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星辰你山河也》阿玉儿啊

1、第 1 章

　　一棵枯死的菩提树下，有一座新建的山冢，四周零零星星的开着几朵鲜花，在黄草遍布的山野，已属实算得上点儿生机。
　　冢前，一袭浅蓝色，冰丝纱裙的少女，端端正正的跪坐着，纤纤手指，放在身侧，紧紧握着神剑，蛾眉微撇，但见苍白绝艳的脸上都是泪痕，漂亮的眼睛里，仿佛装着，这天下最好看的山河，但是眼里的恨也显而易见，不知是在恨谁。
　　不知跪了多久，天上突然零零星星的飘起了白色的雪花。
　　仿佛失去了知觉的少女眼睛动了动，伸出手，感受着化在手心的一丝冰凉，“这是？”
　　这时又一个少女突然出现，一身白裳，乌发用一支簪子，高高竖起，手中捧着一碗汤药，还冒着热气。
　　“雪，息杞，这是雪，在飘渺整整消失了六百年的雪，小息儿，生辰快乐。”
　　麋央惊喜，又难过道。
　　她为她高兴，她的小上神终于长大了，笑着她的眼泪也落了下来，六百年的今日，她也不过才一百岁，那一日既是整个飘渺最期待的继承人小上神息杞降生日，也是很多人的忌日，其中也包括她的阿爹，阿娘。
　　如今山主上神，也选择在这一日神陨了。
　　说着，她把那碗汤药，递到息杞的面前，看着她毫无求生欲的模样，她带着点点的乞求说道：“息杞，活下去，活下去好不好，如今我们只剩彼此了，难道你就忍心只留我一人吗？”
　　息杞咬了咬嘴唇，猛烈的悲痛，加上本就羸弱的身子，让她终是忍不住的咳嗽了几声，就昏了过去。
　　拿药的少女连忙放下药，把她抱了起来，向殿里飞奔而去，当日辉煌的神殿，如今枯草遍地。要多荒凉有多荒凉。
　　不知守了多少个时辰，息杞终于醒了，看着为她担忧的麋央，看着这个唯一的亲人，沉默了一天的她，终是忍不住发出声音，大哭了起来，“麋央，阿娘死了，我明明那么求她，不要抛弃我，她还是舍我而去了，她不是神吗，她怎么能说死就死，怎么能呢？”
　　麋央心疼的搂着她，那场灾难，毁了飘渺，纵使上神不顾身孕，即将临盆，召唤神水，杀了那些闯入者，但最后一刻，竟然有人朝着她都肚子，射去一箭，忙于召唤的她，躲避不及，让息杞早产，从出生起就整日靠着草药续命，而上神也靠着最后一口气，扶养她和小上神长大。
　　纵使重新修了结界，仙源菩提树已倒，靠着灵气支撑的飘渺，也阻挡不了，最后沉入湖底的结局，剩下的老弱病残，上神尽自己最后的能力，为他们渡去修为，然后另寻他路，上神已死，如今整个飘渺，竟只剩下她和息杞二人。
　　复仇的种子在她心中生根发芽，“息杞你去长劫殿吧，拿着上神给你留的锦囊，去找息宿上仙，他可以救你一命。”
　　息杞摇了摇头，就她这模样，活着也是苟活，她这副身子根本没能力去报仇，还不如随阿娘去了好。
　　麋央看着比自己小了一百岁的小上神，她自小把她当自己的亲妹妹看待，“息杞，活下去，活下去好不好，我去给你报仇，我让那些制造这场灾难的坏人，付出他们应有的代价，而你，去找息宿上仙，好好的活下去，好不好？”
　　息杞摇了摇头，“麋央，你再厉害，你也不可能打的过那些人的，你也会死的，阿娘说过不让报仇的。”
　　为了让她宽心，麋央安慰道，“你知道我从小大梦想就是当个女将军的，我只是去当女将军，我等你，等你病好了，变强大，我们再一起，为飘渺报仇。”
　　息杞不信，“你跟我一起去长劫殿吧，等我变厉害了，我们再一起。”
　　麋央笑着点了点头，“好，我们明天就走，你的病已经加重了，不能再拖了。”
　　息杞虚弱的喝了药又睡了过去。
　　“小息儿，阿娘可能坚持不了多久了…”
　　“阿娘要走了…”
　　“小息儿，好好活下去，千万别去报仇…”
　　“小息儿，如果可以，代我去看看你阿爹好不好，阿娘真的好喜欢他，
　　嗯…还是不要好了，小息儿还是离他们远一些好了……”
　　“阿娘，阿娘，不要，不要留下息儿一个人……”
　　“不要！”
　　息杞猛地惊醒，看着空无一人的神殿，一股不安升起，她不安的叫着麋央，可是回复她的只有寂静，她一眼瞥见药碗，药碗下压着一个信封。
　　她颤颤抖抖的打开，麋央还是走了。
　　息杞虽然恨，但她到底没有亲眼见过那场灾难，而麋央不同，那时一百岁的麋央已经记事，她亲眼看着她的爹，娘，还有往日的亲友，为保护自己的家园，而一个个被残忍杀害，一个一个的被火海湮灭，弱小的她，被大人藏起来，看着那一切，而无能为力。
　　所以她自那日以后，每天想着的就是复仇。
