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造物 “对你，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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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你，最后一句话不适用。”
伊恩正读得入神，刚看完最后一句话，耳边近在咫尺的地方忽然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把他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他猛地合上笔记本，向声源的反方向挪了一步，这才看清那声音的主人。
说话的是一位瘦瘦高高的精灵，一头银色的长发整整齐齐梳在耳后，遮住了部分华美的长袍。他俊美的面孔上挂着微笑，眼神却带着一种冷冰冰的兴味，浅色的虹膜如同冷硬的水晶。伊恩一眼认出这就是自己之前在海底用灵视看到的人影，而且毫无疑问，也是那个发出邀请的人——准确点说，应该是那个人的幻象，那个人本人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尽管精灵的目光让他感到不舒服，伊恩还是出于尊重对这位强大的法师行了个礼：“您好，感谢您的邀请。”
精灵优雅地回礼：“欢迎来到我的法师塔。虽然，这只是个影子。”
伊恩沉默两秒，用大脑封闭术逼迫自己保持冷静，问道：“请问您之前说的那句话，‘对我不适用’是什么意思？”
“你想问的真的是这个吗？”精灵的微笑在礼貌中透出一丝恶意，“好吧，有教养的主人应当体谅访客的意愿。”他指了指自己的尖耳朵，讥讽地说，“说来伤感，我不是纯血统的人类，没有黄皮肤、白皮肤或者黑皮肤的同胞可以优待。所以，我只好给自己的造物开个后门了。”
伊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唯有沉默以对，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直面造物主的经验。所幸精灵继续说了下去，也省了伊恩回答的功夫。
“不需要再向你解释一遍盒子理论和主神空间的由来了吧？”精灵一边说一边向长桌边的两张椅子招招手，让它们在离地面一英寸的高度飘过来，并用手势示意伊恩落座，“面对‘作者’的威胁，有人选择冲击上层的盒子，有人选择躲进下层的盒子，可我对同一层级的其他盒子更感兴趣。所以我开始研制在盒子之间自主穿越的魔法——不需要依赖创世之书、主神或任何类似的空间枢纽的魔法。”
“所有的实验品，与其说是我亲自挑选，不如说是我亲自创造的。我写下他们的出生、死亡和一切我需要的特质，创世之书自动将他们的命运编入世界的罗网，然后我取走他们的灵魂，投入另一个盒子。有些成功了，有些灵魂消散或丢失了，不过最后我还是找到了稳定可靠的方法。”精灵竖起食指，不无得意地说。
“所以，这就是我死后在另一个世界醒来的原因？”伊恩挑了挑眉毛，“可我为什么会进入主神空间呢？”
“啊，那是我送给造物的小礼物。”精灵愉快地审视着伊恩，显然是明知故问地说，“看起来你不喜欢？”
伊恩克制着怒气，谨慎地回答道：“如果一开始能正常使用魔法，我会喜欢主神空间的。”
“我很遗憾，但这是必要的措施。”精灵看起来一点也不遗憾，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建造主神空间时，我在主神的抓取程序中添加了一个小小的指令，它会隔一段时间搜索一次我放进盒子的实验品，并把他们拉进来，顶替新人的位置。不过，这属于非正常渠道，你需要一个‘合理’的实力提升过程，否则……你不会想见识主神的杀毒程序的。哦，对了，你知道杀毒程序是什么意思吧？”
被一个千百年前的“古人”询问是否知道杀毒程序，这场景怎么看怎么滑稽。伊恩哭笑不得地点点头，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含感情：“这样大费周章地把我拉进来，您需要我做什么？”
精灵乐不可支地大笑起来，拍了拍椅子的扶手：“大费周章？不不，这只是借用了主神的一小部分功能而已。至于做什么……再精彩的戏剧也需要观众，再深奥的书籍也需要读者，我不赞同其他人的筛选标准，因此才把自己的知识单独放在这里；我可不是把它们藏起来落灰的。其他人留下的宝藏都有支线剧情作为提示，但我的没有。只有不为了支线剧情和奖励点数来到这里的人，才能得到我的礼物——但我深深地怀疑，这样的人并不存在。”
他顿了顿，食指的指尖在空中画了个圈：“不过，在主神挑选的范围之外，一定是有人符合我的标准的，比如，我亲自创造的实验品们。为了不浪费这里的布景，我向你们发出了邀请。”
精灵抬手打了个响指。顿时，图书馆的景象消失了，只剩他们两人悬浮在空间的深渊中，四周一片漆黑。伊恩眨眨眼，适应了突然变暗的环境，接着他注意到一枚铜纳特大小的恒星在遥远的天边亮起。这像是一个信号，陆陆续续的，冷寂的星光出现在他们的每一个方向，像是黑色天鹅绒上散落的银沙。
