁，他这才放下了坠冰，声音和缓地开口道，从他坠进这桃林后，他就察觉到他一直跟在他身后，若不是因为找不着出路让他逐渐失去耐性，想必他不出招，他也不会现身。

　　「小的不敢…」阎吉仍倔强地低着首，语气嗫嚅。

　　「何解？我都说了不伤你。」霜沁开始觉得有丝滑稽。

　　「面貌丑陋，怕伤了您的眼。」

　　「世上只有丑恶之心，而无面憎之人，抬起头来吧，我不习惯如此同人说话。」

　　微微叹了口气，霜沁耐着性子安抚道，阎吉这才抖着身子，缓缓地抬高了头，眼神依旧直视着前方，就好像对上霜沁的眸会要他的命一般，见此霜沁也不再勉强，想来他可能已尽了最大的努力。

　　他望着阎吉的脸，上方佈满着大大小小凸起的肉疣，近于暗褐的肤色更让原本就不甚悦目的五官显得惨不忍睹，加上他畏缩自卑的神态，一时让霜沁也不晓得如何接口接续话题。

　　「小的名唤阎吉，是住在这泽灵湖裡修练了千年的□□精，多年前曾和公子您有过一面之缘…」阎吉主动开了口，似乎又用了更大的努力才敢勉强用馀光看了眼霜沁，但在发现他那张与自己如天地之别的俊颜正凝神地看着他时，又迅速别开了目光。

　　「你认识我？」霜沁微感讶异。

　　「算得上…但您可能对我早没了印象，那时的我不是现在的模样，公子可还记得数年前在曾在碧城帮助过一位贩售字画的书生？」

　　霜沁记忆力向来极好，经阎吉如此提醒，他是想起了四、五年前，他确实曾跟着霜家子弟在追捕狼妖时，路经过碧城这座位于通往王都道上的小城，那时因见几位市痞流氓冲着一位在闹街上兜售字画的文生找碴，而曾出手相助，但他印象中，那位书生明眉朗目，怎麽都无法跟阎吉联想在一块儿。

　　「自是记得…你就是当时那位公子？」霜沁淡淡地说，山精水妖变化容貌并非奇事，只是他不明白既然阎吉如此在意长相，又怎会沦落成如今的模样。

　　「正是在下，霜公子当时的救命之恩，俺也从未忘记。」似是惊喜于霜沁竟然记得他，阎吉欣喜地露出了笑容。

　　「既然如此，你也修练千年，又怎能自堕于为祸人界之道？水神庙的事情都是你干的？」

　　霜沁微愠道，当年他并非不清楚救下的是名佯装人类的小精怪，但念及他一心从善，便也未考虑驯服度化，可是如今他却成了这泽灵镇上的夺命恶祟？

　　「若真要算起来，确实是起因于我，此事说来话长…」阎吉的脸皱成了一团，状似满心懊悔，娓娓地向霜沁阐述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