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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生 跳进粪坑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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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这个年代,因为种种原因死去再穿越进另一个世界已不是什么“稀奇事”。得知自己穿越后迅速接受,再喊出那句至理名言“既来之则安之”更是女主标配。
九重莲自然无法与那些 “前辈们”相比,她今年十八,打被迫退学后就开始暗戳戳地琢磨起自杀了。
之所以一直没有实施,是担忧父母亲没了自己会难过,无人养老送终。尽管最近母亲生了个小弟弟,他们也都很爱他,但这个善良的姑娘依旧担心自己的死会影响到别人:跳楼会在地上砸个大坑,万一正好砸到别人身上更是不好;投湖污染环境,还要辛苦别人捞尸;上吊服毒也算了,在家里做会影响到父母和新出生的弟弟,每天她在工厂与家之间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压根没机会去荒郊偷偷做这些事情。
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她迎来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伙房新换了个厨子,做的饭菜太油,九重莲草草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她用余光看到母亲在离门很远的地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她欲言又止,安静地拉开了伙房的门,独自走了出去。
闲暇之余九重莲喜欢在工厂后院闲逛,比起呱噪的工人们,她更愿意听鸟虫交鸣。
厂长觉得这块地荒着浪费,命人随便种了些菜。墙角有一个长方形的废弃粪坑,很深,上面盖了层锯坏了的木板子,里面常年装着一些稀糊糊的、散发着酸爽气味的深色东西,之所以不填死是为了留着它们做肥料。
阳光透过树荫在那块木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几朵嫩黄色的花朵静静躺在上面,散发出恬淡的香气。九重莲注视着那块木板,一个极度危险的想法自她脑中闪过。
掀开那块木板,然后跳下去——臭气熏晕自己后将感受不到任何痛苦,她的皮肉会糜烂,血液与污物搅拌浑浊,骨骼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被侵蚀掉,她的身体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后,一切也会归于纯净。
九重莲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四周没有人,便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掀开那块木板后铺天盖地的臭气如潮涨般涌进了她的鼻腔里。九重莲再次回头,身后空空如也,她便忍着反胃,“扑通”一声跳了进去。也许是个子矮的缘故,那些污物没过了她的大腿,黏腻的感觉不太好受,空间比想象中的要狭小不少。九重莲弯着腰费劲地把木板挪回来完全盖住自己,太阳拼尽全力,也只是透过缝隙留下了一缕微弱的光。
她的视线穿过细缝,最后往食堂那儿望了去,依旧空荡荡一片。窒息感使她大脑混沌了起来,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腐烂在里面了,把中午饭呕出来后,终于昏了过去。
之后发生了什么,她全然没印象,但无论过去多久,九重莲都忘不掉自己再次醒来的那一刻——她刚穿越到那个世界后,睁眼就看见了银河。
一定是那会儿的风太调皮,故意把花的甜味尽数吹进了九重莲的鼻腔里,让她小小地打了个喷嚏,呛得脸色微红,脑袋愈加迷糊了起来。待她睁开了眼,恰好撞进了楚倦生纯黑色的眼眸里。
九重莲见过许多人的眼睛,望向自己时,里面都藏了各式各样的东西:愤怒、厌恶、嫌弃……唯有这双眼睛,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乱七八糟的情绪,所以格外让人心安。
九重莲还沉浸在那令人窒息的臭气中无法自拔,以至于楚倦生说了什么,她根本就没有听到,只是兀自仰起头,痴痴地冲他笑了起来。
她唇角弯弯,瓠犀微露,但丝毫未扫眸中的沉郁。无论阳光多么明媚、景色多春意盎然,九重莲还是带着一身与世界格格不入的死气。
楚倦生微微一怔,搞不清楚这人究竟要搞什么把戏。他绷紧神经,警惕地看向她。他当然不知道眼前的这个皮囊下藏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灵魂,他只知道,九重莲看自己不顺眼已久,逮着机会就要冷嘲热讽几句,今日一反常态,肯定有什么阴谋。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世界安静到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两人大眼瞪小眼,都卯着劲不说话。过了约莫一分钟,九重莲仰头仰得有点累,便一声不吭地跑开了。
她跑得越来越快,身子越来越轻,只要轻轻一跳便可以飞起来。天空澄澈干净,底色浅蓝,缀以几团白云和点点粉红。地是深褐色,四周立着亭台楼阁、假山花台,还有鳞次栉比、古香古色的房屋。她只想醉倒在这馥郁花香中,任春风拥吻她,把那颗死寂已久的心吻出点生机来。她跑倦了,遂停下脚步,缓步走至一簇花丛前,温柔地摘下一朵十分眼熟的鹅黄色花朵,两指轻轻用力将其碾碎,任花汁流淌下来,熏得满手芳香,指甲穿过花瓣刺进皮肉里,疼痛使人清醒了些。
不远处,一个着豆绿色裙袄的小姑娘遥遥看到了九重莲,似是在犹豫不决是否要去打扰:“家主?”她低声唤了九重莲一声,眼珠一转,见四下无人,这才大步走了过来:“家主,燕王殿下差人赠了您美人逗雀图一幅,可要随水溪去西院瞧瞧?”
