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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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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季妙然所说,别说偷拍了,甚至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们一眼。
这条巷子很深,可阳光却很好,古旧的墙面没刷新漆,露出斑驳的黄白色,隔墙伸来几只玉兰,幽香隐隐,浸润了这深深巷落。
巷子两边都开着店,大多都是死板古旧的老式招牌,偶尔几个LED灯夹在中间摇摇欲坠,最奇葩的就是他们面前这个小饭馆,居然还顶着个破旧的旗杆。
旗子是缎面的,绣了一行字,许是因为风吹日晒,锦缎也失去了原本的颜色,绣线只剩下灰白,依稀能看出隽秀的字迹——
“请君入内。”
季妙然见华多一直看着旗帜,便道:“我早上问过,这是老板娘绣的,老板一直挂在那,舍不得取下来。”
“为什么不重新绣一副呢,颜色都黯淡了。”
“人不在了。”季妙然淡淡的说:“十三年前就走了,走的前一天晚上还在给老板绣鞋垫儿,第二天起来,满床都是血,鞋垫被老板娘捏在手上,没沾上。”
华多不妨听到这样一个故事,他整个人都愣住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老板娘是怎么死的?”
“癌症,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十年前的医疗技术哪有现在好,走的很快,也没拖多久。”季妙然拉着他走进小饭馆,在幽暗中,华多静静的听着季妙然平静又冷淡的声音:“老板娘走了后,老板很快也就不行了,他和老板娘从小就认识,一起长大,这酒家本来就是老板娘家的,十七岁那年老板跟别人好了,去了外地谋生,老板娘就跟着他们一直走,最后那个女人受不了贫苦,卷了家里的钱跑了,老板娘就拿着自己积攒的绣活出去卖,拿回来的钱就给老板买酒,那段时间整个国家都很苦,他们更苦,老板娘半夜点灯绣花,很快眼睛就熬不住了,后来又出了点事,瞎了一只眼,也绣不了花了。”
这酒馆看着其貌不扬,却内有乾坤,华多跟着季妙然走过后院,走过雕花的长廊,他看见假山青石,小溪流淌,心神却全在季妙然的话里:“老板娘出事后老板重新振作,他写了很多小说,但是都没有被采用,最后他都要绝望了,还是老板娘揣着文摸着夜路上了省城的一家报纸,坐在编辑室,请每一个编辑看老板的小说,最后他们报纸的主编被她感动,真的用了老板的文,然后一炮而红。”
华多听到这里已经觉得隐隐有些耳熟,他没插话,只是继续听着:“老板一红就是四十年,世人称他是武侠鼻祖,而老板娘生了孩子后就一直在家里待着,很少出门,所有人都瞒着她,谁也不知道她怎么就知道了那个女学生的事儿,她找上了门,跟那个女学生谈了一夜,第二天女学生就走了,只带走了自己随身的行礼,从那栋老板用来安置她的高级书寓里离开,只留下一句话‘情深者轻薄,情薄者情重。’”
“老板大怒,跑回家怒斥老板娘,老板娘静静听了,问他‘你爱她什么呢?爱她青春美貌,爱她腹有诗书,还是爱她少不更事?’老板无话可说,他要离婚,老板娘同意了,带着孩子离开,回到了老家,一过就是五年,直到老板接到老家人的消息,说她要死了,让他回去一趟,毕竟孩子还在。”
华多从心底里腾起了一阵火焰,他狠狠握住拳,若是老板在这,他说不定真的会冲上去给他一拳:“然后呢。”
“然后老板就回去了,他是哭着回去的。”季妙然的声音中没有动容,也没有谴责,只是以局外人的身份平平静静的讲述一个故事:“他回去就冲老板娘跪下了,老板娘没怪他,让他起来,她说他想他了,想和他说说话,他们说了很多天,每天都有聊不完的事儿,把过去几十年没聊过的事儿,没说出来的话都说了出来,老板还是会哭,每天都哭,转过脸面对老板娘又是笑的,因为老板娘说喜欢他笑。后来老板娘给酒馆绣了旗,又说要给老板绣双鞋垫,绣了很久都没绣好,老板怕她走,求她去医院,老板娘就笑,也不说话。”
“老板娘走的很快,从病发到死只有短短两个月,她死之后老板就不回首都了,把这一片都买了下来,维持当年的样子不变,可能是想留住点什么。”
说到这她已经走到了门口:“到了。”
华多看着面前的门,低低问了一句:“你说的这个故事,是不是就是武侠小说一人纪仲仁和他第二任妻子的事。”
“是。”
华多问:“这跟自传写的不一样。”
“你要理解,他毕竟是开派宗师。”季妙然直接推开了门,侧身抬手请他进去:“一个情深义重不忘发妻,一个是忘恩负义薄情寡恩,哪个名声好听。”
华多抬脚走进了木门槛:“我不明白。”
“打个比方,如果有一天你交了女朋友,然后人家怀孕你把人甩了另觅新欢,你的团队是会逼你说你前女友水性杨花还是承认是你自己见异思迁?”季妙然短促的笑了声:“他当时可是咱们国人文学协会会长,那个动荡的年代,名声重于一切,他身后的人都不会允许他出现这样大的污点,所以他才写了<封刀>,这是他的绝笔,他将一切真实都写在了书里,现实里不允许他发声,在小说里他是自由的,他的灵魂在书里,不在人间。”
华多顾不得她拿自己举例,问道:“所以,你给我说这个故事是想告诉我该怎么去演绎他。”
“呵,我只是希望和我演对手戏的是你。”季妙然道:“不过我觉得你的希望不大。”
华多先是被前一句震了一下,后面那句话又让他的心脏剧烈一跳,不由追问:“为什么?”
