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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程时玟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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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时玟回到府中,便有人来传话,其父在厅上等着与他用晚膳。他回房换下那身被雪沾湿的青褐色外衫,然后赶去与他父亲用膳。
程奎端坐在厅上,这两日他休养很好,已看不出受剑伤影响。待程时玟行完礼坐下,家仆便端上饭菜摆好。
“你这晚膳时刻去哪儿用了这许久?”程奎夹了口菜问道。
“儿子去陵墓了。”程时玟如实答到,“王上突然派人宣旨赐恩,沈徵却暗中派人刺杀,我担心兵器之事如有不妥,便去查看一番。幸好并无异常。”
“那便好。此后行事更加谨慎些,如今兵器存量已足,你手下那些工匠慢慢遣散出城,不要引人注目才好。”
“是。”
“前日刺杀你,与怀卿交手的那女刺客可搜寻到踪迹了?”
“还未。”
“能在怀卿手下全身而退,此女恐不简单,依你见会是谁?”
“儿子觉得多是传闻中沈家那义女吧。”眼下殷羊身份未明,还有很多谜团未解,程时玟还不想将他父亲卷入进来。前日便和怀卿统一称那刺客逃脱了。当日程奎听说与怀卿交手的是个女刺客,杀了几个随护将士伤了怀卿还能遁走,便觉此女不简单,但当时连夜处理的事情太多,并没有细问。当今世上习武女子并不多见,更何况武功还如此高强的,两人想到沈殷羊并不奇怪。
“沈徵不惜派出自己的心腹,可见是非置我程家于死地了。若能抓到此女,也能借此撕开沈徵那虚伪的脸面。”程奎可惜道。
“这两日将士们一直在搜寻那日逃脱的几个刺客,刺伤父亲为首的那男子受了伤,走不远的。”
“哼!”程奎饮了一碗汤,道,“那些个喽啰,抓住恐也难以利用。听看守说你把地牢里那丫头放下来了?”
“是。”程时玟眼神闪烁了一下,“父亲说得对,这些人抓住也问不出什么来,更不会去指认沈徵,即便指认,无名之辈沈徵大可不认,反而倒打一耙说我们陷害嫁祸于他。”
“既然无用,杀了便是。”
“暂时不可,儿子套出此女与沈殷羊师出同门,或许能敲打出沈殷羊的去路。”程时玟连忙道。青璃对他们无用,但沈殷羊可就不同了,即便沈徵不认,可毕竟是他家的人,如何也脱不了关系,一旦世人议论他滥杀王上恩赐的忠臣,舆论上便可打压他一阵,再借此翻出以往种种动其根基也会容易些。
“那这事你便做吧,能成自然好。”程奎当然知道抓住沈殷羊更好,但亦知不易。
“是。再过几日,李忠宪便可到京城了。这两日王上应该已经先收到了我们的飞鸽传书,那沈徵肯定也知道了。”程时玟提起另一边的事。
“自然,那几个刺客逃出肯定第一时间往回递了消息,王上和沈徵都应该知道了。李忠宪和那个小太监自会咬定黄丛死于刺客之手,沈徵也只能吃下这黄连了。”
“此次能借沈徵之手除掉他监视王宫最大的眼线,王上也可松一口气。”
“王宫中不乏沈徵的眼线,他不会轻易罢休。旁人以为黄丛死于刺客之手,可沈徵明白是咱们的手笔。接下来我们要好好准备着了。”
“是,父亲。”程时玟也明白接下来还有一场至关重要的硬仗要打。
临安京城内,早两天下的初雪还没融化完。本就人影寥寥的冬夜街道,雪夜更寂静了。城中宰相府邸依旧是灯影幢幢,此刻,程家三父子均在议事厅一言不发地坐着。
终于,程宣霖忍不住打破了这寂静:“父亲,我早就说过那程时玟有问题,果然他只是隐藏了锋芒而已。”
“够了,现在说这些有何用,也没见你早有对策。”沈徵听见他这二儿子的声音就头疼。
“父亲,宫里来话,陛下也收到消息了,也是此事。”沈子懿道,“我们要尽快掌握程奎手里有哪些筹码,避免他将行刺之事归于我们。”
“恩,殷羊和青璃还没消息吗?”