九重莲因惊诧瞪大了眼睛,她把视线落在这个唤作水溪的姑娘身上,旋即点了点头。
水溪、燕王、家主,多么耳熟,如一道惊雷直劈脑门。高一时,她曾与闺蜜在午休时偷偷去卫生间共看的一本叫《朱颜辞》的网文里,也有这些人物。
应该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吧…九重莲随水溪进了一座府邸,绕过满池锦鲤的荷塘,又穿过一片茂密的翠竹林,西院的轮廓这才露了出来。她的脸颊泛着些红晕,身体因情绪激动发着抖,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她们进了一个很大的房间,桌上摆着的铜香炉还默默燃着安神香,靠在墙上的铜镜被烟熏得蒙了一层白雾,镜子上方挂着那幅花里胡哨的美人逗雀图。九重莲连看都没看那幅画一眼,抿着唇坐到铜镜前,用指腹一抹镜面,看清楚了自己如今的样貌——
一头如烈火般红艳的长发、一双比翡翠还碧绿的眼睛、一张妖而不媚的脸。
水溪看见自家家主不知怎的就流了眼泪,吓了个半死,掏出手绢就往她脸上糊,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水溪在九重莲身边待了数十年有余,从未见过她淌一滴泪,所以有些手足无措。
九重莲接过手绢,轻轻擦了擦眼角,扭头冲她扯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家主…您若是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水溪说,有谁欺负您了,就欺负回来。您看上哪家有妇之夫了,就抢回来...”
“…不,没事,我就是太开心了。”九重莲恐她说出什么更奇怪的话来。
这不是濒死之际的一场幻梦,这是老天爷可怜自己所赠的一件礼物。她擦了擦眼泪,发现手绢上濡湿一片,转头对水溪抱歉道:“对不起,弄脏了你的手绢,我现在就拿去洗。”
水溪一听她道歉,吓得有些魂不守舍,决绝地双膝跪下:“奴婢哪儿做得不到位,还请家主责罚。”
九重莲被她这架势搞得一哆嗦,赶忙把手绢塞给她:“不不不,对不起,我,我想我该先独自静静。”
“奴婢告退。”水溪垂下眼睛,替她带上门。
九重莲深吸一口气,推开窗子,凝视着外面的一切。
一切是这么的真实,真实得像是假的一样。
《朱颜辞》的女主姓九重,名莲;而她姓九,名重莲。许是因为名字相同的缘故,尽管她的性格与女主大相庭径,但看得时候仍十分有代入感。
女主九重莲生于乱世,饱饮仇恨长大。鲜少有人能想象一个九岁女孩亲眼目睹父母惨死时的心情,也鲜少有人能想象年幼的她继家主之位后所受的质疑与压迫。
她复仇心切,只是凭着自己的半吊子修为连家主之位都坐不稳,谈何别的,所以翻出了九重世家压箱底的一本秘籍——是本流传上千年的殷界秘籍。
世有三界。天上的灵界,地上的人界,底下的殷界。九重莲一个人类,丧心病狂地去修殷界的秘籍自是没那么容易,她需要不停杀人,身上沾的血腥气越浓越好,所以除了世家家主,她还跟刑部搞好了关系,兼任北骁第一刽子手。还有就是不定时会心绞痛,熬过去了修为再升一层,熬不过去走火入魔。
所以她时常做噩梦,在梦中她身处炼狱,目光所及,只有无穷无尽的厮杀和令人发指的血红。
我倒不怕疼。九重莲在心里说。但杀人是真的不可以,杀活鱼她都怕得要命。小时候做鱼,因为迟迟不落刀被好一顿打。后来就没那么胆小,刮鳞去鳃一气呵成,只是每瞧着那鱼空洞洞泛着白的眼珠子,就觉得胆寒。
她坐在台阶上发着呆,这本书她手抄了一遍,读了数遍,在心里过了千千万万遍。别说是剧情人物,就是哪天是什么天气、四周景物什么变化她都记得一清二楚。燕王送画是在第三章末尾,那时候男主楚倦生与九重莲都还互相看不顺眼。
还有刚刚的那个水溪,是她的近侍。水溪真的很可怜,一想到那段剧情,她就觉得难受。
阳光暖洋洋地笼罩着她,十分舒服。人舒服的时候往往不会思考太多,她就这么发着呆,眼看着就要倚着台阶睡下了,恍然想起刚穿越那会儿,自己好像遇到了一位男子。
白衣鹤纹,仙风道骨。满脸写着矜持的样子,像极了书里的男主。
九重莲用手抚着台阶侧面粗糙的纹路,正欲起身寻他,为之前的失礼道个歉,眼睛忽然瞅见水溪躲在棵翠竹后头偷偷看她,眼里的担忧快要溢出来似的。
她的心里顿时有些酸涩,低头笑了笑,心想,此去经年,我也只好在这儿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