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奚照玉正在餐厅吃早饭,听见楼上传来一阵乒铃乓啷的声响,紧接着是护工惊慌失措的声音:“易少爷!您还不能下床!易少爷!您慢点!”
他端着牛奶杯的手一顿,眼皮跳了跳。
楼梯方向传来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金属支架敲击地面的声音。
奚照玉没有转头,继续喝他的牛奶。
下一秒,易之遥出现在餐厅门口。
他穿着病号服,手里撑着一个助行器,整个人靠在上面气喘吁吁,像刚跑完八百米。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还是苍白得不像话,额头上渗出一层虚汗,显然是从楼上走到这里就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
易之遥扶着助行器,整了整皱巴巴的衣角,才一脸灿烂的开口:“嗨,老婆,早上好。”
奚照玉把牛奶杯放下,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来。
易之遥以为他要来扶自己,笑容又扩大了几分,刚要伸手,就见奚照玉端着早餐盘从他身边绕了过去,走向厨房的水槽,全程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奚先生!”护工终于追了上来,看见易之遥居然自己走到了餐厅,脸都吓白了,“您这是干什么呀!医生说了要循序渐进,您这才一个星期都不到,你”
“没事,我自己心里有数。”易之遥摆了摆手,目光追着厨房里那个背影,“我就是下来吃个早饭,跟我老婆一起吃。”
“易少爷,您现在的肠胃还不能——”
“我知道,我喝营养粥。”易之遥艰难地挪到餐桌旁边,在奚照玉刚才坐的位置正对面坐下,把助行器靠在一边,“我看着他吃就行。”
奚照玉擦干手,转过身来。
易之遥趴在餐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歪着头看他,眉眼弯弯。
“看够了没有?”奚照玉说。
“没有。”易之遥一脸正色地回答,“你怎么洗手的姿势都那么好看。”
奚照玉沉默了两秒,转头对护工说:“他今天吃药了吗?”
“还……还没到时间。”
“那就先吃。”奚照玉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药不能停。”
易之遥哈哈大笑,到最后笑得咳嗽起来,护工赶紧上前拍他的背。
他一边咳一边摆手,断断续续地说:“老婆……咳咳……你担心我啊?”
奚照玉拧上水瓶的盖子,面无表情地走出了餐厅。
只是大概走得太快了,快到在门口差点绊了一下。
易之遥趴在餐桌上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完了,”他对着一脸无奈的护工说,“我老婆害羞的样子怎么也这么好看。”
护工:“……”她觉得奚先生说的有道理,决定今天给医生打电话的时候,顺便问问有没有精神科会诊的必要。
晚上奚照玉洗完澡,正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先敲三下长的,嘟嘟嘟————
等两秒,再敲两下短的,咚咚—
像是在玩什么暗号。
奚照玉没理,继续擦头发。
门外的人耐心很好,又敲了一遍,一模一样的节奏。
奚照玉走过去,拉开门。
易之遥坐在走廊的轮椅上,身上还是那件皱巴巴的睡袍,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被人强行擦了脸但没擦到位。他一只手还举在半空中,维持着敲门的姿势,看见门开了,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晚上好呀,老婆。怎么样,看到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哇,好惊喜,好意外。”
“你怎么下来的。”奚照玉看了眼他身后的走廊,没有护工,没有佣人,只有他一个人。
“自己坐电梯下来的,轮椅自己滑,”易之遥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从三楼病房溜到一楼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护工大姐被我打发去睡觉了,我跟她说我想静静,她信了。”
“想看看你。”易之遥理直气壮。
奚照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有事?”
“有,”易之遥从身后掏出一个平板,举起来晃了晃,“我刚才在看今年艺考的时间安排,发现央美的校考在十一月份,你还来得及。但我不知道你现在的水平怎么样,所以——”
他顿了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奚照玉。
“所以?”
“所以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画?我想知道你到什么程度了。”
奚照玉沉默了几秒,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摊在桌上的素描本,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坐在轮椅上、头发还在滴水、一脸期待的男人。
“你头发在滴水。”他说。
“啊?”易之遥伸手摸了一把脑袋,才发现确实还是湿的,“哦,护工帮我擦了一半,我看时间不早了就赶紧下来了,怕你睡了。”
“你不该下来。”
“可是我想下来嘛。”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洗完澡不吹干头发,容易感冒。感冒了免疫力下降,免疫力下降会影响复健进度,复健进度拖慢了你就更站不起来。”
易之遥被这一连串严密的逻辑链砸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眨眨眼:“老婆,你是在担心我吗?”
