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信》Springs

63、平城 是我逃不脱

　　邓之洲从停车场出来，就近找了家便利店坐着，惊魂未定，咖啡端不稳，手不挺打颤。

　　她并非冷血至斯，说那么伤人的话，一方面是不信宋骐跃的喜欢为真，而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迅速从这段关系里抽身出来。

　　她不想再纠缠在宋骐跃和陆正鸣任何一个人之间，尤其是不能因为这件事情伤害到陆正鸣。

　　宋骐跃可以发疯，她不可以。

　　也许，她害怕的还有另外一桩事情，只身回到平城，离的那对养父母实在太近。

　　此刻，邓之洲掏出手机看高铁票，最近的一班是晚上八点。

　　现在才六点多。

　　她想再坐一会儿就去高铁站等车。

　　可枯坐着时间过得太漫长，她中途看了好几次时间也才过去十五分钟，最终决定直接去高铁站等着。

　　她拿好东西起身，在门口叫了一辆出租车，车门关好，她说：“师傅，去高铁站西站，直接打表吧。”

　　“好嘞。”出租车司机松手刹起步。

　　此时，一直躲在车里的邓骞戴着耳机在跟何萍通话：“她走了，好像上了老楚的车。”

　　邓骞下岗后就开始开出租挣钱，这家饭店附近人流量大，尤其到了晚上，最容易拉到客人，他和其他出租车司机一样，喜欢在这边蹲点。

　　邓骞眼尖，看见邓之洲后立刻给何萍打了电话，何萍扔下医院里的儿子就赶了过来，此刻就在这附近盯梢。

　　“什么叫好像，你看清楚了没？”

　　“就是老楚的车，我看清楚了，你赶紧回来，别再跟丢了。”邓骞语气急切。

　　何萍快速跑回来，拉开车门钻进邓骞的车里：“快给老楚打电话，跟她一块儿的那个男孩已经走了，要不然她也不会自己打车。”

　　邓骞在这一带混了几年，各个司机都很熟，他立刻拨通了出租车司机老楚的电话，嘟了两声，传来老楚的声音：“哥，咋了？”

　　“老楚，你刚是不是拉了个姑娘？”

　　老楚回头看了一眼：“对呀。”

　　“那是我女儿，这两天从申城回来探亲的，我儿子前段时间不是病了吗，我们夫妇俩管她要钱来着，没想到给她惹急眼了，二话不说就要离家出走，我们两个担心啊，这不一直跟着……”

　　“哦……”老楚将信将疑，又往后看了一眼，“那我给你劝劝？”

　　“别别。”何萍拽走邓骞的耳机，“楚哥你听我说，这孩子脾气倔，把她惹急了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你先别说话——这样，你再往前开，有个人少的空地，我们过去把她接走。”

　　“这……”老楚有些犹豫，“这不大好吧。”

　　邓之洲听着司机打电话吞吞吐吐，还一直回头看她，心里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不过她打开导航看了看，确实是去高铁站最近的路。

　　电话那头，何萍换了种语气，十分严肃：“我这孩子吧从小就脾气不好，情绪容易激动，指不定干出什么事儿，我们夫妇俩已经有一个儿子搭进去了，这个要再搭进去，这日子可真没法过了。这孩子我们是管不了了，你爱把她送哪儿送哪儿去吧，挂了！”

　　何萍这一招以退为进，反倒让老楚招架不住，他连忙说：“行行，我先说好，这事儿可跟我没关系啊。”

　　老楚挂了电话，在下个路口悄咪咪变了道，邓之洲立马察觉出不对，质问司机：“师傅，怎么走这条路了？”

　　老楚装傻：“哦，这个点儿前面堵车，姑娘你几点的高铁？”

　　“你别是想绕路吧师傅？”

　　“不会不会。”

