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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Chapter15 我在这里待 ...

  •   出院的前一天,趁着甄女士回去给我取换洗的衣服,我试着一个人爬到了天台。
      这个时节好像早已经过了一年中最冷的时候了,阳光毫不吝啬地洒了下来。外边气温很低,阳光却很暖。我看着远处挤在一块儿的高层房屋,都快把天挤破了似的。突然特别想念起姥姥的院儿来,在那里,视线范围内只有一片崇山峻岭,山野田埂……让人呼吸通畅。
      她明天会在家等我吧,即便不太冷,她也定会把壁炉生起来,屋子里暖烘烘的,总有各式各样的香味儿,食物的、瓜果的、花香露的……
      天台很空旷,上边只有个蓄水池,蓄水池的南面是一排铁制楼梯,油漆有些掉了,显得斑驳陈旧。我站在东南角,俯瞰整个城市,车水马龙,生生不息的。有风徐徐吹来,太久没有感触自然风了,带着城市的浊气却依然舒适,我知道自己有一天终将融入到这个忙碌的世界里去……
      一一,对不起,我到底贪恋这人世间的繁华与温暖……
      角落里有个破旧的烟灰缸,里面七七八八的丢着几颗烟蒂,我用脚尖在上面画着圈,小时候学芭蕾时,老师总要我们:“踮脚尖!欸……脚尖踮起来……”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试着把脚尖竖了起来,可是它们完全支撑不住我这具残败的身躯。
      风大了些,还是有些冷,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感觉自己的身体跟个蜂蛹似的,到处都是窟窿眼儿。风从四面八方拢来,那些个风从各个方向都可以随意穿透我的身体,完全不需要经过我同意似的。
      生了场病,过了个年,我就跟树上半吊着的残叶似的,一碰就会飘落下来……
      走吧走吧,该回去了……我拢了拢外套,抱着胳膊,缩着脖子。一转身,看见路守站在离我不远处,也不知道他来了多久了,我没听到半丝声响。
      抬眼扫了他一眼,我便掩下眼帘继续往楼梯口走去。
      “返返。”
      我听不见。我走得很慢,还有些喘……
      “返返。”他拽住了我的胳膊,然后意识到什么又随即松了手,他捏着自己的手指道:“你怎么瘦得这样厉害……”
      我站定了身子,冷冷的看着他:“路守,既然遇上了,我就问你一个问题,当时如果你愿意,你是可以救一一的对吗?”
      他深深的看着我:“返返,你得振作起来好好生活,一一救了你肯定不希望你活成这样……”
      “回答我的问题!”
      “当时太快了,我只可以救一个人。”
      “于是,你选择救了刘萍萍?”
      “因为,一一她已经推开你了。”
      “所以,你救了刘萍萍,是不是?”我重复了一遍,感觉又喘起来了。
      他点了点头:“是的。”
      我好像笑了一下,淡淡的说:“好了,路守,你可以滚出我的世界了,和你的刘萍萍白头偕老去吧。以后,别再在我的周边出现了,偶遇上也当不认识吧……”
      “返返,我和刘萍萍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他试着张嘴解释。
      “路医生,那你说说你们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我忍不住要笑起来了:“我还说得真没错,一早我就跟刘萍萍说了,即使她跟你睡上无数次,你也定是瞧不上她的……”
      “返返,不是……”
      我突然吼道:“别叫我返返!我都说了,一一死的时候我就说了,你别叫我返返!别再叫我返返!”
      他沉默的看着我,满脸的沉痛和忧伤,原来他才是演技最精湛的表演家。
      我抬头轻蔑的看他一眼:“路守,我若知道你日后会和刘萍萍有牵扯,当时我宁愿自断双腿也定不会走向你的。”我看着他,就跟瞧着一茅坑的屎,满脸的嫌恶:“我只要一想起我曾经对你说过的那些话,跟你一起做过的那些事,我就觉得自己又贱又恶心,又脏又臭……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了似的,恨不得把我自己丢进熔炉里去……”
      路守死死地咬着后牙槽,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正准备转身,他缓缓开口了:“一一有句话要转告给你。”
      我立刻停住脚步,回头望着他。
      他贪恋的看着我,半晌不说话。终于,才听到他说:“乔返,我不在了,你以后少喝点酒,你只要不喝酒,就断不会去惹事的……”
      我诧异的看着他,他怎么会知道的!这是一一在梦里和我说过的话,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一一什么时候跟你说的?”我问:“临终前?她不是……当场死亡么……”说着说着我的声音开始抖了起来。
      “她托人转告给我的。”
      我咄咄逼人的问:“托谁?你告诉我,我要去找那个人!”
