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美人如花隔云端 ...
-
数十年后
公子沧已经成了艳丽的传奇,然而传说纵然魅人,却不及活生生的人扒起来有趣味。
据说当年涉嫌谋害公子沧的一干嫌犯,全被三族连坐,这三族是父系九族,母族九族,妻室九族!据说向来贤明慈悲的皇帝雷霆震怒,风云变色,整个京城几乎都被血染红,苍天哀嚎,大地震颤,京城连带城郊大大小小八十一个刑台一个月没有停过工,黑色土地,都变得紫红紫红的!而皇帝站在最高的露台之上,迎风怒立,身边的镂金大椅上,是他那早已亡去,却丝毫不减半点风采的爱子。他穿着新换上的红衣,黑色的龙在袖口翻飞,他仿佛才刚刚沐浴过,秀发如瀑,他垂眸安睡,唇角的浅笑艳魅倾城,又带着不经心的冷酷无情,和满城哀嚎沉静对立。
血流了一个月,皇帝就陪着爱子在露台上站了一个月,让惨死的儿子亲眼看看他怎样为他报仇!一个月后,恐怖气息渐渐从京城上空散去,皇帝一夕白发,身体大不如前,将国事渐渐移交给太子处理。
而世人便从这一刻开始认识了大将军展夜暨。
他贫民出身,很早就在边陲军队里从军,靠血战和冷静一步步扎实的往上爬。他曾经将全部家眷交付京城作为人质扣押,带领自己的部队诈降,然后如同蚕一样在敌军中默默啃食,从里向外捣毁敌军。他为了获得敌国将领的信任,毫不留情对自家俘虏挥剑相向,一口气亲手斩杀十几个昔日的衷心部下。
然而皇帝对他却始终有所忌防,他跃升大将之后,似乎就没有走出过京城,昔日的军队,也大都被派散,编入其他阵营,大将军的印信渐渐成了空壳,皇帝对他用的,也是缓缓蚕食的招数。
展夜暨根本不和皇帝正面交锋,摆出一副自得其乐的模样,整日和家眷们混在一处,吟诗作画莳花弄草,人们常常看见他手挽着一名飘雅似海棠的女子,在街市上婉转流连。
他曾经和六皇子公子沧交往甚密,后来不知如何再也不相往来,再后来公子沧失踪,据说,是掠走了将军府里的一个人。
公子沧数月不曾出现,皇帝心急如焚,在全国展开搜寻,而展夜暨早已先他们一步追踪而去,再出现时,却给皇帝带来了儿子的死讯。
他单枪匹马将公子沧的尸身从绝壁上的一处寒屋带下,连夜入京,皇帝痛哭哀嚎,将身中数种剧毒衰竭而死的美丽爱子搂入怀中,展夜暨只是在旁边冷酷的看着,皇妃宫女们几乎个个哭昏过去,只有他面无一丝表情。
正好也时值他刚刚丧妻,府中姬妾儿女们忙乱成一团,他面上竟然毫无悲戚,反而频频入宫,向皇帝请奏追查杀害皇子的真凶。
他用冰冷的声音将可能的嫌犯和线索一条条极为清晰冷酷的讲述出来,将公子沧的惨状一遍遍的描述,从掌灯时分说到破晓黎明,将皇帝的心反复狠狠切割了无数遍,当将军走出御书房的时候,脸上带着淡淡的冷笑。他的手里拿着皇帝刚刚写下的诏书,而那一刻,还没有人能够想到那纸诏书的内容是多么残忍和血腥,它将成为京城百姓和贵胄世族们数代也挥不去的噩梦。
这一次血的清洗之后,京城顿时寂静了许多,而被清洗的氏族之中又恰好以太子的对立者居多。而皇帝卧病之后,太子顺利执掌国政,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不到一年的时间,皇帝龙体越来越虚弱,不久便撒手人寰,太子顺利登基。几乎是同一时间,展夜暨一跃位列三公之首,受尽皇宠之。这时,人们才慢慢咂摸出这两人之间早已开始的牵制和联系。
新皇登基之后,展夜暨的地位,就再也没有动摇过,然而时隔数年,展府车水马龙花月春风的鼎盛时刻,他却毫无预兆收权敛身,不顾皇帝的阻拦,慢慢淡出权利的中心,沉静下来。又开始有人看到他在街头集市上闲庭信步,身旁依然是那个优雅如海棠般的女子,只是他不再挽着她,而是任她默默尾随在身后。
原配妻子亡故之后,他也一直没有续弦,不少人说媒他都婉拒了。家里孩子不少,也算是儿女成群,亡妻育有二子,幼子亡故,长子不愿袭他的爵位,他从一开始的震怒到如今,年纪大了,也就懒得再去勉强意志刚硬的长子,二夫人梅依棠,也有四子二女,另外还有两个妾给他添了三四个孩子。
他的传说远远不及公子沧那般绚烂夺目,私生活更是寡淡严谨,但他的冷淡,他一身黑衣的俊美姿态,让人们在少了公子沧作为谈资时,又寻到了另外一个冷血却又耀眼的美男子传奇。
展夜暨站在公子沧的墓前,背负着双手,任由风沙挂擦着他两鬓的白发。
“沧,你满意了么?”
