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国境线13光 阳谋挺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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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室。
午后日光热烈而安静，穿过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穿过时间和历史，落在大理石上，炙热只剩下了阴凉。窗外攀援而上的藤蔓上，缀着深红色的花，在暗处怒放。炭笔和木屑的味道杂糅在一起——书写，描摹，勾勒，涂抹……画内的人像画外的人影，一切都融在这静谧里。
与落地窗相对的角落幽暗冷清，一方庞大的玻璃缸静静矗立，星点灯光下，海月水母在其中飘忽浮行。深海的灵魂被禁锢在陆地上，供没有胆量进入深海的人把玩——而如今已经无人问津。如今的模拟合成技术过于发达，建模后Model和Motion排列组合就可以得到想象中的所有结果……没有人再愿意花时间去观察软体动物一帧一帧的运动——投入和产出不成比例。
有人坐在轮椅上，静静呆在玻璃缸前。原本涣散的眼神此刻锋锐如芒，漆黑的眸子反射着莹莹亮光。她的视线划过水母的曲线，水母淡淡的光也浸入她的眸子。水母本活在深海，为生命而生，为繁衍而长。
本活在寂静，为纯粹而生，为守护而长。
百里也是一样。她只是静静看着它努力地一点一点往后喷水，一点一点前进，斜着出去，用十几分钟时间划了个弧线——
回到原点。
美术室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十几个来上课的学生三三两两鱼贯而入。空间里一瞬间就嘈杂起来，百里所沉迷的静谧也当然无存。她纯黑的眸子闪了闪，低下头，瞳孔再次涣散。
……
很快老师也来了。“我来宣布一个消息。”她很满意地看到所有人都已经坐在了自己的画板前，乖巧地围成一圈。“百里乐耀同学的作品《光》已经通过了初审！无论复赛和终赛结果如何，祝贺你，百里乐耀！”
一时间掌声热烈。众人表情各异，鼓掌看着百里。百里有些惊讶，细细的眉毛略微上扬，但又很得体地，有点小开心地抿嘴笑着，轻声谢过所有人的祝贺。
之后老师对于《光》做了一个面向全班的赏析和点评。虽然光看画的内容，“光”之名有点名不副实。海底深邃，整个画面从深蓝到黑，是不可捉摸的，贫瘠的深海。而于是贫瘠的地方孕育的生命便更加奇特和迷人。上方是湖蓝和翠绿，就像是极光一样几乎流动起来。有着长长飘带的水母在画面正中央，质感轻薄透亮。在深海巨大的威压下，小生物却仍然轻盈，灵动，透明，自由。更别说右下角一簇小水母的点缀，泛着莹莹蓝光。它就像神秘的花边，装饰在自然和生物的这场有着巨大张力的竞争下。而这个动态的过程被定格，又透露出一种超脱于两者的静谧。
刹那永恒。
而百里的S级精神力除了体现在高超的绘画技巧方面上，更体现在感情上——她把自己的感情就像刺绣一样一笔一笔缝进画布里。让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不自觉地被带入进去……好像自己是深海，好像自己是水母，又好像自己是超脱出来的视角，三位一体。
不过更多人只会把自己带入水母……于是这幅画就有了安神的作用。每一个烦躁焦虑的，被压力逼迫的人都会被或多或少地安抚。
没法把自己的感情融进自己作品里的人是不合格的艺术者。大多数艺术者都要靠长年累月的尝试让自己集中，把自己一丝半缕的感情融进画布里。再加上灵感和技巧，才是一份艺术品。至少这不是百里这个年纪可以达到的水平。大学生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们现在的作品与其说是艺术，倒不如说是纯粹炫技。
但百里是异类啊……S级、天才、巴洛克、残缺。过初审的消息在三天前她画完，并且老师帮她递交上去以后就确定了。到今天消息证实公布，她基本可以刷新宸大在赛事上年龄的记录了。
毕竟她才十九岁。
不少人都来向她请教和祝贺，多得或明示或暗示询问她怎么做到的，夸她非常厉害的。她只是很羞涩地低声回答，“其实也没那么厉害。”“你多练练也可以画出来的。”
“真不愧是美术院唯一的α性啊，真是特殊。”有人阴阳怪气地说道。
百里转向说话的人，用涣散的眼睛“看”着对方，“这些其实都是平等的，只要努力。艺术前面没有什么性别之分。”
“这还真是天才才会说的话啊。”旁边一个人感叹了一句，语气似有若无。
百里微微皱眉。她身体不好，大半的时间在病床上度过，十九岁的身体看起来和十五六岁一样幼弱。此刻坐在轮椅上，一低下头，小小的脸细细的脖颈，看起来雏鸟一般脆弱，“我不是天才，我跟大家一样，都是有血有肉，需要吃饭的人。”
