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如梦令》霍雷肖

21、2043年1月12日10:08 光幕

　　光幕只念到文档半途，佳艺就指令它打住，给望舒录邮件：“望舒，起诉书把要件都写出来就行了，写得那么详细，见着证据了吗？抓紧改一下，明早前发给我看。谢谢。还有，新收的那个游艇会案子，期限都标出来了吗？飞廉可能忙忘了，你马上检查一下。发送。若新，我们走的这条路没错吧？”坐在副驾座上的若新听起诉书草稿听得出神，听见佳艺叫她，赶紧碰了碰已回到她面前的导航球。小球优雅地飘到方向盘上，及时地替佳艺打了左转灯。佳艺道谢，沉默片刻后想起来要问:“若新，这光幕，是学校给你配的吗？”若新赶紧说：“不会，冯老师的研究经费也挺紧张的，这是一位长辈送给我的毕业礼物。”佳艺觉得很合理，心想克谢还是多心了。

　　她们的目的地并不是若新想象中的高档社区，反而是一处材料工厂背坡的经济区。密密麻麻的一片房子都是几十层没有窗户的高楼，除了必要的线条外毫无装饰，若新连外墙究竟是什么颜色都形容不出。这种建筑方法最经济，但是佳艺知道，这样的楼太高且用不起传导好的光敏外墙，低层楼盘大半时间没有光，高层楼盘夏天奇热无比。中间的楼盘倒是稍好一些，价格却贵了太多。最让佳艺无法接受的是这些房子没有窗户，就靠投影出虚幻的景色餍足房子里的人。她们亦步亦趋地紧跟着导航球，终于找到了客户的门口。这公司看着很新，背景板上盈盈投射着“拾年模特经纪公司”几个字。

　　两人被智能前台安排坐下后，佳艺忍不住双眼发亮。她们目力能及的范围内就有两个拍摄区，远一些的那个被遮挡着看不见情况，近一些的这个却看得分明。两个宽肩蜂腰长腿的模特在镜头前变换各种放松撩人的姿态，上身裸露的肌肤雪白细嫩，隐隐地闪着细碎的光泽，衬着乌黑蓬松的短发和红唇十分好看。摄影师这时一摆手，一个年轻小伙马上冲上前去，将大块的膏状物涂抹在两个模特身上，他们皮肤上的细碎光泽马上变得更为明显。外围还站着三个高挑的模特，都穿着复古的三件套，硬领领巾压扣口袋巾表链袖扣一样不落，马甲上的十几个扣子在转身时发出柔光。智能助理忙着给他们理头发、整理裤脚，擦鞋扣。还有两个监理模样的女子凑在摄影师身边，似乎在激烈地讨论什么，其中一个很快抬头说：“腰带拿走，裤腰再低些!还有，唇色擦掉，多上闪光膏，快!”一个智能物流闻言马上出现在涂膏小伙的身边，帮着传拿各种物件不消说。沿着墙爬着一条几乎刺眼的光带，显示房间里发生的光幕传输十分频繁。

　　“战律师，辛苦您跑这一趟了。”原来佳艺和若新面前的桌子内置了光幕，此时一个极年轻明艳女子的投影就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椅子上。若新被吓了一跳，佳艺则收紧小腹深呼吸，微笑打招呼。“我原来做模特经纪的朋友因为休产假被开除了，我们就一起开了这个公司。您看怎么样？”佳艺闻言点头：“邵小姐这里热火朝天，生意真好。”女子咧嘴一笑：“是的，从前都说女人的生意好做，没想到如今男人的生意更好做。您看到那几个准备拍春季造型的模特没？品牌说我这儿一个月的租金都不够买他们半身行头的。”佳艺与邵小姐一同感叹摇头，邵小姐接着说：“唉，不过如今智能上天入地啥都能做，要显得人类身份不同就只能靠费功夫的穿戴呀。不过战律师您这行倒没这种烦恼，有律师证足矣。”佳艺想这邵小姐是话糙理不糙，如今的人不分年龄老小都努力收拾自己，造型公司遍地开花，不正是因为这个多少有点让人难以启齿的原因吗。