他眯起眼,冷冷看向高耸的丘陵,只有秋风枯叶的声音,时间仿佛倒回,停滞在那个黑暗的月夜柴屋里。
这些年,他一直让自己忙碌,不抽神去回忆和思念,他怕自己太空,又怕空过之后的疼,非自己所能够承受。
公子沧太狡猾了,他花了数十年去寻找她还剩下的东西,竟然连一丁点碎片都不见,他不得不承认如公子沧说过的,她的一丁点儿东西,公子沧都没留给他。
“你让我想要睹物思人,却连个物都没有。”他低叹,“想不到有些话,竟然只能对着你说。你有她的尸身,化在自己身边,我什么都没有,也就剩下她留下的那孩子。我这两年从朝廷淡出,便是想要能够好好教养,陪着那孩子,他受了太多的苦,而她是极珍爱那孩子的,我只是,想要补偿他。”
他看着黑森森的秋云,眼里透骨的寒凉“那孩子性格倔强淡薄,与我是怎么也都亲近不起来,我一开始强压着他,想把最好的都给他,到最后才明白,反倒是委屈他了,只是若是由他去,怕是要到处云游,下半辈子再难见着一面了。”
“沧,你和她的魂魄是睡在一起了么?你把她私藏到了哪里,怎么连梦里都见不着呢?她性格柔暖,若见我如此落魄,不会连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你们,到底是去了哪里?”
他身边尽都是人世繁华,珠光宝气,却无尽的悲凉,尽管儿孙满堂,花月春风,心底的荒漠,却日日扩张,不断的吞噬。时至他今日才明白,公子沧为什么做那样的选择,为什么一身绝世武功一身惊艳才学,就肯绝然放弃,自此再不沾染红尘,在废旧的柴屋任自己病入膏肓,还能那样的笑。
展夜暨叹气,“我想,你当然有的是办法让她忘记我,以后,我也不会再来,只是如果你真的地下有知,帮忙把孩子的消息传给她,她纵然不再挂念我,对那孩子,却很紧张,如果能有他点消息,必定会很高兴。”他哽了会儿,“她养的孩子真的很好,很优秀,不媚上不欺下,从不看自己攀不到的高处,从不做超出自己能力的事情,看事情那样清楚,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根本不需要我,也不需要我的权势地位,他眉目越长越像我,性格一直像她,我有时候,真的羡慕他。”
“他快娶亲了,小户人家的姑娘,清清白白的,也不算个美人,京城里那么多闺女迷他,他怎么就选了这个呢?后来看了那姑娘和他在一起的模样,我才明白,他就是因为喜欢她才非要娶她,他一向明白对自己重要的是什么,这孩子很聪明。”
“明年,也许后年,我就有孙子了吧,这个时候才真是觉得自己上了年纪,而你们,好像永远都不会老了。”
他笑了笑,拽拽肩上的黑金披肩,望着丘陵上的黑云,渐次铺开,浓浓的压顶而来。
他突然哼起一首诗,满是苍凉的调子。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高天
下有渌水之波澜
原来懊悔和相思可以这么长,长达几十年,还绵延不完。
他仰头,隆隆黑云在天际滑动着,秋霞像烧不着的篝火,一点一点的偃息下去,半壁苍天只剩下昏沉沉的青蓝,天地在苍茫的尽头似乎接壤,被浓浓黑雾模糊了边界,延伸远去,他嘶哑的音调也被秋风带走,不能回头,也无人问津。
缘灭。
而缘起,还要再等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