四周议论声稍微小了一些。有些人脸上的不忿之色更甚，有些人羡慕之后就释然了，只剩下了祝贺和与有荣焉。毕竟大家都是宸大美术院的，说起来也面上有光。
“这就是你抄袭的理由？”突然从围着百里的人群后传来一个男声。人群在一瞬静默后炸开，议论纷纷。此刻这个小空间里的二十多个人窃窃私语，好歹还没在明面上说什么，怀疑地看着两方。
百里转向发声的方向，“请拿出证据，证明我抄袭了。”
人群后面走过来三个人。当先的是一个男生，o性瘦弱的身体有些颤抖。他抱着自己的画板，满脸都是气出来的红晕。他看到百里平静的面容，更加生气。一下子把画板翻过来正面朝前：“证据！”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画上正是水母，在画的中央，背景黑色。除去角落里没有小簇水母以外，构图和百里的基本一模一样。
只是画的好坏是高下立判的。毕竟他连透视都有些问题，更别说感染力了。
听到不少人窃窃私语，“碰瓷”之类的话，他脸涨得更红了，捏紧了画板边框，气得急了，“我知道我画的比不上天才，但这个构图是我的！无论你画得多好都是抄袭！难道只要画得更好就可以随便偷别人的灵感吗！”
四周的议论声小了一些，风向渐渐逆转。百里看向他的方向，不着一词。他反而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在她的目光下不由瑟缩了一下。他背后的一个高个子的学长往前一步，伸手挡住他，直直看向百里，满脸严肃，“百里同学，我可以证明傅义的画是在一个星期前完成的。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在三天前画完的。我想你可能是无意中看到了傅义的画才有的灵感，那这只是借鉴，你只要道歉就可以了，不是什么大事。”他背后的傅义有些不忿，却又没敢突破他的手，只是愤怒地越过手臂看着百里。
百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缓解自己的莫名其妙。对方都有点不耐烦了，才听到她低低出声：“我没做过的事情为什么要道歉。”她直直地看回去，黑色的眸子深不见底，“这种构图很常见，你去找别人画的花花草草也一样会找出几副构图相似的。我并没有看过这些图，如果看过那么我一定会说明这副画是有参考的。”
“你抄袭是事实。”对方皱起眉，很不耐烦，“扯这么多干什么，道个歉就这么难吗？”他强压着不屑和愤怒，“你是不是认为因为我是b性就没办法质疑α性？”
“天才就可以颠倒是非吗，就可以随便性别歧视吗？”他的怒火和发言很有感染力，周围围观的人都是o性和b性——或者说，整个美术院除了百里一人，其它都是o性或者b性——都开始或多或少有些无名愤怒。有些人和那个b性一样直直盯着百里，希望她给个解释；有些人和朋友窃窃私语，看热闹和幸灾乐祸；还有些人皱起眉，觉得那个b性说的太过。
但这样的人毕竟少数。在这个事情上，大多数人和b性“同一立场”。
百里眉头皱成一团，她嘴角拉平，有些不悦，“你们是在嫉妒吗？既然你们那么嫉妒为什么不去自己再画一幅比我还好的出来？有时间在这跟我争论这些我压根就没做过的事没时间去自己练习吗？”说着说着，她声音大起来，心跳得越来越快。任谁莫名其妙被污蔑都是会生气的，“画我压根就没抄袭，况且你们都说我是天才了。天才难道还会需要看你们的画再来创作吗？还仗着性别搞歧视？”她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毫无笑意地笑了下，“还好我是α性，如果我是o性现在早就被你们骂的狗血淋头了吧。”
“百里。”老师在百里背后，脚抵着她的轮椅，不赞同地说，“如果你确实有‘借鉴’行为最好现在承认。画已经送上去了。”
“我没有！”
老师有些疲惫和不耐烦，“‘天才’是不能有污点的，你现在承认还来得及。”
连老师都发话了，人群议论为之一静。这下所有人看向百里的眼神中都充满了怀疑和不屑。那个学长站在那里看着百里抿紧的嘴唇，不禁露出一丝笑容。后面的傅义还是不高兴，气鼓鼓地看着百里。
百里握紧了轮椅扶手，压抑着难过和委屈对老师说：“如果你一口咬定这是我做的事那我还有什么解释的必要？公道自在人心。”
“可所有人都认为你做了，你觉得事实在谁手里？”老师眉眼间带了一点厌恶，“如果你自己没做错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这么说你？”她就像是看着笼子里不服管的小动物一样看着百里，“你是真的把自己当做天才了吗，这么狂妄。”
“既然你都这么认为了为什么还要来问我？”百里声音有些尖，带着指责和委屈。
那个学长又往前跨了一步，“因为我们要你承认和道歉！”他看着百里就像看着必定落网的猎物一样。