“宴和没再传书回来,应是仍没有。”沈子懿答道。
“父亲,你说会不会殷羊已经落在程家手里了”沈宣霖慌声道,“若她和青璃被抓了,会不会已经供出我们了?”
“不会”
“闭嘴”
沈子懿和沈徵都知殷羊不会,她手下的人亦不会。殷羊不会轻易被抓,更不会出卖他家,眼下他们有更担心的事。
沈宣霖被他父亲呵斥闭嘴后,便愤愤不敢多说话了。
“你后派出了多少人马?”沈徵问道。
“前番刺杀已经暴露,儿子不敢多加人数,派了十人,且分为三拨前往支援宴和搜寻殷羊。”沈子懿答道。
“很好,你很谨慎。”沈徵赞道,沈宣霖脸色更加愤然了。“你再继续关注着陛下的举动,先出去吧。”
“是。”沈子懿和沈宣霖行礼准备退出。
“你给我站住。”沈徵对沈宣霖厉声道,“近日你母亲给你瞒着,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想必又是沈宣霖眠花卧柳之事被父亲知道了,沈子懿便先退出了。
沈宣霖扑通一声跪下:“父亲,儿子再也不敢了,上次去露雨巷我便是去做个了结,结清欠账,之后再未踏足过。”
“哼!”沈徵愠怒,“你母亲和我商量,要给你也说一门好的亲事,你好生约束自己的德行!”
“是,儿子婚事但凭父母做主。”
“起来吧。”沈徵道,“眼下有更重要一事要交与你做。”
“父亲吩咐便是。”
“你隐蔽地派一队人前往广陵,别叫任何人知道,暗自搜寻殷羊的下落。若她行刺当晚成功逃脱了,便协助你兄长的人救她回来;若她被程家所抓或是被抓后从程家安然无恙出来了,便伺机杀了灭口。”沈徵低声吩咐道。
“父亲也担心殷羊会背叛我们?”沈宣霖有些惊讶其父竟舍得杀殷羊。
“不必多问,照做便是。切忌让你兄长知晓。”
“是,父亲放心,我自当全力办好此事。”沈宣霖嘴角一咧,若殷羊死了,兄长恐怕也是要心痛死了,一想到沈子懿会因此痛苦,沈宣霖便打定主意要殷羊去死。
殷羊是把上好的利器,但要看握在谁的手里了。沈徵不是担心殷羊会背叛沈家,他知道殷羊不会。但若是程奎或者程时玟认出了她,那就棘手了。若是以后这把利器会对着自家,那不如趁早废了。
沈子懿从议事厅回到自己的院中,他没有回到房间,只是站在廊前愣愣盯着未化的积雪。距离宴和第一次传回消息已经又过了两天,仍未有殷羊的下落,此刻他担忧又焦灼,五味杂陈掺和成一团,恨不能立刻飞奔去寻殷羊。廊后轻轻走过来一女子,穿着银粉色华服,披着白色斗篷,手里还拿着一件黑色斗篷。沈子懿想事情入神,直到有人踮脚给他披上斗篷时才察觉。
“天气寒冷,公主怎么出来了?也没个人跟着。”沈子懿回头接过了斗篷,却没往自己身上批,仍给静姝公主披上了。
“我无妨。”静姝边说着,却因被冷风扑了面,边咳嗽起来。
沈子懿用身子挡在风口前,护住了她:“我送你回房吧。”
“好。”静姝歉意地微微笑了笑,沈子懿与她从廊中往卧房走去,刚穿过走廊拐角,便见她的两个侍女匆匆赶来。
“你们怎么做事的,让公主冒着风前来。”沈子懿冷冷道。
“驸马爷息怒,公主...”两人低头还没说完。
“不怪她们,是我想来看看你的。”静姝柔声说道。
“还不快送公主回房,若公主风寒加重,定不饶你们。”沈子懿看了看静姝对侍女道。
“是。”