精灵站起身，走在无尽虚空中，美丽的银发缀着星光。他转过身，对伊恩张开双臂：“喜欢我为法师塔选的地址吗？”
伊恩：您还真是深海和星海都要啊？
“很漂亮。”伊恩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不得不承认，他对把法师塔建成宇宙空间站这个主意有点心动。
“感谢夸奖。”精灵笑吟吟地说，“只要找到这里，就能得到这座图书馆；但是，只有签名是‘伊维里欧斯’的人，才会见到我和这片景色。还没有自我介绍——”他微微欠身，一绺长发从肩上滑下，“我名为伊维里欧斯，是一个法师。所有由我创造的人，我都赠予自己的名字。”
伊恩默然两秒，还是忍不住吐槽道：“您……是不是不太擅长起名？”
精灵微笑的面瘫脸纹丝不动：“怎么会呢。”
其实就是这样的吧？伊恩暗自腹诽了一句，有气无力地说：“那么，您找我不只是为了看风景吧？”
“部分是的。”精灵挥挥手，宇宙的背景褪去了，他们又回到了明亮的图书馆里，“另一部分原因是，我要送你我的另一件造物。”
话音刚落，一本银色封皮的厚书浮现在伊恩眼前。伊恩下意识的伸手接住了它，讶异地发现这本书比它看上去的要轻得多，甚至重量不及一张纸、一根羽毛，封面的质地也不是皮革、石材、金属、纸张、布匹或任何一种他熟悉的材料，就像一团光与信息的聚合体，一个恒定形状的幻术。
“我叫它无尽书页。”精灵兴致勃勃地说，“有一次，我在书上写下‘一本包含全世界所有魔法知识的书’，然后创世之书自动在四号盒子里生成了它。这是我见过最奇妙的东西，连我都解释不清它的原理。尽管我是它的造物主，它对我却保持着黑盒子的状态。作为实验，我把它移动到了主神的盒子里，现在我把它送给你，我相信它的价值胜过我的所有藏书。”
伊恩：等等，世界上真的存在这种梦中情书？！
这惊喜太大，以致于成了惊吓，他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非常感谢。”
精灵绽开一个微笑：“去完成实验的最后一阶段吧。等到你能自由穿行在盒子之间的那一天，也许还能碰见我的本体。”
眼见对方有送客的意思，伊恩连忙喊道：“等等！”
“还有问题吗？”精灵微微偏头，水晶般的浅色眼瞳中既透出孩童般残酷的好奇，又掺杂着阅尽千帆后了然的嘲弄。
伊恩咽了口唾沫，将颤抖的手指隐藏在袖子里，感受到心脏咚咚地撞击着胸腔：“我诞生的地方……四号盒子，在哪里？”
精灵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那一场大战前，所有的资源都被我抽调去为战争做准备了，创世之书下辖的盒子全部关闭，不再运行。”说到这里，他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伊恩，微笑中透着明晃晃的恶趣味，“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可不记得自己创造过恋家的小孩。”
伊恩的大脑封闭术险些崩溃，不过他终究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做出什么失态的举动，仅仅闭了闭眼，点头道：“我知道了。”
精灵盯着他看了两秒，脸上恶趣味的神色被无聊的慵懒取代：“这都不生气，你是麻醉药结冰吗？无趣。”
“我没有资格责备‘神明’不按我的意愿行事。”伊恩自嘲地笑了笑，“况且我已经被命运的车轮碾习惯了，除了保持风度还能怎么办呢。”
“啊，这话我就不爱听了。”精灵抬起一只手按在伊恩的肩膀上，似笑非笑地说，“因为我刚听说该死的盒子理论时也是这种心情。祝你好运。”
没等伊恩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搭在他肩上的手就猛一用力，把他向后推去。伊恩一个趔趄，扑通一声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水中。他猝不及防地灌了两口咸味的海水，连忙屏住呼吸，先给死死抓在手里的无尽书页扔了个防护咒，然后奋力游了两下，浮出水面，这才有余暇注意到自己身在何处。
他的四周都是茫茫的海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有一丝陆地的影子，甚至连精神力扫描也只能扫到汪洋大海。如果不是手中的无尽书页，他简直要怀疑刚才的经历是一场梦。太阳高悬在空中，阳光的角度告诉他，他仍处在北回归线附近。他的游泳技术算不上好，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他又在海浪中呛了一口水，他不敢多做停留，本能地幻影移形去了伦敦的国王十字车站。
随着响亮的爆裂声，一个浑身湿透的怪人凭空出现在拥挤的车站里，引发了一阵惊呼，但肇事者本人却对周围的骚乱无动于衷。