　　而息杞的世界里，是阿娘，是麋央，息杞也恨，恨的是不公，恨的是自己因此的命悬一线，恨的是阿娘因他们而死。
　　“咳——”她慢慢的伸出手，锦帕上是点点猩红。
　　这时一只白色灵鼠，突然窜出。
　　是耳鼠，阿娘送给她的宠物，菟首麋身，以其尾飞，可以御百毒，这是飘渺曾经最常见的小兽，如今倒只甚下它一只了。息杞颇为凄凉的笑了笑。
　　息杞伸出手，它一跃，落在了她的手上，“小耳耳啊，我——我们也走吧！”
　　看着周围熟悉的一砖一瓦，不知道下一次回来的时候，它还在不在了。可是留在这里的话，只有等死，她没有选择了。若是那息宿不愿意帮她，她用剩下的时间游历一下山水，也不枉来过这一遭了。
　　眼里含着泪水，是不舍，也是无奈，“离开这里，去南山，上长劫殿。”
　　耳熟吱吱两声，表示同意，还温柔的在她手心蹭了蹭。
　　决定好以后，息杞就开始准备，做好了再也回不来的准备。
　　在太阳落山之前，息杞才收拾妥当一切。
　　最后不舍得看了这里最后一眼，便穿过重重迷雾，到达了结界处，这是她第二次走过这，上一次是偷偷摸摸，还被阿娘，教训了一顿，她消失的半月，发生了什么，她也从未像任何人提过，而这一次，她倒是可以大大胆胆的走了，只是脚步迟疑了又迟疑。
　　可是她没有退路了。
　　离开飘渺山的息杞，没有直接去南山，而是去了山脚下，最近的琰城，旁边的小城隍城，这里是西国的都城，因靠着卖白玉发家，又是白玉的发源地，因此各地的商人，在此络绎不绝，日日繁花似锦，夜夜笙歌，好不热闹。
　　时隔两年，息杞再一次来到这里，很多都变了，比如客栈对面的她最爱的包子铺，已经变成了酒铺，黑色的小旗上，鲜红的酒字，看着还是新的，想来刚开不久，嗅着酒香，息杞抬脚，刚想去尝一尝。
　　一个道士模样打扮的人，拿着卦，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猛地拍了她一下。
　　“柳玉妹妹，好久不见。”
　　息杞吓得一激灵，看清来人，息杞美目微瞪，倾城的面容，多了一分稚气，“谁是你妹妹啊！”
　　陆青枢也一愣，虽然模样一样，但是由内而外的纯净浓厚的仙气，让他不自觉的退后了一步，若不是早已知晓她的身份，她也不敢把面前如此仙气飘飘的美人儿，与当初那个蹦蹦跳跳的小丫头当成一个人。
　　息杞看着他，惊艳的眼神，不禁得意得笑了笑，不想再逗他了，“青枢哥哥，我回来了。”
　　说着，仿佛回到了以前，她伸出手，扑向他僵直的身体，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感受着熟悉的温柔，陆青枢也放松了身体，刚才的距离感，因为这熟悉的一抱，全部消失殆尽。
　　又恢复到了他不正经的样子。
　　左手正拿着卦，右手拿着纸扇，轻轻在她头上拍了一下，“松开，松开，光天化日之下，你，你，可别毁了我的美好形象，我还要靠着我的形象挣钱呢。”
　　息杞，噗的一声，笑出了声，“还在经营着你骗子的行当啊。”
　　陆青枢，连忙捂住了她的嘴，左右看了看，“什么骗子行当，我可是上知天命，下知地理的陆大仙人。”
　　说着拉着她走进了另一边的客栈，装饰倒是繁华，可是好像很冷清，除了一个掌柜，连一个客人都没有，小二也没有。
　　看着柜子后的绰约风姿，息杞笑了笑，一袭红衣的锦媚慵懒的抬起修长勾人的眼睛，瞧了她一眼，便又低头，摆弄着桌子上的刻着各式奇奇怪怪花样的甲片。
　　“老妖怪，看来你的脾气，越发不好了，不然怎么现在连一个客人都没有了。”
　　锦媚手在空中一顿，微微抬眉，“小上神，大驾光临，不知何事？”
　　息杞娇俏一笑，弯了弯嘴角，“飘渺山正在下落，不日便沉入西海，将再也不复存在了。”
　　明明是一件很大的事，她说得好似云淡风轻，“自然要早早寻个新的住处，想来，只认识你这个老妖怪，便想着来投靠你，不曾想，你过得也不咋地，一个活了千年的老狐妖，竟然要靠自己的徒弟坑蒙拐骗养活。”
　　她明明在笑，却红了眼眶，陆青枢和锦媚都装做不知。
　　“啪！”锦媚手中的甲片碎了一个。
　　息杞和陆青枢都向她看去，息杞眨了眨眼睛，“老妖怪，你又算到了什么？”
　　锦媚终于抬头，认认真真的朝她看了去，声音有丝颤抖，“上神…”
　　“呵…”息杞轻笑一声，“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死了，我阿娘她……死了，她等了六百年，终于解脱了，而我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