沈子懿交代完便转身了,静姝回头看了看,仿佛还有什么话没说完,但那人头也不回便向书房走去了。
“走吧,公主。”两侍女上来搀扶好公主说道。
两人搀着公主进入卧房,这一冷一热交替,静姝连续咳嗽了好一会,任侍女解下沈子懿的披风,又是轻拍又是喂水,终于缓了下去。
“都怪我,好好地提什么驸马爷独自在院中吹冷风看雪,害公主受这一遭。”着青裙的侍女怜惜看着公主自责道。
“是我要去的,怎还怨上报信的你了。”公主因剧烈咳嗽满脸通红,压着胸口安慰道。
“公主也是,何必巴巴地对他好,再怎么也是您身份更高贵,怎地到了驸马爷这里,这般不冷不热糟践人。”
“好了,陆青。这话别再乱说了。”另一侍女陆朱端着药过来呵斥道。
“姐姐,我就是气不过,你瞧瞧这府上,谁拿公主当这梨院的主人了。
“闭嘴,你出去再拾盆木炭回来备着。”陆朱赶走了他妹妹。
“公主不必往心里去,驸马爷一直对公主尊敬有加,旁人并不敢轻视您。”陆朱轻声宽慰着,又一边端药喂给公主。
静姝咽下那一碗药,口中的苦涩蔓延。“尊敬有加,呵呵。旁人怎么看有什么要紧的,利益权谋促成的联姻,我原本也不报任何希望的。”
“公主何必这么悲感,时日且长,驸马会看到您的好的。”
“但愿如此吧。不求情深义重,就这样相敬如宾也好。”
“公主能想开便好,好生将养身体,陛下很是挂念您。”
一想到王兄和自己这么多年夹缝求生,静姝咬了咬唇:“朱儿,扶我休息吧。”
沈子懿在书房捧着一卷圣人著作,却一字也看不进去。他拿起宴和飞鸽传回的那纸条,短短两行字:
广陵刺杀失败,殷羊青璃下落不明,冀求公子救之。
落款:宴和敬上。
沈子懿一收到宴和传信,便带人要前往广陵,却被其父其弟阻拦。若他亲身前往被发现,广陵行刺必定会牵连上。且他对殷羊私情深重,沈徵怕他意气用事坏了大局便呵斥了回来,只派了手下前去。已经过了两日多了,宴和再未传信来,说明殷羊仍不知踪影。沈子懿拿着那张纸条彻夜未眠。
次日晌午,静姝公主带着侍女,侍女带着食盒进到书房,陆朱放下食盒便拉着陆青退出了。沈子懿眼睛通红看着公主。
“听下人说,你昨晚回来不曾用晚膳,今早也没传早膳。我让厨房炖了乌鸡参汤,做了几个小菜,你多少用点。”公主轻咳道。
“你受累了。”沈子懿从书案前起来,来到桌前。静姝取碗给他盛了一碗,柔声道:“坐下喝吧”
“你也一起用膳吧。”沈子懿也给静姝盛了一碗。
“好。”静姝笑着坐下。
沈子懿默默喝汤。
“你昨晚又一夜未睡吧?”静姝轻轻问道。自沈子懿收到书信便从别院带人出去,后又被阻拦回来,昨日又前往沈府与他父亲商议要事。这几日,总是失魂落魄一样,不眠不休。静姝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能让沈子懿如此牵肠挂肚的,除了他那位所谓的“义妹”,还能有谁呢?况且静姝知道殷羊是替沈徵办事的,武功了得,这两日便也猜测到事情定与殷羊有关,恐怕还是不好的事情。
“近日事多,我连夜在书房也是不想让你担心,结果还是打扰到你了。”沈子懿没直接回应彻夜未眠的事,反倒是解释了近日宿在书房的原因。
“你我夫妻一体,何来打扰一说呀?”静姝继续给他盛汤,转而却问道:“殷羊姑娘可有消息了?”
