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过眼云烟》雁归春暖

3、林花吹鬓山风寒

　　夜晚，月亮染得天空莹莹的白，风中有黏黏的湿气，从人的脸颊肌肤上面卷过，好似有柔情留下般，浓郁的融入了晚昙花的醉意。
　　这样的夜竟然也下雨。
　　小雨，只有薄薄雾气一般，绒毛一般，贴着鬓角，贴着睫毛，贴着唇线微微湿润着，遮不住天，遮不住城市的灯火靡靡，也遮不住那莹莹白的月亮。
　　这样的天气，一般的露天咖啡厅都生意清淡，即使座椅都有大伞遮挡，大部分人还是选择温暖的室内，，因此这座街角的露天雅座上，人十分稀疏零落，数来数去，也不过三四个。
　　这咖啡厅很简单，线条简单，饮料单也简单，没有乱七八糟的欧美式风情或者标新立异的主题，就是最普通的牌匾最普通的座椅，只是外围一圈洁净的白玫瑰篱笆将它和一般的快餐店区别开来。
　　最偏角的一桌，男人单手托着下巴坐在外侧，修长的指尖淡淡在MENU上轻点了点，递回单，也就不再说一句话，偶尔回眸看一眼开的茂盛，在夜雨中渲染的有些清冷的玫瑰花。
　　阴淡的光线和着细雨轻轻落在他的眼皮，莹莹的。点缀在他浓密乌黑的令人惊艳的长睫毛上，落在他眼皮上的湿气，就仿佛海盐一样闪闪发亮，透过咖啡的热气也莹莹的闪烁。
　　他指尖悠悠扣着马克杯，不过并不怎么沾嘴唇，表情极为悠闲又极为冷淡。
　　手机一直振，他看了一眼，接起来。
　　“几点能回来？”手机里，传来妻子柔柔的问询声。
　　“不确定。”男人的声音低柔坚硬，极富魅力。
　　妻子那头顿了顿，复又轻声探问“这么晚了，还在忙？”。
　　“嗯。”他垂眸就着杯缘小饮一口，停顿数秒之后才淡淡回应。
　　似是感应到他不耐的情绪，她也就不再追问，雨声从手机另一端隐约传来，更显得男人的声音雪一般的冷漠，“忙完了就赶快回家吧，今天晚上小雨转暴雨，你穿的衣服太薄容易着凉，最近流感也传播的越来越严重……”手机另一头的回应持续空洞冷漠，她仿佛感觉到叨念得没意思，也就渐渐小声打住了。
　　尴尬不知为什么,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滋生了,妻子在电话另外一边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男人这边,似乎除了雨声就是冷冷的沉默，渐渐的，多出一种阴森的压力来。
　　坐在男人对面的女郎勾起唇微微笑了出来，男人眼都没抬，说了句“不用等我”就关了手机，扔在桌上，这才抬眼第一次认真凝视了在这桌上跟他耗了快一个晚上的女人，眼底染着淡淡的情绪。
　　唐念云并不像时下的时髦女郎烫发染发，她有一种古典淡然的韵致，陪着苍白如陶器般的肌肤，显得极为动人，一件白色棉质的及膝风衣，淡褐色的长靴，柔软的仿佛婴儿一样的腮边柔发，她的模样，和年少懵懂的时光几乎没有分别。
　　这个女人，曾是他的初恋情人。
　　有一些事情是人生时光中永远都无法抹去的，即使淡忘，即使模糊，也会在生命里刻下印痕，唐念云就是这样的女人。她和他的妻子完全不同，她占有了他少年时光中，很重要的一段回忆。
　　“你对女生说话，还是这么不温柔。”唐念云保持着微笑，“当初对我，也是一样，小心你老婆受不了离开你。”
　　没错，当初她就差点被他“冻”跑，唐念云初见到展沧漠，就觉得这个美丽的惊人的男孩子眼底有种莫名其妙的诡异和阴森，虽然他总是显得那么礼貌得体，那时他们虽然是同一楼层的邻居，她见到他还是有点小心翼翼的。
　　直到有一次她生了病。
　　唐念云和展沧漠都属于那种家里物质条件过剩，然而亲情严重缺失的小孩，两家光住的都占了一栋大楼的一整片层面，户内也各有电梯直通上下，平常要是不特意串门，大半年都不会知道邻居长什么样。
　　她父母都是外交官，经常不在家，能陪她的，也就只有一个保姆和一只狗。她的生活也很单调，上学，写作业，然后抱着狗狗发呆，小孩子都喜欢看动画片，她看着看着，却总喜欢掉眼泪，尤其是蜡笔小新的妈妈爸爸搞笑作怪的时候，她就把脸埋在狗狗柔软的长毛里，不哭也不动，静静的听着电视里的声音，一坐就是一个晚上。
　　那时候她跟班上小伙伴也处不太好，她嘴又笨插话的时候似乎也总是很不得体，往往人家笑的好开心，她被感染了插进去，气氛顿时就冷了下来。有个跟她关系还不错的女孩，总喜欢问她借钱借东西，她明明是债主，却总弄的像粘人精似地，她心底所有的感情都给了那个女孩，希望她一直跟自己好，跟自己最好，但是有好几次，她都看见了她和班里最花枝招展，也曾是她俩最讨厌的女生亲密的走在一起。
　　被背叛的感觉很难受，她当时还不明白什么是对朋友的占有欲，也还不明白她其实也没多喜欢这个朋友，只是纯粹的寂寞作祟，想要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人，能关怀她，和她说话，最重要的是，只接受她一个人的感情和付出。
　　后来她故意疏远了那个朋友，心底隐隐期望朋友察觉到原因回来和好，可是事情并没有向她期望的方向发展，那女孩感受到她的冷淡，被扎了一两次之后，也就重新融入了其他圈子，她们从曾经一起吃饭一起玩一起恶作剧的亲密关系，一下子变成见面不过是淡淡点头。
　　她那天晚上自己偷偷跑到楼下哭，下雨了也不回家，家里有什么呢？黑黑的，冰冷冷的，连保姆也都回家了，想打电话给爸爸妈妈，时区又相差很远。她自己和狗狗，就好像都被人抛弃了一样。
　　那一天她发了高烧，小脑袋枕在花园的石桌上，狗狗忠实的在一边守望着她，然后她遇见了和今夜一样的雨，跟对面同样的人。
　　她就记得他那时，还是个挺拔削瘦的少年。他站在自己面前，美貌的超乎人类的想象，她都被他的模样吓呆了，不知道怎么有人长成这个样子。
　　那个沉默的少年沧漠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她和她的狗都领回了家。

