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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凡事多思,切勿强求 须知两情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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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母亲吩咐我好生梳妆,还请了新来的嬷嬷教导我。我觉得她是多虑了。虽说我性子并不算安分,但是我确实是全京城有名的礼数周全。年年宫里的嬷嬷都要以我为榜样教导公主们。虽然并非以歌舞才能出名,但我也确实让父亲母亲面上有光。不过,小姐们待我便不那么友善了。
可等嬷嬷来以后我便知道我判断错了。这个嬷嬷进门时,我便觉风度非凡。她保养得宜,面容温和,尽管年岁已然不轻,举手投足间却有非凡的魅力,甚是吸睛。她轻施一礼,我便不由得对她心生亲近之意。
“小姐已至婚嫁之年,老身素闻姑娘姿容绝世,进退有度,言行令皇后也交口称赞,然则,要寻得如意郎君,凭借这些是不够的。”
我愣愣地点点头,复问道:“何谓如意郎君?”
“小姐以为呢?”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便是如意郎君了罢。”
“非也,”嬷嬷轻轻地笑了,她仿佛习惯性地朝我斜视一眼,卖弄灵活潋滟的眼睛,让我想到小时见过阁楼上跳云中舞的花魁。“你要记住,如意郎君,最要紧是让你毕生如意。若是给你带来一丝艰辛,叫你后悔,哪怕是再美貌呢,又能长久吗?”
“嬷嬷,难道不是我真心喜欢一个人,与他两情相悦,便能是如意郎君么?”
“须知两情相悦是最难得的。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至死也未能有回应,或是一人真心,一人假意,都比这常见、常见得多了。若是万里有一,你遇上了,那要求一个长久,又比之前还难得多了。”
我有些愕然。并不是说我心思尽系于情情爱爱,而是我想不到,单是求一个两情相悦便如此难。其时,我仍是不能理解的。其实,嬷嬷所言非虚,——当时我还没有认识到这样一个浅显易懂的道理:心中所系却难得之事,无论感情还是其他,若过于顺利,则很可能有蹊跷。也许在你自鸣得意的时候,旁人观之,不过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嬷嬷观我神色,大抵知道我尚半信半疑。她便不再多言,只道“小姐聪慧,若还愿听老身一言,谨记,凡事多思,切勿强求。”这话我倒是听得明白了,我郑重的望着她,“蓁蓁必谨记嬷嬷所言。”
这位嬷嬷所教导的,则是如何在礼数周全之时,更能够看起来柔媚可人;如何揣摩他人心思,如何应付各种场合等。并不似礼仪嬷嬷所教导的那样一板一眼,也远没有那么严格。
她只教了两日,便离去了。临别前告诫我要自行参悟。“每个女子的魅力都不相同,小姐要发掘自己的独特。”她紧接着微微沉了神色,头一次露出肃穆的神情,道“可是小姐要记住,身为女子,切不可锋芒毕露,否则你便不再是一个人,与他们而言,你只能是上好的兵器。”
我很想问问她,太子妃是不是也被当作上好兵器,而不再需要的时候,便被毫不犹豫地焚烧殆尽了呢
我不会成为兵器的。
那多冷啊,我想,罔顾我的感受,仅仅想着以我谋取利益,我如何可能甘心呢。可是,我看着自己娇嫩的双手,心道,就现在看来,我大约还没有有价值到那种地步。
可是嬷嬷,若为女子,为何便不能锋芒毕露呢?我不懂。女子的优异,难道不能像男子一样,受万人瞩目,四方来贺么?我不为他人兵器,我就不能自己走出一条血路,为家族赢取辉煌么?
嬷嬷,恕我不能听从您的忠告。虽然我知道,您大约也是有感而发。
第二日,母亲一大早便催我起身梳妆,比往日还早了半个时辰。我委实困得紧,但是既然起身了,我还是一丝不苟地打理。母亲一定要亲自与我上妆。我向来无需涂粉,母亲给我涂了新的唇脂,为我化了一个新奇精致的妆容,命我好生谨慎些,别弄花了,便为我梳发髻。
这发髻甚是繁琐,母亲为保万全还不允我瞧瞧书,非要端坐不动不可。我隐约觉着不大寻常,兴许是母亲着急为我寻一门好亲事。我又转念一想,实在以父亲的身份,我的婚嫁不太会是自由的,母亲悉心准备,说不定是有她择中的夫婿。
可是看见来客时,我才觉得方才的猜测,应该是不对的。来人是太子,还带着小皇孙。现在我知道了,他叫做燕禹。
我上前去,先行了大礼,再给父亲请安。这衣服和发髻实在不算舒适,我得很小心才能维持。燕禹冲我一笑,我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
我觉得母亲理应和我一般,对太子一家都没什么好感,谁知她虽然确乎没有怎么客套,待燕禹倒是很好。我很想溜走,但是当然,我不能这么做。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燕禹就凑了过来,笑嘻嘻道“秦小姐,你到底叫什么名字,你可还没告诉我呢。”
“秦蓁蓁。”我微微冷着脸,勉强地维持着礼节性的微笑。
“诶呀诶呀,看来我们蓁蓁可不太喜欢我嘛。”
你知道我不喜欢,还我们蓁蓁,我心里气道,勉强冲他颔首,可能我以为自己表情没什么波澜,但他显然不这么认为。他又招惹道“蓁蓁呀,你可喜欢下棋?我和你说,我下棋可厉害了,父亲都不敌我。”
他可真是天生长在我讨厌的地方,我忍不住道“殿下好眼力,一眼便看出小女子我最不擅长便是下棋。”
他实实在在地一愣,似乎也被我噎住了。他神色十分无奈,道“我不就是吓了你一下么,至于如此记仇么?”
“殿下,小女有一事不明。”我认真地望着他,可惜这样好看的眼睛长在他身上,分明是那样干净的,轮廓又好。“帝王家教养的方式,如此不拘小节?”
他又是一愣,不免抱怨道:“蓁蓁,你怎么如此牙尖嘴利呢?”
这事委实很奇怪,作为太子唯一的儿子,缘何言行随意,且方才太子待他,从不正眼瞧他?一般称呼自己的孩子,也不会如他一般道‘燕禹’二字罢?
我虽然迷惑,但不欲与他纠缠,他备受宠爱也好,饱受冷落也好,和我自然是没什么关系的。任他说什么,我坚定地闭口不言,但是看见他神色失落后,我突然觉得自己做的有些过分。
我挺直脊背,尽量柔声问道“殿下在家里,过得不好么?”
他笑嘻嘻道“很好啊,再没比我更好的了,既不用念功课,也不用练武。”
“可我怎么记得,你的武功挺好的呀。”我压低声音问道。
“毕竟成日玩乐,不也有些无聊么?”
“那你又为何会唱歌?‘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我听父亲时常唱它,便也听着就会了。”
难道太子也会怀念么?我是不信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觉得他这般说话,怪不协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