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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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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澄心堂出来,应寒衍已极难站立,扶着宫墙喘息半刻才缓了过来,只是脸依旧发红,他只当余毒未清的症状,不以为意。
中秋之后的应府不曾有萧索凄恻之景,廊外木槿探出花枝,在影壁前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庭前一株三人合抱粗细的桂花树洒落了一地碎金,轻踩上去,碾碎了花瓣,冷香扑鼻。池前海棠含着清晨的露水,朵朵朱红,含苞欲放……
不似春日里的争奇斗艳,却在飒飒西风中,自成一派。
应寒衍服下汤药,端坐在书房案前,瞧着窗外欲放还休的西府海棠,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出了神。
唇中的血腥味仿佛从未散去,天子炽热含情的眼神历历在目。
只一夜,君臣之间的关系就变得如此亲近与诡异……
那春毒入腹,招致多少祸端。
放在从前,能躲则躲,经此一夜,天子的心意,他不得不给出一个回应了。
情爱之事,戏台上唱过,茶楼上说过,诗文里写过,小儿女哭过……唯独他不曾,也从未体会。
若拒绝,一想到天子黯然神伤的样子,便心软不忍,若默许,礼法二字横在他面前,他跨不过去。
那……喜欢吗?
不知道,不是不喜欢,也不是喜欢,是不应该喜欢。
庙堂之高,那人居于帝祚,掌天下权,何其尊贵。
如若寻常男子还……
还如何?
霎时愣住。
应寒衍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不轻。
燕雀啁啾,午后的相府格外静谧。
不知是否是刘院正的方子里开了几味助眠的药材,还是他自己身心疲惫,不到一刻钟,应寒衍便俯在案上,沉沉睡去——
晨光自窗框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紫宸殿,镀上了一层明亮却不真实的光影。
就在他跟前,女官锦瑟跪下双膝低着眉眼,嘴里向他诉说着什么。
“奴婢自二八之年进宫侍奉陛下,直至今日恰好十年。”
怎么……又是十年……
“进宫之时,陛下为昔日太子,奴婢在跟前小心侍奉,那时先皇身体有恙,多少人觊觎太子之位,陛下自幼无生母陪伴,便将我一个贴身奴才当做姐姐,倾诉心事。”
“应相可还记得旧历三十五年冬,被奸臣陈阡弹劾之事?”
那时年少只顾拿云之志,得罪了当朝权臣还不自知,所幸弹劾的折子被无缘无故压了下来,应寒衍才免受流放之灾。只是,一月之后陈阡于家中暴毙,极是蹊跷。
“是陛下冒死扣下了折子,之后被先皇查出,在数九寒天里跪了一夜。”
“奴婢当时闹着要去给应相您说,陛下嘴里咳出了血也不放奴婢走,他说,是陛下他与应相您两人的事,不要奴婢插手,以后更不准。”
旧历三十五年,正是他入仕之年,他知道萧熠行爱慕他许久,可不知时日如此之早,更没想到,他可以为自己,做到这个份上……
“陈阡暴毙之事,可与陛下有关?”