“我在说事实。”奚照玉转身走进房间,过了一会儿拿出了一条干毛巾,递过去,“自己擦。”
“我手没力气。”
“你刚才自己滑轮椅过来的,手挺有力的。”
“……滑轮椅用的是手肘。”
奚照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无表情。
易之遥仰着脸看着他,一脸无辜。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有一分钟。
最后奚照玉叹了口气,他走到轮椅后面,把毛巾罩在易之遥头上,开始擦。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可以说有点粗暴。
易之遥安静地坐着,任由他在自己脑袋上一通揉搓。
走廊很安静,只有毛巾摩擦头发的声音。
“你的手,”易之遥忽然说,“比我想的还要好看。”
奚照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搓了两下。
“诶诶诶……头好像有点晕,轻一点……扶一下。”易之遥身子晃了晃,好像真的要昏倒了一般伸出一只手。
奚照玉瞥了一眼:“今天不是自己走到餐厅去了吗?助行器都能用了,还需要人扶?”
易之遥立马头也不晕了,身子也不难受了,坐的板板正正,“额……好神奇,头不晕了,哈哈,老婆说话就是管用。”
奚照玉:“呵呵。”
“那个,那不是为了给你留个好印象嘛。你看我一个植物人,刚醒就拼了老命下楼陪你吃早饭,这份心意,你都不感动一下?”
“不感动。”奚照玉把毛巾从易之遥头上拿下来,叠了一下搭在轮椅扶手上,“你今天在餐厅说的是‘看着他吃就行’,你没吃。”
“……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奚照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绕到轮椅前面,蹲下来,和易之遥平视。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那是一双漂亮的眼睛,如一颗浸泡在水中的葡萄,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易之遥顿住了,他收敛了神色,认真地开口:“我没有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我就是想让你开心。”
奚照玉盯着他看了很久,扯了一下嘴角道,“骗子。”
“我不是骗子,”易之遥说,“我是你法律意义上的老公,虽然你不让我这么说。”
“……别说。”
“好的老婆。”
奚照玉站起身来,转身走回房间。
易之遥以为他又要关门了,正准备发动轮椅跟上,却看见他从房间里拿出了一本素描本。
奚照玉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把素描本递了过来。
“只能看三页。”他说。
易之遥双手接过,第一页是一幅铅笔素描,画的是一扇半开的窗。
窗外的光透进来,穿过窗台上的一只玻璃杯。
整个画面基础功扎实,光影处理极为细腻。
易之遥认出来了,“这是你在病房里画的?”
“嗯。”
“那只水杯是我的。”
“是床头柜上的。”奚照玉纠正。
“就是我的。”
“……你的就你的。”
易之遥笑了一下,翻到第二页。
他的手指顿住了。
第二页是一幅炭笔画,笔触比第一页要松弛得多,带着一种更加自由的呼吸感。
画面上是一棵梧桐树,枝干粗壮,向灰白色的天空伸展。
秋天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枯叶还挂在枝头,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树底下看不见人,只有一把空椅子,微微歪着,像是坐在这里的人刚刚起身离开。
整个画面的调子偏冷,安静,甚至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落寞。但那把歪着的椅子又给人一种感觉,那个人还会回来。
易之遥看了很久。
“这是你们学校画室的窗户外边?”易之遥翻到本子的背面看了一眼,“日期是今年九月。这是你休学之前画的。”
“嗯。”
“那把椅子是你的。”
奚照玉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沉默了几秒。
易之遥刚想看下一页,奚照玉伸手把素描本拿了回来。
“两页够了。”
“那第三页留着下次?”易之遥也不恼,靠在轮椅椅背上,仰头看着奚照玉,脸上露出一个浅笑,“也行,留个念想。”
“随你。”
“那我提个条件,”易之遥竖起一根手指,“明天你陪我去复健的时候,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行不行?不用扶着我也没关系,我就想一抬头能看到你。”
奚照玉把素描本抱在胸前,垂着眼睛看着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他的头发还没完全干,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很亮很亮,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奚照玉说。
“我知道。”
“得寸进尺。”
“我承认。”
“脸皮比城墙还厚。”
“那没办法,病床上躺出来的,角质层都躺厚了。”
奚照玉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极快极轻的一个弧度,但易之遥还是看见了。
“你笑了。”易之遥为自己的发现兴奋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没有。”
“你笑了你笑了你笑了——你真的笑了!我刚才看见你笑了!”
“你看错了。”
“不可能!我眼睛好得很!我连你睫毛有几根都数得清——左边上睫毛是——”
“该睡觉了。”
奚照玉转身走进房间,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