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守阑珊处》邓大蒙

92、Chapter14 天底下再强

　　半个月之后，我的病情终于加重了，住了二十几天的院，他们第一次给甄女士下了“病重通知书”。
　　那天晚上，我拉着甄女士的手：“妈妈，我现在再也没有想见的人了，以后你不要放任何人进来……”
　　“妈妈，对不起，让你摊上个我这么不省心的孩子来，小时候我也想努力学习来着，无奈总学不进去……现在我也想好好活着，无奈我总觉得没有力气。”
　　“乔返，孩子，妈妈有你不知道多幸福。没事儿，没有力气，妈妈陪着你，一直陪着你，做你的支撑。”她一双手反复揉搓着我的手背，上面全是针眼，青紫交加的。揉着揉着，她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了下来。
　　“妈妈，我总觉得我的心都快消耗干净了，它带不动我的机体了，怎么办？”我喃喃道。
　　“妈妈如何不知道，临床上你这样的疼得哇哇直叫，可是你从头到尾扛着一声不吭，妈妈都知道……知道你的难受……”甄女士点着头，泣不成声。
　　最近愈发累了，有时候喘着喘着感觉已经背过气去了，我有些于心不忍，可是总担心有一天我就这么睡过去了，再也不醒来了：“妈妈，我爱你。比爱世界上所有人都要多……如果……有一天……有一天我走在你前面……请你把我和一一葬在一起好不好？我想跟她在一块儿，我就不冷不害怕了……”
　　她含泪盯着我，满脸的不可置信。
　　我继续说着：“然后你不要伤心不要难过，在那边，我会很好的……下辈子，下辈子我还要做你的孩子，到那时，我努力做个好孩子，不再让你这么辛苦难过。”
　　我妈的神情除了悲恸还有绝望，她傻傻的看着我，连眼泪都不敢流了……
　　接着她趴在我的被子上，低低的呜咽着，这么多天，她就算哭也是默默的掉眼泪，背过身去抹眼泪，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这么失控过……
　　我总是这般不争气，给身边人带来一堆的磨难。
　　朱莉阿姨来的时候，我正发着高烧，医生给甄女士下第二次病重，他说再这样烧下去病情反反复复，一拖再拖，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严重的并发症来……
　　到时候就得下病危了，甄女士一双手哆哆嗦嗦的几乎没办法签名。
　　他们还下医嘱给我上了心电监护，那些个机器吵吵嚷嚷的，烦不胜烦。
　　可我却麻木的忍受着……
　　朱莉女士穿着一身黑，神情肃穆，一张脸好像顷刻间就苍老了般，两颊的肉迅速的垮了下去。
　　我试图坐了起来，可是我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挪动体位了，我妈把我抱起来又滑下去了，抱起来又滑下去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肯定很难看，见一一的妈妈怎么可以这么难看。小声跟甄女士说：“妈妈，我想喝奶茶，热乎乎的，你去给我买好不好？”
　　我妈吸着鼻子答应着，她最近太难了，让她出去喘一口气吧，喘一口也好……
　　“朱阿姨……”我艰难的开口道，这么多天都流不出来的眼泪，唰的就掉了下来。
　　朱莉阿姨走近了一些，居高临下的瞧着我，眼睛里全是冰块儿，说出的话也是冰冷一片：“乔返，我并不想来看你的，如果可以，你知道，我这一生都不想再瞧见你……”
　　“我没有那么良善，我的孩子……才刚刚下葬，我就得来看你这个始作俑者。”她恨恨的说着，眼睛的哀恸恨不得对我千刀万剐。
　　朱莉阿姨停了一小会儿，再开口，声音依然很冷：“可是……我架不住一个母亲的哀求，我自己也是个妈妈，我知道那种求饶该有多么的痛心……你妈妈来找我时，我狠狠的羞辱过她。为什么两个孩子一起胡闹，凭什么死的只有我的孩子，她凭啥还要让我来救救她的孩子……乔返！丁一一是被你害死的！”她的声音逐渐变得凄厉尖啸……
　　我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目光贪婪，丁一一的眉眼和朱莉阿姨的长得一模一样，我试着把手放在空中描绘着，眼睛里的泪跟泉涌似的，我喃喃的开口：“一一，是你……是你来看我了对吗？”
　　“你怎么可以这么多天都不来看我一眼，一定是你绷不住了，所以你来找我了，对不对？你终于来了，要带我走了……对吗？”
　　朱阿姨愣了好半晌，终于，她的眼泪淌了出来。