　　然后，每天，唐念云都会走到他们家的那一边，坐在他家门口写作业，等他回来，因为他俩都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有个伴，又不要别人打搅，真好。
　　其实他回来了也只是打开门，让她进来自己呆着，至多是在晚饭时候，连她的份一起做，然后两人在一张很大的空桌上面对面默默的吃，突然就有一天，他递给她一个很漂亮精致的银链，上面挂着一个闪闪发光的物体。
　　“备用钥匙。回来的早，就自己先进门。”
　　他淡淡嘱咐。那依稀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真美，真柔，真好听，她的少女初情萌动，也是在那一瞬间。
　　是谁说过，你的名字在我的喉头翻滚，哽咽。吐出口的，仍是沉默的气息？似乎越喜欢，就越是着急，她像是个捧着糖果的小女孩在他身边团团转，却一点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念云，不必用勺子观察我，想看可以大大方方的看。”
　　他淡淡的一句话差点让她心都跳出喉咙来，可迷恋的那阵子，她不敢直视展沧漠美得过火的脸，只好变态的举着勺子看镜面倒影，自个儿在一边沉醉。有一次看着看着，勺子里的人轻轻斜眼看过来，那次她看到了他笑。他的睫毛漂亮的很少有人能想象，绝非电影杂志中那点惊艳程度，笑起来，绝对是倾国倾城。
　　“沧漠哥哥，我喜欢你，长大了，我要做你女朋友！”被吓呆的结果就是一股脑把心里话说了出来，等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大势已去矣。
　　展沧漠的唇角有一次轻轻挑动，红唇微弯“那先长大了再说吧。”
　　先长大了再说。
　　从此以后她的首要目标，就是长大，只有长大了，才有“再说”的阶段。
　　少女的感情就是这么单纯炽烈，她觉得展沧漠就是自己预定下的人了，他们在一起，做了够多够多初恋少年的事，看电影，看星星，她的浪漫很无聊，可他没有反驳过，没有拒绝过。
　　可是沧漠从来没有说过令她感动的话，做过令她感动的事，看电影，是她提议，看星星，也是她提议的，甚至直到上了大学别人家的男朋友都会到宿舍楼下接人，唯独展沧漠从来没有过。别人家的男朋友逢年过节都有鲜花巧克力，而她，是要了以后，才能得到。
　　现在的女孩早熟，上大学后心里上就不是LOLI少女了，她越来越会感到展沧漠的不热情，在他身边，她摸不透他的心思。她太简单了，他的眼神，越来越没有情绪，越来越冷，他的手仍旧那样温柔，可他的眼睛却让她看不到任何宠爱，那让她觉得，他不喜欢她。
　　她绝望了，她深爱着的这个男人，一点也没有体会到她的不安，从来都没有给她足够的安全感，甚至有一次他重病发烧后，醒来整个人，都完全不一样了。
　　而且第一句话，就是分手。
　　展沧漠的眼睛里，闪现出一种很诡异的情态，妖艳阴冷。她结结实实体会到了什么叫“冷暴力”。
　　她甚至不顾一切的脱衣服献身来挽留，都被他冷淡拒绝掉，她羞辱的跑回宿舍，自己蹲在洗手间狠狠哭了一个上午，然后哭着发短信给他，同意分手。
　　从那以后，她不知道换过多少男朋友，各式各样的都有，现在的男人口味都不重，就喜欢她这种美丽秀气又古典可爱的女孩子，知道“系花”恢复单身，追的人简直能从宿舍门口站到大街。
　　她喜欢这种被包围的感觉，喜欢被人围绕，被人呵护，甚至有小小的喜欢跟舍友说谁谁谁又跟我表白了，一开始舍友还会夸她漂亮招人爱，说的多了，就没人搭她话茬，她在宿舍，似乎又变得微妙的孤立了，慢慢她也就脱离了女生圈子，完全混入男生群体去了。
　　那时她很讨厌信息系的另一个女生，她们本来连话都没怎么说过，但卖石灰的就是见不得卖白面的。因为那个女生也是个小美人，讨厌她，就是因为长相可以跟自己匹敌，甚至略好。能微微感到安慰的，就是那女生的桃花运，远远不如自己。而她莫名其妙做了一件自己都很讨厌自己的事，她诱惑那女孩的男友，抢走了他。
　　而那个女孩，就是展沧漠现在的妻子。
　　有时候命运，真像棋盘，一不小心就会走错路，不能停顿，不能倒格，幽默而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