“应相,不止此事陛下授意,凡有危及您性命之事,陛下都暗中处理干净。”
“陛下说,应相您虽宽怀不争,但骨子里的傲气不比常人少,加之您心思敏锐,万万不能让你察觉,故而总是在紧要关头才出手。新历二年,城外摘星楼被若干死士包围,您于楼上饮酒,杀手险些登楼,被天子影卫斩于刀下。”
那夜,他与杨恺对酌交谈,丝毫未曾察觉楼外的动静。自己,蠢的可以。
“晨起更衣梳洗之事,按紫宸殿内的规矩是要八人共同侍奉应相,陛下知应相您面子薄,故而命奴婢一人在应相跟前侍奉,挥退其余宫人。”
“陛下于应相初登金銮殿之日便一见倾心,至此十年,不改情深,日日夜夜,奴婢都看在眼里。”
锦瑟抬起头来,眼睛不知何时红了。
“应相只知无情总是帝王家,却不知陛下只为您一人痴情!奴婢起初觉得陛下不过是一时兴起,可整整十年,夜里发的梦还是应相您啊。”
帝王之爱,润物无声,力有千钧。
应寒衍,你何其薄幸。
发了一身冷汗得醒来,揉了揉眼,才察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他知道,那梦是真的。
是今早前往偏殿前与锦瑟说的最后一番话。
“兄长!昨夜你去哪儿了,都不带我玩儿!”小妹推开书房跑到他膝前。
应家幼女,与应寒衍同为嫡出,小字——冰玉。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在哥哥怀里笑得灿烂极了,闹着要去街上买风筝,应寒衍想来今日无事可做,将泪眼悄悄抹去,便抱起小妹走出书房。
还未至中庭,远远就瞧见一个人风风火火得向他跑来。
“哥!哥!快,不好了!”杨恺差点撞到应寒衍怀里,把他吓得抱紧小妹往后一退。
“是我哥哥不是你哥哥!哪里来的野夫?擅闯我相府,又险些冲撞当朝丞相,不想活命了吗?”应冰玉奶声奶气地嗔骂着眼下这个不速之客。
杨恺连连喊冤,喝了口茶顺了口气,忙不迭地继续对应寒衍说道:
\"是大事,西夏人叩边,于今晨屠了边陲四万百姓!”
还不等应寒衍回应,杨恺随即又道:
“陛下震怒,下旨将朝野托付于你,此刻在玄武门外点兵十万,欲御驾亲征啊!”
“圣旨想必马上就到。”应寒衍嘴唇泛白,锁紧眉头,将小妹稳稳放于侍者怀里,呼吸有些不稳。
自古天子守国门,历代先皇手段再怎么狠毒,也不至亲手赶尽杀绝。再者,紫薇星居北天中央,七星拱绕,离了中宫,难免祸起。
难不成他在跟自己怄气
不,不会,萧熠行不是这样的人,帝祚上的天子也不会是这样的人。
应寒衍此刻心慌意乱,万一萧熠行一去不回——
想到此,心头一紧,脸色更白了几分。
与杨恺踏出大门,他要找天子问个清楚。
恰逢百官车马与应府前停下,一时间将门前大街围得水泄不通。
各部尚书、侍中、侍郎面沉如水,相继撩袍跪于应寒衍跟前,礼部尚书方音玦带头叩首:
“陛下欲御驾亲征,此事万万不妥。我等不力,未能让陛下改变圣意,还望应相前往玄武门,让皇上回心转意。”
群臣再叩首,齐呼——
“望应相前往玄武门!”
秋风飒飒,寒意陡然袭来,如同今次之事,谁也未曾料到。
应寒衍头疼欲裂,正措辞应对百官。
“圣旨到——”一队宫人鱼贯而来,为首的正是天子身边最信赖的宦官。
应寒衍敛衣跪于门前,一时间,万籁无声。
“皇上口谕,丞相应寒衍接旨——朕御驾亲征之事已成定局,卿不必多言,将朝野上下交付给应相,朕,无不放心。”
“钦此——”
应寒衍未起,百官遂未起,僵持在原地。
宦官发须花白,两朝天子近侍,千余道旨意由他专递,都不曾有今日这番境况。
“应相,接旨吧。”官宦伏身将应寒衍搀起。
应寒衍突然觉得好冷,冷得他控制不住想到昨夜一场荒唐。
龙榻之上,那人的胸膛暖烘烘得,将意识不清的他拢在怀里,咬着自己耳朵。
“寒衍,你身上怎么这么容易凉”温热的大手托着他的后颈,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火热的唇舌贴近,似要将他融化。
依稀听得帝王浅笑,
“无妨,以后你要是冷,就来朕怀里。”
骗人。
应寒衍掸去衣袍上的尘埃,朝面前宫人问:
“皇上此时可仍在玄武门之外”
“回应相,陛下少时便驰骋疆场,点兵领将之事早已熟透于心,此刻,许是已出了城门了。”
马蹄踏起尘沙,行人纷纷让路,不曾瞧见贵人面容,只觉得那人一袭海棠衣袍,明媚了萧索秋色。
他突然好想……
市井喧嚷,吞没了怯怯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