“因为你的对手,是我。”
朗润的男声打断了季妙然即将出口的话,她微妙的眯了眯眼,看向了来人,不冷不淡的打了招呼:“张言钧。”
张言钧,去年一部《走魂》拿下国内三大奖项之一的金彩章奖最佳男主,今年三月又凭借一部《色授魂与》入围德莱西竞赛单元,虽然与影帝头衔失之交臂,但他在电影中的出色表演还是让他受到全世界的广泛关注和期待,作为90代目前站的最稳的一线男演员,他只缺一座奖杯就能走上王座,比肩80代天王林斐。
他是真正的演艺世家子弟,母亲是传奇影后喻里衣,父亲是拿了三次金彩章的导演张钢,祖父是考古学家,祖母是京剧大师,可谓一门显赫。
他当年出道的时候十四岁,出演了江淮的封影之作《血无痕》,因为演技实在捉急被骂到险些退出娱乐圈,四年后卷土重来,没有靠家里的资源,从配角演起硬生生熬了五年才凭借综艺翻身拿下《走魂》,一举夺得最佳男主。
不说华多、凌安阳这样靠网剧翻身的流量王,就算是一直走演技路线稳扎稳打的楚宵、邹燕清、林曦都比不了他,因为他们至今为止都没有得到过德莱西的青睐,而德莱西的评审之一,有过两座德莱西奖杯的影帝柯塔亚·埃尔文就说过,张言钧的表演能触碰到观影人的灵魂,他的眼睛或许被天使亲吻过,才会有那样精妙绝伦震撼人心的演绎。
华多看到张言钧的时候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张言钧穿着卫衣牛仔裤,很街头休闲的打扮,他个子比华多稍矮一点点,刚刚180,比起劲瘦的华多他略微有些丰满,不过他骨架小,倒是不显胖,笑起来又甜又润,让人看了就心生喜欢。
“没想到我的对手是你呀。”华多压下紧张,对他打了声招呼。
他们两个曾经有过合作,在电视剧里有过交集,那会儿两个人都没红,一个演男七,一个演男八,都是边缘角色,光速演完就收工回家,也没处下多么深的交情。
“好久不见啊。”张言钧摆摆手,又笑着对季妙然道:“喂,你也太偏心了吧,居然偷偷开小灶。”
季妙然冷哼一声:“压戏的人别说话。”
早上季妙然和张言钧对了两场戏,张言钧这个人看着特别好说话,又甜又软,其实演起戏特别霸道,他属于那种你跟不上你就是个废物点心的霸道总裁氏人物,舞台掌控欲特别强,一上来就抢夺观众焦点,他不会管跟他对戏的人如何,自己演自己的,那种强大的气场很容易就把跟他配戏的的人从共情中赶出去,沦为边缘人物,只能成为他的陪衬。
季妙然和张言钧的第一场戏可以说是惨不忍睹,她连入戏都做不到,全程成为张言钧的捧哏,还是枯燥没有笑点的捧哏。
要不是举荐季妙然的人的面子够大,她也没有第二次机会,就会被直接请退了。
第二场戏季妙然发火了,她也不管什么主配和谐,为剧情服务,上来就争着跟张言钧抢夺焦点和控制权,明明演的是一对情侣,结果演出了刀兵相向的仇敌厮杀感,看的曲导脸黑成碳,一手一个把他们拎开,挨个儿骂了半钟头。
季妙然打心底里希望是华多出演《封刀》,不仅仅因为两人算得上是朋友,更多的原因就在张言钧身上。
张言钧长着一张美男子的脸,却是实打实的演技派,华多虽然是童星出身但是论起演技差了张言钧一层,不论是演技的厚度还是演绎能力都没法跟张言钧比,可华多有一点胜过张言钧,那就是共情能力。
张言钧是中戏出身,学的却是江淮的领导型表演方式,跟他对戏就要忍受他一人独占华彩,根本不给配角留活路,在他面前的表演余地很小,也许他不是故意的,但他戏霸的名声是出了名的。
华多是学院派出身,走的却是老式体验派,也就是所谓的沉浸式演出,这种演戏方式演好了很出彩,甚至可以带动对戏的人也沉进角色,但是也很容易入戏太深走不出来,他在《哀鸿之歌》里就是用了这种表演方法,他确实是一炮而红,代价就是很长一段时间出不了戏,甚至到现在为止言行中还有点他饰演的角色的影子。
换个简单的说法就是张言钧演戏伤人,华多演戏伤己。
季妙然不讨厌强势的演员,她厌烦的是张言钧那种让旁人窒息的掌控欲,他这种演出方式很容易就能摧毁一个演员的心理,季妙然当初打游戏的时候就爱用这招。不动声色的彰显力量,树立权威,给人心理压迫,但这不代表她想要别人这么对她。
尤其是在她还立足不稳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