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守阑珊处》邓大蒙

71、Chapter13 人世间所有

　　晚上睡觉前，路守累得全身都快散架了，精神却特别好，他往炕上一躺，发出了极舒适的感慨声，然后翻身对我说：“乔返，真想一直跟你待在这儿，不理俗世不上班，生一窝孩子……”
　　“你才生一窝孩子呢！”
　　“我孩子不就是你孩子么？”他笑着把手伸进了我的衣襟内……
　　“啊……”
　　“嘘……”
　　……
　　路守带我去看他的小羊羔们，我指着那一批羊问他：“这都是当年马婶他们抱给你的那只母羊的子孙后代么？”
　　他点了点头，指着稍微干净一点的一只羊告诉我：“这一只是母羊，其余都是公羊。你看它长得最爽利，有没有？”
　　我对比了好一会儿，尚未来得及发声儿。
　　马婶笑着跑过来指着另一只说：“这只也是母的。”
　　被指的那只羊满眼哀怨的看着路守……
　　马婶被王叔叫到前院去了，我问路守：“这些羊是不是都是近亲结婚生下来的？哦，不止……还有□□，你说它们之间也会有爱情吗？”
　　“它们只有动物的本能。”
　　我抬头看着他，认真的说：“路医生，羊也是有爱情的，就好比人也有本能一样。”
　　路医生：“……”
　　就这样，在那片山沟里恬静的待了三天，离开时比预计的整整晚了两天，路医生理所当然的给人事部打电话请假，整得我都快无地自容了……
　　临别时，我抱着马婶依依不舍道：“阿婶，我会想你的……”
　　马婶一张脸都被我整红了，跟我道完别，跑到路守跟前小声叮嘱着，路守瞧了我一眼，缓缓的点了点头。
　　我跟王叔说：“有时间您带马婶到我们那儿来玩，我定好好接待您。”
　　他伸手过来和我重重的握了握手：“我们在这片土地上活惯了，甭惦记。”说完指了指旁边的空地：“路先生叮嘱我找人在这一面儿整个洗浴房，希望来年夏天你们过来了能痛快洗个澡。”
　　我赶紧摆手：“太麻烦，真不用，就这样，就挺好的，我很喜欢这里。”
　　他温和的笑着，悄声说：“不麻烦，他给了我一堆的票子呢……”说完，眉眼间显露出孩子的神态来。
　　路守走过来拍了拍王叔的肩膀：“不要太累，你要相信那些树自有顽强的生命力。如果需要雇用人手随时联系我，或者直接联系王大清也行。洗浴房也不可操之过急，天气好了，慢慢找人修……”
　　“我自己知道着哩……”王叔点着头打断他推着我们早点儿出发。
　　路守叮嘱我先上车坐好，他在上车前对着二老深深的鞠了一躬，那边马婶和王叔的眼眶都红了。
　　人世间所有的缘分，都是见一面便少一面。王叔、马婶与路守，他们大抵也是深谙此理罢……
　　所以，每一次的道别才要更庄重些……
　　周五的晚上才回到路守的公寓里，我觉得全身又臭又脏，一身的骨头几乎都快要散架了。
　　洗澡时，恨不得蜕了一层皮……
　　洗到一半，路守挤了进来，我一脸戒备的瞅着他，他好笑道：“我不动你，今儿个真没力气折腾你了。”
　　最后，洗着洗着……
　　该折腾的一样没少，该动的一样没落下……
　　我们是凌晨接到陈阿姨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哭得泣不成声……
　　路守开车时半天打不燃火，我小声提醒他：“你得踩刹车。”
　　终于车子发动起来了，风驰电掣的开到市中心医院，天已经快亮了。
　　这儿是中心医院的老院，新院在新城区，医疗资源更好一些。留了一部分医资力量在老城区，离奶奶家不远，可能发病比较急，叫了120就给直接送到这边来了。
　　中心医院是这个城市最古老的三甲医院，有很多年历史了。发展势头很一般，省附一附二明显要比它蓬勃气魄得多。
　　医院门头很老了，跟博爱医院差不多，布局也相似，进门后右转上个台阶就是门诊部，门诊部的左侧是急诊。
　　奶奶躺在急诊特殊观察室的病床上，毫无生气的模样，身上甚至还裹着我给她从上海带回来的那条披肩，极艳丽的花色，衬得那张脸依然苍白无比。
　　有一天我曾说过要送她一支口红的，说等我有时间就带她去选，给陈姨也选一支。她笑得跟个孩子似的，可是自那后，我连去看她的时间都没有了……
　　我想起和路医生在阿赖沟里过着神仙眷侣似的快活日子，奶奶那时候在家里应该已经病入膏肓了，路守的手机在那边是有信号的，可是她硬撑着不发来任何讯息。路医生这会儿该有多自责难过……