伊恩失魂落魄地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连自己的湿衣服滴了一地的海水都没注意到。纷乱的记忆在他的脑海中飞旋，他再一次鲜明地感受到，前世一切刻骨铭心的人与事，都如同盛大的幻境，泡影般消逝在时空深处。冰冷的事实像刀子一样扎得他心口生疼，他曾以为最残酷的真相是自己再也回不去了，但现在他发现，最令他绝望的是，在时间的上游，一切早已尘埃落定。他不是漂泊的旅客，而是远去的世界落下的一件行李。
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忽然从不见天光的深海浮出水面，又像是刚刚走出一间感官剥夺实验室，四周喧闹的色彩和纷乱的声音如漩涡般向他倒灌下来，巨大的孤独感淹没了他。他一时喘不上气来，下意识地用传送术狼狈地逃离了人群，落在一片覆满白雪的山坡上。
摆脱了嘈杂的人声，玻璃般寒冷清澈的空气将这片天地凝固成一幅寂静的画，没有温度的阳光低低地映照着皑皑白雪，仿佛亘古不变。空旷无人又能够脚踏实地的环境令伊恩感到亲切，他不愿意思考自己身在何处，尽管答案就漂浮在思维的水面下一英寸不到的地方；他只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让永不停歇的风和时间来冷却沸腾的思绪。
衣服上的海水在寒风中冻结成冰，又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在魔法的保护下，伊恩完全没感到冷，只是莫名地觉得有趣，盯着雪地上的咸味冰渣看了一阵。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自己的思维早就从雪地上飞走了，他其实在思考伊维里欧斯——用自己的名字来称呼别人多少有点别扭，但没有更好的办法——和伊维里欧斯的话。
对于自己是别人创造的实验品这件事，除了最初有些抵触外，他还算接受良好，毕竟造物主本人已经不知道跑到哪个世界去了，并不会突然跳出来限制他的自由，甚至还给他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馅饼。再说，要是把所有痛苦和不幸都推给造物主、命运或“作者”，那也太荒唐了——况且他并不觉得自己前世过得有多糟糕，虽然称不上一帆风顺，但也没有到需要怨天尤人的地步。
伊维里欧斯显然不是什么仁慈的好人，以一己之力创造了五个世界又毁灭了五个世界、中途还玩死两个文明的行为怎么看都和善良不搭边。但指责他也是毫无道理的，凭什么阻止一个法师自由处置自己的作品呢？他戏谑的态度和刻薄的言辞确实让伊恩火大，但冲着他发火反而会显得伊恩自己像个小丑。
不过，伊恩几乎能确定以后博格特在他面前会变成什么了……出于兴趣，他曾经列过一张名为“博格特在我面前可能变成什么”的清单，发现有三类选项。概括地说，第一类是“有点恶心”，比如发霉的甜品、抱脸虫之类的；第二类属于“吓人一跳”，比如亲朋好友的尸体；第三类则是抽象恐惧的具体表达，比如有个经验丰富的老博格特曾在他面前变成一截折断的魔杖，一点都不吓人，也完全没有杀伤力，却让他至今记忆犹新。
如果那只老博格特现在还活着，相信它一定非常乐意变成伊维里欧斯的样子。并不是说伊恩害怕伊维里欧斯本人——因为实力差距有如天堑，面对伊维里欧斯时他反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反正对方要做什么他都无法阻止，不如放轻松一点。但是，现在他一看到精灵那张俊美的面孔，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盒子理论、创世之书和灵魂转移实验——分别意味着他毕生追寻的东西可能只是盒子里的一个谎言、他永远不可能回到故乡以及他前世的生死和命运早就被别人决定了。
真是够吓人的。
而且他完全想象不到该怎样把造物主变成令人捧腹的东西，一个滑稽可笑的伊维里欧斯听起来比博格特更可怕。
伊恩又在雪地里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终于迎来了情绪大起大落过后的疲惫和麻木。他没有无穷无尽的时间来伤怀，还有很多有价值的事等着他去做。他抽出魔杖烘干了结满冰渣的衣服，并抹去了雪地上的足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寂静的山坡，重新回到专注而高效的工作状态。
凭他现在的水平不可能证明或证伪盒子理论，对他短期的安排来说，这一理论不比弯角鼾兽具有更大的实质性影响。他早就选定了魔法这条道路，也坦然接受道路尽头的任何结果，真实也好，虚假也罢，伊维里欧斯只不过是提供了一个新的道标，在走到那一步之前，他不会轻易下定论——何况他在有生之年能不能达到那个高度还两说呢。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造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