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少爷,今天夫人确实去了永定公墓。”管家递上照片,将今天星家夫人的行程如实汇报。
少年不置一词,平静接过,几张照片轮流扫下来。不同的角度,墓碑前,保养得当的女人素面挽发,无一处不是神色凄凄,叫旁观者不禁动容。他蓦地一嗤,乐道:“你说她那么难过,像不像是替亲儿子扫墓?”
“少爷莫拿自己开玩笑。”管家闻言一吓,即刻反应道,“今天毕竟是大少爷的忌日,夫人作为长辈去祭奠一下也在情理之中,少爷还请宽心。”
“哦,他忌日。亲爸不去祭奠他,倒轮到后妈上演母慈子孝了。”他猛吸一口烟,大口吞入肺腑,冷哼一声,“只可惜,有人想扮慈母,没人配合她演孝子了。”
星辰内心觉得无比讽刺。他竟不知自己的亲生母亲到底是识时务还是不识时务。明明星耀已经死了,铁板钉钉的星家继承人身份,从两年前被自己诛杀的那一天起,就已然转移到他星辰手里了。
星择强此后对他这个小儿子的态度也和缓了许多,毕竟以后家里上下都要靠他来支撑的。
他星辰所到之处,谁不恭敬讨好,可偏偏他的母亲,一如既往地残酷——比之从前非打即骂地虐待,如今确实避之不及冷漠非常。
在星辰印象里,杨慧花女士,是个从来没人能琢磨明白的女人。她对待继子比亲生儿子还像一个好母亲,尤其是在他权威严肃的丈夫星择强面前,对待前任留下的继子堪称世界好母亲,感动宇宙的那种程度。
星辰不清楚星择强眼目之外的画面里,他母亲与他同父异母的哥哥是如何相待的,但他很小很小的时候便开始明白,至少面对自己——她这个唯一的儿子时,她残忍的人性总会一展无遗。
他已然不记得那是几岁发生的事情了,总之他开始记事了。那天晚上她回来很晚,不过和平时一样,没有带回她的丈夫。
保姆阿姨没能将他哄睡着,因为前几天白天班里的新朋友告诉他,他们的爸爸妈妈每天晚上都会轮流给他们读床头故事,还会“宝贝,宝贝”轻声哄睡。
那是星辰第一次知道原来还可以让爸爸妈妈哄睡自己,可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晚上看见过自己的爸爸妈妈了。
小小的孩子有自己的执拗。他坚持了好几个晚上,想要等到爸爸妈妈回家,但前面都是等着等着就睡过去了。
好在今天老师给他们讲了个“悬梁刺股”的故事,小星辰决定活学活用。他问管家要可以吊人的绳子,可以刺大腿的锥子,管家和仆人惊得下巴都要掉了,怀着半害怕半怜爱的心情将他连哄是骗糊弄了过去。
在家里找不到绳子和锥子这两样东西,但他有铅笔呀。他把它削的尖尖的收在枕头底下,在装睡将保姆阿姨糊弄出去后,拿出了尖利的铅笔,将它用橡皮泥固定在书桌上,自己托着腮端坐,小脸对着笔尖——这样就不怕睡着了,真好。
在小星辰再小一些的时候,应该也享受过一家三口的天伦之乐。然而那些画面已经很模糊了,恍惚间好像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骑在爸爸肩膀上扮演飞行员,一下一下又是“起飞”又是“俯冲”,妈妈拿着爸爸的相机,一脸幸福地咔嚓咔嚓拍着他们父子俩,暖暖的春风充斥着三个人的欢声笑语。
突然,欢乐声戛然而止,星辰从爸爸肩膀上摔下来,直直地往地上砸去......
小星辰顿时左脸生疼,火辣辣的感觉,生理泪水直接夺眶而出。
又睡着了刚才。
他摸摸脸,戳进眼尾的铅笔尖头膈到了小手,根部已经被他压断掉了,前端的部分生生地扎进肉里。他本想忍着疼将它抠出来,因为铅笔在肉里的感觉真的不舒服,但是只拔下来一半,另一半笔尖断在他的皮肤里,再继续摸它就连带着眼尾一起疼,一疼眼泪又叭嗒叭啦止不住往下掉。
还是个小小的幼童,哪经历过这样为难的处境,正当小星辰不知所措时,楼下的开门声为他开辟了新的选择——妈妈回来了?