      然后我听到他说:“返返,很久以前我们看过的一部电影叫《狮子王》,那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世界上所有的生命都在微妙的平衡中生存。生命有生命的规则,我当时只能救一个人,救刘萍萍是我的职责。”
      “丁一一她有她生命的轨迹要走,不是你我能干涉的。我不奢求要你原谅我,但是你得原谅你自己,你懂吗?”他继续苦口相劝。
      我突然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路医生,那么,你去帮我把刘萍萍杀了吧!杀了她,我便原谅你;杀了她,咱俩的恩怨一笔勾销。至于我自己,原不原谅的,跟你没有半分关系。”
      “返返,这是两码事,刘萍萍她会受到命运和规则的制裁的。”
      我咬呀切齿的笑道:“那么,路医生,你也会吗?你和她一起吧,一起给我滚!滚出我的世界!我祝你们白头偕老,生生死死永不分离……”
      说完,我头也不回的下楼了。
      当天晚上,我才把抽屉里我爸送给我的那本书翻了出来,封面四个大字:莲心禅韵,边边角角都破破烂烂的,整本书是卷在一块儿的,我曾用力想整平它,可是它那种状态已经太久太久了,根本弄不平。
      随处一放,它就自个儿蜷缩在一块儿了。
      于是我也没再折腾,就着那样的弧度翻了起来,里面不时有我爸画的横线,零零散散的写着几个字,还有页码的折痕。
      乔主任看书的时候定然也是这样的,一边折起来,一边卷起来,遇到有急事了,一卷一裹就塞件宽大的衣兜里、或者丢进抽屉里……
      这几乎是我爸的生命力,他现在把它渡给了我……
      我将书紧紧的抱在怀里,轻轻的说:“爸爸,我会好好的活下去,有一天,我能独自活得很好的时候,我就把它还给你。”
      第二日,甄女士心情好极了,突然想到前些日子她那满脸婆娑的泪,现在她整个人都鲜活起来了,加上瘦得有点多,整个人纤细好看了。
      我觉得自己是对的,我得先好好活着,才有资格去谈论生死。
      出院前,我又回头看了眼这个加护病房,窗帘半拉着,床上还有我睡过的折痕,电视机里只有一两个台,遥控器电池老要扒拉一下才能动,洗手间的门半关着,热水总要流半天才能出来,水流还很小……
      原来我每天跟个死人一般躺在这里,一副漠不关心的光景,却对这个屋子的每一个小细节都清楚着。
      我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月,像是已经度过了一生……
      接下来的岁月里,我就窝在姥姥的小院儿里,伺候伺候花草,种种蔬菜。偶尔在露台上坐半天,旁边支着个画架,却从没下过笔。心情稍好时,会用铅笔无意识的在上边胡乱画几条线。
      姥姥从后院里挪出了一小块地给我,她带着我,拿着小锄头将那块地翻了起来,用了整整半天时间,翻好了后它就任我折腾。泥土带着湿气被翻了出来,色彩新鲜明艳……
      春天的时候我居然学会了种红薯,红薯埋在地里,它会长出一丛茂密的红薯藤来。在下雨天将红薯的藤剪下来,一长条的藤剪成好几截,通常在枝桠与枝桠的中间剪一刀。赶在下雨的间隙,把藤苗插入泥土里,再撒上一层薄薄的化肥。
      落三五场雨下来,它们便生了根,蓬勃努力的生长了起来。姥姥说,到了秋天,每一根曾经插进去的幼苗底下,会长出一大丛红薯来,大大小小好几根甚至十几根,一大摞从泥土里拔出来,形状各异,会让你特别有成就感。
      生命真的是最奇妙的东西,比如红薯,你只要稍微用心对待,它便会给你一连串的惊喜来。
      最好养的当属空心菜,一小包种子,找个有泥土的地儿,随意撒下去。扔点肥浇几泼水,就一片欣欣向荣的长起来了。尔后你摘过一茬又一茬,吃了一顿又一顿,它永远能再发芽长出新的枝叶来,源源不断……
      姥姥偶尔有工作出门,我也不寻她,自己能折腾午饭了,地里的萝卜拔一根,切成片,混着肉沫和酸菜,随意翻炒一下,最后下点蒜苗就顶美味了。酸菜也是姥姥前一年腌下的,放在古式的陶坛里,坛沿边存着积水。隔几天她就得老使唤我:“乔返,去厨房里瞧瞧我那几个坛子还有水没……乔返,去给坛子加点水……”
      它们都是吃水的怪物么,老是要加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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