　　“我的一一，她小时候就听话，从不给我忍事生非……从来都不哭，也不生病，不挑食。那么小，四五岁，就能自己一个人在家里，有事给妈妈打电话，没事从来不吵你。后来……上了小学就住校了，别人家的孩子都在哭，她呀，适应得不得了……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学画画也是自己决定的，后来学设计也是自己要求的。”
　　我一边流着泪一边喊着：“阿姨，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上大学的时候，我说一一呀，咱们离家近一点吧。她不，要跑这么远来，毕业了也是，还不愿意回去，就连死了，都要埋在这儿……”朱莉阿姨好像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她一直流着泪絮絮叨叨的说着。
　　我泪眼朦胧的看着她，那些眼泪掉下去了又漫了上来，掉下去了又漫了上来……没完没了，视线总是模糊不清的。
　　“乔返，一一从小就是个惜命的孩子，摩天轮海盗船都不玩，十来岁的她就总担心那些个机器出意外，她得把自己的命狠狠的拽在自己手里才行。”
　　我感觉心脏被生生的剜去了一个大洞，汩汩的血液向四面八方流淌着，那些血液粘稠而又冰冷，紧紧的裹住了我的双肺，然后漫延至咽喉，口腔，唇舌……我根本呼吸不过来了……
　　“可是她为了你，居然能为了你豁出命去，可见你对她的重要性。”她的声音慢慢变得又轻又缓：“那你就得给我好好活着，带着她那一份儿，一起活下去。难过也好，愧疚也好，痛苦也罢，你就都得受着……受一辈子也得给我受下去……”
　　“乔返，你会发现，有时候难过着难过着你就会习惯了的……”她抬手抹了抹自己的泪，叹了口气，说：“以后，咱们就别再见面了吧……”
　　我死死地憋住了满嘴的血腥味，望着她使劲儿摇着头，眼泪全流进耳朵里去了。
　　她说完没再多看我一眼，挺着脊背转身往门口走去了，走到门口，终究不忍心，转过身来，叮嘱道：“另外，记得偶尔回头看一看你的母亲吧。一一那孩子……但凡肯回头看一看我，哪怕看一眼，怜惜一下我，她何至于为了救你自个儿的命都不要……你现在也是，为了还她这份情，连自个儿的命也不要了么。”
　　她停了停，终于说完最后一句话：“你现在后悔心疼，就算搭上了你的命又有何用呢？一一她回不来了，她已经回不来了……她已经因你而死，你还忍心再让她的死变得一文不值么……”
　　然后门彻底关上了，她又把我丢下了，丢在这个封闭寒冷悲伤的屋子里。
　　终于憋不住了，我把那些粘稠鲜红的血液全喷了出来，它们跟岩浆似的往外喷涌、翻滚……
　　“返返！返返！”有个悲伤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唤我，然后我听见了机器的报警声，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还有哭声……
　　整个世界重新陷入了一片黑暗……
　　有气管从我口腔里插进去，我感觉终于有大量新鲜的空气进入到肺部……
　　大脑内依旧昏昏沉沉的。
　　“人的死亡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生物学的死亡，你的心跳停止脑死亡，医生宣布你生命终止；第二个阶段是社会学死亡，就是你被埋葬的那一瞬间；第三个死亡才叫彻底的死亡，这个世界存活的人里再没有一个能记起你来了，你就真的死了。我以前听说过一个故事，如果这个世界再没有一个人记得你，你在那边就得魂飞魄散……”
　　“返返，一一她没有孩子，你得活得长长久久的，一直记着她，那样她才不会被遗忘，才能有时间去争取进入轮回。”
　　“你们就还会有相遇的时候，返返……你不能再睡了，春天都已经来了……”
　　耳朵边一直有一个声音在絮絮不休……
　　我到底没能死去，不知道是朱莉阿姨的话奏了效，抑或是我身体里的那些免疫细胞又燃起了斗志来，吐了一大口血昏迷了两天后，我竟慢慢的好起来了。
　　然后，慢慢拔掉了呼吸机、撤走了心电监护，最后，引流管也取了。
　　血项指标一天比一天好，胸腔积液也在慢慢减少，呼吸顺畅了很多……
　　新年都快过去了，医生们终于喜笑颜开的来催我出院了。
　　我跟甄女士请求再住一个礼拜，我已经对这个病房产生依赖了，住了一个多月，出了这里我心生惶恐，不知要如何去面对外边的世界。
　　乔主任正好来了：“乔返，医疗资源是公共资源，我们切不可无故占用。”他的口吻正式而严肃。
　　终于抵不过我的坚持，让多住了两天。
　　我在想，天底下再强硬的父母，都拗不过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