他忙抹了把脸,一时忘了眼尾还有伤,手指略过又是一片火辣辣的疼,却不管不顾拉开房门便往楼下冲。
果然是妈妈一个人回来了,因为他已经好多天没看到爸爸在家了,晚上从来没等到过爸爸,早上的时候爸爸也不在。
妈妈似乎没有看到他。
她走路不太稳,还使劲推开了上前扶她的管家仆人,动摇西晃地准备上楼。
他被妈妈无视了,刚下楼的他,和准备上楼的妈妈完美擦肩而过。
“妈妈——”他迟疑着开口唤她。
与此同时管家惊慌地喊道:“小少爷,你脸上怎么了?怎么都是血!”
都是血吗?他又抹了把现在还痛但是已然被他忘掉地伤口,果然新鲜的血液和干涸的血渍,交叠着卡在左手心的掌纹,以及指节、指甲缝里——好恶心,好难看。
一时间他的第一反映竟然是害怕,他慌张地抬头与停下脚步的妈妈对视。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的儿子,冷漠的肢体和表情,并没有心疼地蹲下来帮他检查伤口,也没有任何一句紧张的问话,抑或宽慰的言语。
他的妈妈,像看陌生人一样冰冷地看着他,眼里的情绪,从无动于衷,到仇视,再到......嫌弃?
这是他从妈妈眼里看到的信息,所以,妈妈嫌弃他这个样子是吗。
“妈妈”这两个字卡在嗓子眼再也呼唤不出,他好怕再次将妈妈激怒,这样她是不是就再也不理自己了?
可是,自己要怎么做才能让妈妈高兴?
接下来发生的事,星辰印象不是特别深刻了。似乎那天晚上他的伤惊动了很多人,家庭医生几分钟内就赶过来好几拨,前前后后忙个不停。
因为他的伤,爸爸破天荒地回家看他了。不过也因此,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妈妈一想见爸爸,就会情不自禁地伤害他,他对他们又怕又渴望。
被妈妈打,总比被妈妈嫌弃要好,而且还能见到爸爸——他这样想着,竟然渐渐地甘之如饴。
可是妈妈打他的作用好像越来越小,即使这样,明知打他换不回爸爸回来的情况下,妈妈还是会用力地打他、用烟头烫他的背,然后再让家庭医生为他悉心处理伤口。
好像这样可以让她快活很多。
......
总之脸受伤的那天晚上,他被悉心照料,眼尾皮肤里的铅笔芯也被取出来,最终是没有大碍。
只是创口处做到最好的处理结果,也是要留下来一块小小的褐色印迹,正常看起来,就像是眼尾生了一颗痣。
还有,他从那天晚上起,也再没见过一直贴身照顾他的保姆,他还一度难过,怀疑是不是保姆阿姨也嫌弃自己了。
但保姆阿姨的消失也并没有让他难过太久,因为新的保姆阿姨和之前的保姆阿姨一样,对他特别悉心,她每晚都会温柔地在床头陪伴自己,绵绵的嗓音轻轻地哼摇篮曲,在他睡意渐浓时用暖和柔软的手帮他掖被子,半睡半醒的小星辰,时常有种这就是妈妈的错觉。
后来这个新的保姆阿姨也不知去向,在他不知道第几次被妈妈毒打之后的隔天早上,迎来了有一个温柔的新的保姆阿姨。
星辰自己也不记得在童年时期究竟换过多少保姆阿姨,因为实在太多了,多的数不清,对她们的记忆也是碎片化的,时常将她们混淆。
当然,频繁地更换保姆阿姨,也给星辰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很长时间他都陷入极其严重的自我怀疑——自己究竟有多遭嫌弃,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长期忍受和他在一起。
所以后来当他发现在学校里经常会被女孩子打量、在他走过时交头接耳、以及往他手里塞战书似的信封却一句完整的话都不肯和他讲便掉头就跑时,他内心的防御墙也愈建愈高。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你们这样对待。
这个困扰了星辰很久的问题,在那天撞见荀鹿、在她朝他喊出那句“救救我,哥!”之后,好像,多了一丝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