　　见气氛变好了，邵小姐和佳艺默契地进入正题。若新本想如常翻开光幕，却见佳艺罕见地拿出纸笔，便也照做。佳艺微笑着对邵小姐的投影问道：“我们有几个问题需要获得您的明确指示。首先，邵小姐，您确定只起诉您原来的上司，而不起诉原来的公司吗？原来的公司也是适格的被告，而且加上它会增加您最终实际获赔的机率。”邵小姐只摇头，并不说话。佳艺说：“好，既然您确认只起诉原来的上司，不起诉雇主公司，我们就这样做。但我必须先告诉您，不排除在程序中这位先生要求追加公司作为共同被告的可能性，而且一旦他申请，法院很可能会同意，因为您向雇主公司投诉过性骚扰情况，公司也做过处理。我这样说您可明白？”邵小姐沉吟片刻，只说：“好的。”佳艺没有放弃，又重复解释了一遍，掰开揉碎讲，待邵小姐最终说了个“明白”才点头道谢。

　　“然后妇科报告我看过了。事发后您几乎是马上就去做了检验，对吗？”邵小姐点头。“您做得很好。那我想问，在拿到报告到向公司平等委员会投诉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您做了什么跟这个案子相关的事情吗？”佳艺察觉邵小姐的眼神闪过一丝慌张，但很快又镇静下来：“没有。我只是害怕和犹豫。老东家是数一数二的国内护肤品牌，我那时已做了两年多，很快就能升职。如果举报谭先生的话，我怕留不下来。”佳艺闻言，沉默片刻，继续追问：“那这个月内您和谭先生有任何接触和互动吗？我们查了一下您原来公司的日程表，在那个月里，公司举办过一个庆祝酒会。您和您上司似乎都参与了。”邵小姐愣了一下，停了一会儿才说：“那是庆祝我们连续两季销量超过羽生的酒会，公司上下都很重视。谭先生是其中的大功臣，所以他肯定要参与。我的参与不过是准备了一个展示影片，在酒会上可以滚动播放。”若新听到羽生的名字，心头又是一紧，扭头看向佳艺，只见佳艺沉静地做着笔记，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信息。几秒的静默过后，佳艺抬头看向邵小姐：“好的。所以那个月里您正常工作，在工作过程中还是会接触谭先生，对吗？”邵小姐想了好一会儿，开口道：“工作中不接触谭先生是不可能的，这也是为什么他能有那么多机会骚扰我。”

　　这场会面持续了近一个小时，佳艺显然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是邵小姐要去开会了。佳艺征得她的同意后，与若新一起在公司里逗留了一会儿才走。她们看到了另外好几组模特和智能物流，模特们就在摄影区边上争分夺秒地换衣服，摄影师和监理们如摆弄物件一般地评论和调整模特。佳艺扭头看见若新眼中的怜悯和不忍，感到安慰。

　　“若新，有什么问题想问的尽管问。”两人在饭桌边坐下，佳艺给若新倒上茶。“我的确有很多问题。为什么您要邵小姐想办法把那个酒会影片找给您？您之前说我们在这个阶段应该专注build our own case，而不是去想对方的抗辩和我们的反抗辩？”佳艺忍不住伸了个懒腰：“哎呀若新，先是有望舒和如弟，再有你，我真死而无憾了。你刚才说的都很对，但我要这个影片另有目的。若新，你相信邵小姐吗？”若新点头：“嗯我相信，所以我觉得您问问题的方式很好，不会对邵小姐造成二次伤害。”

　　佳艺笑着摇摇头：“我不相信邵小姐。但这与我要避免对她造成二次伤害完全不矛盾。你记得我让你找出她公司和住处附近的所有医疗点吗？”若新点头。“她去做检查的医院两头不沾，她在这个医院的账号也是新开的，我开始完全不懂为什么她去这个医院。前几天我才打听到那个医院的低层女性医生多，有一个每周聚会的组织，叫□□读书会。邵小姐头脑清楚，束缚很少，谨慎老成，所以她特地解释说那个月里自己犹豫害怕，我就更觉得她有事瞒着我们。问她要影片，一是要证实她说的这个话是不是真的，二是既然她说她的上司是大功臣，我们就看看她是如何展示这位大功臣的。”若新若有所悟，又感到难以接受：“或许是性骚扰和她公司的做法让她变得格外谨慎吧，她还这么年轻，敢站出来发声，我觉得我们应该相信她，保护她。”

　　佳艺怜惜地轻拍若新的手臂，身子不自知地往前探了探：“若新，你说得很对，受到凌辱的人能够正视自己的经历，站出来发声，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是很了不起的。但是你如此努力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准备成为一名律师，就不能为个人感情左右，不然我们就会离事实越来越远。”若新在佳艺放轻的声音里渐渐冷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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