百里渐渐觉得自己心跳有些不受自己控制，有些头晕，血液好像在沸腾，她深吸气，想要平稳住自己的情绪，“我自己知道事实做到问心无愧就可以了。”
“没做过的事我是不会道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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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
露青灰愣了一下，没有放下手中的烙铁。雪白的实验室除了露青灰以外空无一人，工作台上放着零零碎碎的零件和金属，天花板上垂下来各种机械臂和机械爪。她关掉电源开关，看向实验室门口。隔菌钢化玻璃门旁的门禁灯一闪一闪，玻璃有些反光，后面有个人影。
那个人影朝露青灰挥了挥手。
露没动。就看到人影拿出了什么，在门口IC机上刷了一下。露心里有些淡淡的不以为然，虽然这间只是最基础的电子实验室，但是也需要刷卡掌纹和虹膜……
悄无声息地，门开了。
露青灰眼睛睁大了。门外是个高挑的青年。露青灰第一眼没看到他近乎妖异的容貌，只看到了深色的风衣，金色的眼镜框，还有他头上的——贝雷帽？帽檐边还有几朵蓝色的矢车菊。
？？？
实验室安全管理条例第二章着装防护第7条，无论以何种身份进入实验，每一个来访者必须按照实验室使用者规范处理着装，换鞋，白色实验服，口罩，如有必要应加上手套和防护镜。
实验室安全管理条例第一章总则第4条，所有在实验室工作、学习的人员，要牢固树立“以人为本”的观念，统一认识，确保人身安全。要牢固树立安全意识，遵守实验室安全管理规章制度，掌握基本的安全知识和救助知识……
并互相监督提醒。
互相监督提醒。
监督提醒。
……
露青灰一下子放下烙铁站起来。他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挥了挥手上的卡。露青灰看到那张卡低调地闪着光。虽然很容易和白色混淆，但它是银色的。
银色的。
6级权限。
露青灰的大脑在这一瞬间飞速旋转。自己的卡是白色的，1级权限，整个实验室的外围成员。6级权限是不知道多么上面的大佬了……完全不是同一个境界同一个世界的人。这么年轻，来这个挂靠在上面的简陋电子实验室，来找我。他是谁，为什么来……
信息太少。
他对着露青灰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出来一下。”他说。
嗓音有些沙哑。
……
露青灰按照规章，断电，签离。他已经在换衣间等了一会儿了。露青灰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才觉得他很高，有一米八几。他的手插在口袋里，笑得很温柔。但这个笑让露青灰有点奇怪的感觉，和百里或者君烟的温柔完全不一样。就像猫因为尾巴上毛的静电“啪”了一下，一丝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背部向上。
他靠在角落里，歪着头开口，语气里带着笑意，“你知道百里被欺凌了吗？”
露青灰猛地抬头，仔细盯着他看。
这句话的重点是什么？不是“百里”，也不是“欺凌”。而是“了”——这句话的时态是什么？
“什么时候？”露青灰问道。
“现在——噢，不对，算是过去了。”他的笑容大了一些，眼睛弯弯，就像是吃了毒苹果一样甜蜜，“现在应该是在肢体冲突？”
“毕竟，‘人类需要利维坦，但是又时刻想要将利维坦锁在笼子里，这就是他们的本能’【*】。”他像唱咏叹调一般，抑扬顿挫地念出这句有些神神叨叨的箴言，就好像是路边的占卜师说着似有若无的话想要引起行人注意一样。他深蓝色的眼眸里是细碎的星辰，闪烁着，好像在说，“我引起你注意了吗？”
露青灰0.1秒内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百里被欺凌，甚至上升到暴力——“利维坦”——被欺凌原因是与众不同的能力——百里的S级精神力与绝大多数人不同——范围太广了——舍。换个思路，除了宿舍以外有什么地方她会展示她的能力——绘画中，学习中——美术院——美术院的α是少数——符合条件。
贪心算法不一定得到整体最优解，但效率一定是最高的。再加上回溯法。
哦，我的天。
露青灰的心狂跳起来，她脑海中以更快的速度闪过更多东西，快得谁也捕捉不到——包括她自己。她抬起头，紧紧盯着他，好像要挖出他的眼睛来判断真伪。他撑着头，眼中透露出的感情像玫瑰一样热烈而浓郁——他笑眯眯地看着露青灰脸色变白。
如果是真的，如果按照他说的。
露青灰深吸一口气。
（待续）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国境线13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