沈子懿倒是没刻意对静姝公主隐瞒过对殷羊,既没有刻意隐瞒过他对殷羊的情谊但也没刻意对公主表露过他对殷羊的情谊。况且他与公主成婚这一年多以来,殷羊再没单独踏入过他这别院,偶来过两次,也是和晏和等人一同汇报些事宜。所以听到静姝直接问,他还是有些惊讶的。
静姝见他没答,接着说道:“我见你这几日忧心不已,想是殷羊姑娘出了事,她是你义妹,你应当去相助的。”
“眼下还没她下落。”沈子懿垂眼沉声道。
“宰相大人不让你亲自去,也是顾着你的安危不愿你犯险,也怕府上再起谣言。”当初沈子懿为殷羊拒娶公主之事闹得沈府上下皆知,即便沈徵强压下来不让下人传言,可公主嫁过来后仍是听闻不少窃窃私语。
“我何惧谣言,况且那并非谣言。”沈子懿对自己的真心被当作不堪的谣言感到十分不悦。
“我知道,我和你一样,不惧那些流言蜚语。”静姝握上他的手,诚恳地说道,“所以我支持你去寻殷羊。”
沈子懿看着静姝公主,竟不知道对自己这位妻子说些什么。静姝眼睛有些发红继续道:“若殷羊将来愿住到这梨院中来,我也支持你。”
“谢谢你。”沈子懿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便也回握了静姝的手。
“我说过,你我是夫妻,不必如此客气。你悄悄从梨院后门出去,宰相大人那边我会瞒着,若瞒不住了,你已经走远,他也无可奈何了。”
“好,院中便交给你了。”
“你放心去便是。”
两人说完这番话,心中各自五味杂陈。沈子懿对静姝公主有愧,可眼下得到她的支持去寻找殷羊,又喜又慌,恨不能即刻出发,生怕殷羊有危险。静姝对她这位丈夫,出嫁之前是害怕,怕沈府的威势,怕沈子懿待她不好;嫁过来之后是心哀,沈子懿礼待于她,照顾她,与沈府分院而住免她被什么姨娘婶母姑子奶妈的叨扰,她渐渐对他有了情谊,可沈子懿却并不属意于她,只把她放院中养着。这两人一年多来便这么不冷不热相处下来,今日这番话,却让两人的心靠近了些。
和沈子懿用完膳,静姝公主离开书房了。沈子懿休息了两个时辰,临近傍晚便从后院悄悄潜出,奔向广陵了。
“公主,你这是何苦?”陆朱陪公主目送完驸马爷问道。
“他心里有她,我走不进去。若我能支持他接回殷羊,他至少也能分些情意与我。”
“只是这岂是公主所愿的,即便公主愿与她共侍一夫,她未必肯。况且宰相那边不是一直反对驸马和她有男女之情吗?”
“朱儿,我算是明白了。男女之情强求不来,同样,也强拆不开。既如此,何不成全了他,也成全了我自己。”
“朱儿不明白,但朱儿全心支持公主。外面风大,我们回房吧。”
“好。”
静姝想的是,自古男子三妻四妾,她与沈子懿成婚一年多却一直未有身孕,沈子懿早晚会纳妾,即便他不纳妾,他父亲长辈们也会为他纳妾。她从未奢望过一生一世一双人,但若能做到举案齐眉相敬如宾那也是幸福的,且沈子懿不像是花花肠子的浪荡人,心里始终唯有殷羊一人,娶了她之后也未曾薄待与他,婚后他和殷羊也恪守着礼节并未有过越矩的行为。若她成全接受了殷羊,沈子懿此生就她和殷羊两人,即便沈子懿爱的是殷羊,仍会尊她为发妻并不会薄待了她。既然难得交心之人,那能做到真诚相待,平静度日也不错。
沈子懿混出临安城门之后,便毫不顾忌沿着官道策马狂奔了。官道距离最近,且沿途驿站可以更换马匹,不间断赶路四五日便可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