　　他坐在病房里和奶奶说着话，我在想此刻是不是正在道别，一想到这个就内心抽痛不已，眼泪不知不觉爬了满脸……
　　“老太太说让我们不要伤心，她是迟早要走的人……”陈姨扶着我的肩膀轻声的安慰着，我却觉得愈发难过了起来。
　　期间一大批医生哗啦啦的涌进了一次病房，出来后对着我们摇了摇头，叹口气说：“好好告个别吧。”我几乎快站不住了……瞧见病房里的路守默默的坐在那儿，有一瞬间不知道听到了什么，他突然惊讶的站了起来。尔后又缓缓的坐了下去，握着奶奶的手，不住的点着头……
　　他那截宽厚的肩膀好像随时都要坍塌了似的，奶奶不时咳着，他却不敢去做任何动作。
　　我在走廊里仿佛踱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间，路守开门出来了，面色凝重、冰冷，一双眸子里全是茫然怅惘……他对我说：“奶奶让你进去一下。”
　　说完路守就坐在走道的座椅上，双手托着头，不再多说一个字。
　　我抚了抚自己的衣裳，抹掉腮边的泪，整理了脸颊两边的碎发，微笑着缓缓的走了进去。
　　一进门，脸上的笑就绷不住了，眼眶怎么也挡不住那些往外翻滚的液体……
　　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窗帘厚厚的拉得特别严实，看不到外边的天色。
　　“咳咳……”我迅速拢了过去，想给她顺一下气：“奶奶……”
　　她比上次更瘦弱了些，躺在床上几乎看不到棉被的起伏来，脸上的肉仿佛顷刻间就全脱掉了似的，只剩下一张斑斓的皮裹着皮下的骨头；瘦骨嶙峋的一双手紧紧抓着我，手上也是没有肌肉的，只有血管还在突突的跳动着。
　　她试图笑了一下，嘴角难看的扯着，却怎么也扯不开了似的。我也跟着笑了起来，估计也是最难看的笑容。
　　“返返……本来没想叫你来的，瞧，又让你伤心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根本不是她原本脆朗的声线了。
　　“奶奶，你会好起来的。”我想让氛围更轻松点，可是说出来的话依然颤抖不已，眼泪在脸上肆意奔腾着，怎么收都收不住。
　　她费劲的摇了摇头：“傻孩子……不要伤心了……我跟阿守说了，当初不该把你带回家的，这么好的孩子……”
　　她停了停，力气被耗尽了一样。我握着她的手不停的摩挲着自己的脸，企图将自己的生命力渡过去一点点……
　　奶奶的眼睛好像更混浊了，终于，她好像累极了，缓缓的把那双混浊的眼睛闭上了，我不停的轻唤着她：“奶奶……奶奶……”声音越来越着急，又不知道该干点啥，一双手用力的搓着她那只手。
　　然后我听到她模模糊糊的说：“我知道……他不是我的阿守……阿守戾气太重了，他完全没有……温和……彬彬有礼……我们哪里能养出这般好的孩子来……”
　　听得不是特别真切，我把头小心倚靠在她羸弱的肩膀上，声音好似更清晰了些：“他的父母……该是怎样的悉心培养……如何舍得……送到我身边来的……”
　　很明显，奶奶这会儿已经出现幻觉了，我轻抚着她的胸口：“奶奶……我是乔返。”
　　终于，她又睁开了眼，嘴里的声音慢慢清晰了起来：“这十来年，我和他相依为命，这个孩子太优秀太温暖了，足够了……乔返……奶奶这辈子足够了。”
　　我望着她，连眼泪都忘记擦，生命好像在慢慢逃离她的身体，越走越远……我很难过却无能为力。
　　“只是，乔返。阿守他太孤独了，一直都太孤独了……不知道他以前到底受过什么样……不可估量的伤害……什么话都藏在心里……明明是个把感情看得比生命还重的孩子……请……定不要……辜负他……咳咳……”然后她开始大声的喘起来，另一只手开始向上举着，我赶紧抓住那只手。
　　一字一句的说道：“奶奶，我不会离开他的，我爱路守，很爱他。”
　　“好好……好好……现在……他有了你这么好的孩子陪在身边我也能瞑目了……我终于可以去见我的阿守了……”
　　她抖得特别厉害，我一遍摁床头的呼叫器一边开始叫：“路守！路守！”
　　路守两三秒的功夫就进来了，没多久进来了一大拨的医务人员，他们开始手忙脚乱的抢救起来……
　　我默默的站在人群后边，这是我第一次目睹着生命在我眼前慢慢消逝，除了流泪我生不出任何反应来，一双手交握在一起依然哆嗦得不行，不止手，我的胳膊，肩膀都在抑制不住的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