　　老楚车开的极快，根本不像是在载客。邓之洲毕竟从小在平城长大，很快就察觉出不对，她刚要拿手机报警，司机一个急刹，拐进一旁的空地。

　　由于惯性，头重重磕在副驾驶的座椅上。

　　手机脱手。

　　车子刚停好，下一秒身侧的车门就被拉开，突如其来的力道把她拖拽下车，是邓骞。

　　邓骞表情阴狠，像个亡命之徒：“乖女儿，我们可找到你了！”

　　邓骞一直在拖拽她，恐惧涌上心头，邓之洲害怕地尖叫起来：“救命啊，我不认识你们！”

　　何萍一把捡走了她的手机：“你给我上车！”

　　这个露天停车场位置偏僻，人不多，几乎废弃，老楚搓着手说：“邓哥何姐，那你们家的事儿，你们自己处理，和我没有关系哈，我就先走了。姑娘，好好跟你爸妈聊聊，别老想着走极端。”

　　看出这个司机被蒙在鼓里，邓之洲立刻冲他大喊：“师傅，他们不是我父母，这是绑架，你赶紧去报警，否则你就是同伙！你不想坐牢吧，不想坐……”

　　邓骞捂住她的嘴，把她往车里拖：“小洲，你终于回家了，我们想叫你回家看看，你回来了，我们都很高兴。”

　　老楚见状有点害怕：“你们……你们刚才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何萍跑过去跟他交涉：“楚哥，我实话跟你说吧，这孩子在我们家养了十八年，吃了我们十八年的饭，如今家里有难，她一分钱都不想出，这是不可能的。今天她回来就是跟我们谈这事儿的，这就是我们的家事，我敢给你打保票，犯不着叫警察。还有家丑不可外扬，你也别往外说。我们两口子今天在这谢谢你，改天我们亲自登门致谢！”

　　老楚还发懵，何萍说完朝他鞠了一躬，上了邓骞的车，走了。

　　邓骞把车门锁死，邓之洲逐渐冷静下来，不再挣扎。他们有车，她光靠一双腿，跑也跑不脱。

　　她开始尝试跟他们沟通利弊：“你们知不知道这是绑架，要坐牢的，想想你们的儿子，你们坐牢了他怎么办？”

　　“死丫头，还敢提你弟弟，还敢用他来威胁我们，你配吗！”何萍甩了她一巴掌，对邓骞说，“直接开回家！”

　　“好！”邓骞驱车往家飞奔。

　　“把手机给我，你们不想要钱吗，不给我手机，我怎么给你们转钱？”

　　邓之洲这些年一个人过日子，心理素质不差，倒也没被今天这接二连三的大场面吓到。

　　何萍抓住她的头发，恶狠狠道：“把你抓起来知道松口了，从小犟到大，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给你手机你能不报警！”

　　何萍扯的她很疼，她也去扯何萍的头发：“放手，放开我，不为你们儿子积点德，他死的更快！”

　　“你敢胡说八道，你再胡说八道！”何萍气急败坏抓着她的头发，将她的脑袋向车窗猛撞，“你怎么那么狠心啊，我们养了你十八年，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弟弟得病没钱治，只要打了cart针他就能好，可是我们没钱，你看看你过的日子，在大城市上班，还有开着豪车的男朋友！”

　　何萍每说一句就将她的头撞击一次，“砰砰”的声响接连传来，剧烈的眩晕感和疼痛让邓之洲感觉大脑一片空白，很快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一条蜿蜒的血从额头流至脸颊。

　　她的身体失去支撑力倒在何萍身上。

　　何萍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

　　面对这个失去意识的养女，何萍流下了眼泪：“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是你自找的。”

　　邓骞把车停到路边，跑过来检查邓之洲的伤势：“……不会死了吧？”

　　“我、我也不知道，”何萍这才感到害怕，“怎么办，要是她真死了我们怎么办？我刚才就是太生气了，谁让她说小淇的……”

　　“回家，先回家，小时候也撞到桌子上过，睡一觉就好了，没什么事儿的。”何萍不停地安慰自己，“等她醒了，给她说几句好话就没事儿了，咱们也没想怎么着她，都是她自己撞的。”

