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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采桑子·奔隐 ...

  •   初离蜀道心将碎,离恨绵绵。春日如年,马上时时闻杜鹃。人生聚散浮云似,何处留连。弹泪花前,怅望碧水共一天。

      是夜他辗转难眠,一合眼便全是云暮幽的倩影徘徊不去,终于他叹口气,坐起身来,披件薄薄的单衣在暗夜中静静沉思……
      “少爷!少爷!”回廊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是连续不断的敲门声。
      贺令俦一惊,略为整整衣服,站起身去开门,“吱呦”一声,只见司琴提着灯笼站在门口,双颊微红,衣衫凌乱,两绺秀发散在鬓边,急急地喘着气,显是跑了一路。
      “何事如此慌张?”由于通宵未休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少爷,你怎么……”司琴见他发髻松散,双眼通红,倦容满面,憔悴无比,不禁也唬了一跳,一时把原本要说的话也抛到九霄云外。
      “夜寐不济而已,无妨。你且说发生了什么事?”他看着苍茫的夜色,心下明白必是事情紧急,话中不自觉带了几分急迫。
      她的气息很是不稳,“是……是夫人……夫人的病又复发,且来势汹汹……莫大夫已经过去……看样子情况不太妙……”
      他听罢一语不发,只是回屋子里提了灯笼,便急忙和司琴一道赶往沁兰阁。
      正值三更,夜色浓黑似墨,满天星子昏暝无光,如即将熄灭的烛火,跳跃着最后一丝微芒,贺令俦的心像是被一种预感攫住了,不安地跳动着,连带着全身也紧张起来。淑岚夫人的病在此刻复发实在透了几分怪异,往常或多或少总有些征兆,然而此刻太让人措手不及。
      赶到沁兰阁,贺书允低着头和莫照清正在房门口讲话,身边没有其他人,想是都在阁里,他们谈话的声音极低,在这幽静的夜里竟也听不出只言片语。贺令俦不及想太多匆匆走上前去,贺书允早已看到他,不待他走到跟前,已止住了和莫照清的话头,只是抬起头定定看着儿子。
      “父亲……”他刚开口,贺书允便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又低低说了句,“你母亲已无大碍,你跟我到书房来。”说完竟自顾自走了。
      贺令俦见他脸色凝重,也不敢多问,静静尾随他进了书斋。
      一进书斋,他猛然感到手臂上承受的强劲力道,他惊愕地低头一看,却是父亲的手紧紧扣住他的上臂,再抬起头,正对上贺书允幽深的双眸,此刻却跳动着灼热的光。
      “带你母亲去清影庵,她的病来势汹汹,只有慈慧师太能压住。事不宜迟,我去准备车马,你速苏吩咐几个丫鬟替你母亲与缇滢整理行装。”
      贺令俦心中一惊:“难道缇滢亦要随行?往年去清影庵的不是一向只有母亲吗?”
      贺书允稍作迟疑,后点点头,“不错她也要去。”
      他顿时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这几日发生的事如走马灯在他脑中一一转过,疏忽间他只觉得一道光疾速窜过,不禁脱口而出道:“父亲,此事可与前几日崔敬渊来访有关?”
      贺书允脸色陡然一僵,“此事你怎会知道?”
      他急道:“那一夜缇滢恰巧经过书房,得知此事心中疑虑,便告于孩儿知道。孩儿本想静观其变故迟迟未开口,然而此事终是怪异。再则柏瑞卿托我转告父亲之言分明另有所指,如今几桩事撞在一道,似冥冥之中亦有所关联……”说完,直直看着父亲的双眼,想从其中得知他的心事,然而贺书允的如这无光的暗夜,深浓得可怕,不消片刻便已令人有难以承受之感,更不要说探知其中百转千回的心事。
      半晌,贺书允叹口气,“罢了,此事早晚瞒不过你。那一日崔敬渊深夜拜访是为了透提亲的口风……”
      “提亲?他要娶缇滢?这怎么可能!”他心中似有巨石猛击一下。
      贺书允点头,“过阵子也许便要正式上门下聘,他的暗访不过是让我们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也为避免节外生枝。看样子,要起大风波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的脸,“贺家虽一向与朝廷中人交好,然从不曾过往甚密,更无族人于朝中供职,只一向守着家业本分经营,崔尚书为何要将贺家卷入朝廷纷争?”
      贺书允苦笑,“贺家经营十五代的产业,虽说不上富可敌国,但也可称富甲天下,你曾祖父更是经营有道、得承圣恩,一道‘天下第一□□’的旨赐予贺家四通八达的水路航运权,此后七十年里为贺家带来滚滚财源。有人嫉妒,有人觊觎,更有人急欲拉拢,世人皆知掌握贺家便是掌握天下航运之命脉,你以为我们还能独善其身吗?纵使当年你曾祖父立下不得与官宦世家结亲、更不得在朝为官的家规,想方设法让贺家子孙置身朝外,你以为朝廷中人便会善罢甘休?高处不胜寒,无论站在高处之人是权倾天下或是财通八方,必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只怕一步错便会踏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他说这话时不自觉地闭上眼,贺令俦有种错觉,父亲的神情隐隐透着些许痛楚。
      “所以您打算回绝崔家的提亲!即使这样会得罪崔尚书之流,让贺家陷入危机?”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贺书允凝重的眼睛,“您甚至要支开母亲与缇滢,以及您学成归来尚不足月的儿子,独自面对随之将来的狂风骤雨?父亲,您何其忍心!倘若真是天有不测风云,您叫我如何对母亲与缇滢解释?她们若知道在您适逢危难之刻,我却听从您的意思将她们带离贺家,她们一定不会原谅我,连我都无法原谅自己,您这是置我于不仁不义!”
      “仁义难道比你母亲与妹妹的安全更重要?令俦,两者孰轻孰重不用我说你也该明白,我若不能保全贺家,保护至亲便是我最后的愿望。”他勉强一笑,让自己看似轻松,“再者,情况也许不及我们预料得那么糟,多年下来,类似的事亦有过不少,较之严重者不下三四次,但尚可每每化险为夷,这回也许依然有惊无险。”
      他看着父亲坚定的脸,他的眸光里是全然的信任,仿若一个知道自己不久于世的人,托付着此生最后的挂念。他明白此事无可挽回,但心念一转,暗地里又自有打算,为今之计,先保母亲与缇滢安全,于是他缓缓点头,“我这就去准备,天亮前将她们送走,之后我会尽快回到您身边,如果这是注定的浩劫,我会与您一起面对。”说罢,他转身快步走出书房。
      贺书允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浮起一丝欣慰,然而倏忽间他的眸子又暗下来,他踱步至书架,取下一本《左传》,书册在他手中自然分开,露出几页薄薄的纸,此刻掂在手里竟有千金之重,他的眉紧紧锁起来,回身走至案边,他的手肘不经意擦过一旁的案几……
      “哗——”一盏定窑白瓷茶锺应声而落,细腻的白瓷落在地上,一声脆响,竟摔得粉身碎骨,碎片闪着幽幽的光,如同暗夜里开出的绝望的花朵,片片零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采桑子·奔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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