　　说着她自顾自的去架子上，拿了一坛酒，喝了一口，却呛得眼泪直流。
　　陆青枢连忙抢下她手中的酒，心疼道：“小孩子，喝什么酒？”
　　息杞不满的哼了哼，颇有些凄凉的笑了笑，“我已经成年了，就在我阿娘神陨那日，是我的六百岁生辰。”
　　“也是她的忌日。”
　　一口醉的息杞，刚喝了一口酒，什么还没做，便带着满脸的泪痕，沉沉的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锦媚难得一见得，温柔的为她拉上了锦被。
　　“她还是这般对别人一点戒心都没有……”说着用手帕帮她眼角的泪给擦干净了。
　　陆青枢默默的站在一旁，“琰城是她去过离家最远的地方了，自打她来琰城的第一天，你便让我跟在她身边保护她，为她化解一切苦难，一直到她突然不告而别那天，自是没真真实实见过这世间的险恶”。
　　是夜，二楼，锦媚慵懒的靠着栏杆，一手拿着酒杯，一口，一口喝着。
　　看着街道上各色人马，络绎不绝的商人，百姓，还有吵杂的讨价还价的声音，锦媚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个面无表情的男子，满身的杀气，明明是想找她拜师，求她教他算运之术，却满脸肃杀，口气冰冷，不带一丝感情，也不带一丝求人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杀她的。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竟让她这个活了千年的老妖怪，对他产生了兴趣，更是破例守了凡人做徒弟。
　　都说医人不自医，算命之人自也是不能算自己，因为没有必要，所谓算运，即是窥天，那是要耗命，损修为的事，小事情还好，大事情倒是不值得了，而且，就是算到了未来的命运，又能如何呢，因为你会发现，你根本没有能力去改变这一切。所以她有一不算，那便是算自己。
　　而那个凡人，作为她的徒弟，跟她联系最多的人，她也迟迟下不去手，有些事情，早知道，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处。
　　就这样她一日过着一日，每日也是真真实实的传授着他算运的知识。
　　作为一个凡人，他实属天赋异禀的厉害，不过月余，就把她的能力学了七八成，随后便离去了，徒弟有自己的想法，锦媚自也不会拦着他，不过很快他又回来了，再见时，他满身是血，眼睛无神，只一个劲的说着，“怎么会，怎么会，不会的，不会的，不是我，不是我，怎么会是我……”
　　她怎么问，他都只呆呆的重复着这几句，最后她逆天，用了自己一百年的修为，才窥探到了，发生的一切。
　　“天音娘娘……”
　　她恨恨的捏碎了手中的甲片，看着如今的徒弟，她每日耐心的照顾着他，轻声的安慰着，“这不是你的错，你……你只是被人利用了，所以这不是你的错，你只不过是被人控制了心神，你不做，她也会找别人，所以这一切，都不是你故意的。”
　　看着他每日沉浸于自责，都快成魔，她只好每日，每时每刻，轻声，不断的对他述说道。
　　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恢复了正常，也是那一日，他彻底的离开了她，直到今日，都不曾再出现过。
　　锦媚知道他在想什么，若不是她教了算运之术，他也不会因此被人利用，而害死了那么多人。所以看着她，只会加深他的愧疚感。锦媚也自觉得不算关于他的一切。
　　“师傅！”
　　陆青枢轻声叫了叫沉浸于往事中的妖媚女子，往日什么都不在意的神色里，竟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忧伤。
　　锦媚恍神中，看着陆青枢的脸，笑了笑，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了下来，然后便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陆青枢叹了一口气，眼神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