　　邓骞没什么主意，按照何萍的指挥将车开回家去，他们原本在同和小区的房子已经卖了，学区房卖了不少钱，但是没钱置换新房，只能租房子住。

　　两个人趁没人注意，悄咪咪把邓之洲弄回家里，虽然这年头到处都有监控，但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回家后何萍和邓骞心有余悸，但并没想过放了她，儿子的病和生活的巨大落差早让他们泯灭了人性。

　　邓骞说：“这丫头绝对有钱，跟她一块那个男孩，你知道开的什么车吗？玛莎拉蒂，好潇洒。”

　　“要不然这几年她日子过得那么滋润，都怪我刚才太冲动了。”何萍说，“最好还是她能心甘情愿把钱给我们，所以这两天态度要好，还要挑个时间把小淇接出来给她看看，我就不信她不心软。”

　　邓骞却不赞同：“这丫头心硬着呢，之前咱俩跑她单位闹她都没松口，再加上咱们硬把她弄回家，我看未必吧。”

　　“你说的也有道理，那怎么办？等她醒了，先探探口风？”

　　“好。”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邓之洲才醒过来，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片陌生的天花板，完全陌生的环境，带来无尽的恐惧。

　　这时何萍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和一杯热水，换上伪善的面孔：“小洲你醒了，你看你怎么那么不小心还撞到头了。”

　　她爬起来往床角缩：“……你别过来！”

　　“好，我不过来……”何萍将食物放在床头柜上，态度温和，“你趁热喝点吧，我们没有恶意，就是想让你见见弟弟。”

　　邓之洲知道他们的目的始终只有一个，就是要钱。可这个口子一旦撕开，就是无底洞，她不能松口。

　　不过现在跟他们对着干也没用，只会让他们看的更严，于是她的态度放软了一些，揉着太阳穴，轻声说：“我头疼的厉害，需要去医院，你们这样关着我，难道不怕出事儿吗？”

　　何萍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小洲，我和你爸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我求求你，可怜可怜我们。”

　　她缩到最角落：“我真的没钱，我从十八岁开始自己生活，学费，租房，各种日常开销，现在工作也丢了，你觉得我能攒下多少钱？”

　　何萍跪着凑到她床边：“那你跟你朋友借一借，今天跟你在一块的那个男孩应该很有钱吧，你就开口替爸爸妈妈借一借，能换你弟弟一条命难道不值吗？妈妈求你了！”

　　他们竟然丧心病狂到让她出去借钱。

　　不过在这个时候跟宋骐跃借钱，以他的敏锐程度，哪怕一句话都不用说，他就会察觉到她出事儿吧。

　　可邓之洲不想，她不想用这种方式自救。

　　其实自不自救又有什么关系呢？

　　于她而言，活着和死，是同样的选择。

　　她笑何萍愚蠢：“我用手机跟朋友借钱，你觉得他能不先给我打一通电话确认吗？通电话的时候，你又能保证我一定会按照你们的要求说吗？”

　　“我朋友临走前让我给他报平安的，要是一直收不到我的消息，难道他不会起疑心吗？我奉劝你们不要打他的主意，今天我就是死在这儿，也不会跟任何人借钱。”

　　“你们不想坐牢吧，现在马上把我放了，这件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

　　事已至此，也不必再装，何萍狞笑了两声：“好啊，你尽管去报，等我坐牢出来我也不会放过你的，你要是想下半辈子过安稳日子，就乖乖把钱拿出来，把我们养了你十八年的钱都还回来！”

　　“你以为就你们豁得出去吗，要是再逼我，我今天晚上就死在这儿，你、我还有邓骞，谁不是烂命一条，我一无所有，起码你们还有个儿子，真要比狠，我未必不如你们。”

　　床靠窗边，邓之洲伸手推开了窗户：“想试试吗？”

　　没把她手脚捆住，就是他们今天做的最错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