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春宵阁 江南初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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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初夏，梅子渐黄。
筠南城一片绿意。翠湖长亭，绿柳依依，玉林芳树中，绣帘高卷。
碧婷湖上，一虎头小舟泛上，船身朱漆淡抹，船舷四座各立一只单脚仙鹤，一只招风铃悬于船头叮当作响。
一老奴身着深蓝布衫在船尾温酒。帐里一人喊道：“吴管家，把酒拿上来。”老奴应声，将酒壶从水中提出，拭干水，小心捧着委身进入帐内。
且听帐内人道：“这酒极是金贵，需温了才好吃。”
“好一股桂花香。”另一人道。
“这酒乃是收集立春之雨水，夏至荷叶之甘露，白露之桂花，冬至井沿之凌霜，再加入捣碎的芍药，晒干的海棠，去籽的石榴，参五谷共酿七七四十九天，取出滤尽杂质，再放置九九八十一天，便以此美酒。喝前温上一刻，便将桂花的香味发挥到极致。”
“好了，出去吧。”同一声音把吴管家打发出来。
“在外面守着，一个时辰后靠岸。”
“是，老爷。”吴管家应道，退到帐外，在船尾盘腿坐下，不时环顾四周，翘首张望。
一个时辰后，船在静思楼后院停住。岸边一条青石小径通往前院，径边杂草丛生，其间各立两座乱石假山。
吴管家下船把绳子系到岸边一棵柳树上，扶正船头，等候船内人上岸。
帐帘拨开，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稳稳下了船后，径直朝静思楼后门走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帐内人喊道：“吴管家，可以走了。”
吴管家走到船头，一手扶船一手微躬于胸前。帐内出来一老者，两鬓斑白，身着紫金玉袍，腰系丝绸锦带，一只龙凤呈祥佩于腰间，虽年事已高，却不失倜傥身段，剑眉阔腮，眼神犀利得使人生畏。此人携衣下了船，向后门走去，吴管家尾随而出。
穿过静思楼后门便是前院，周围乃楼宇雅间。前院以外便是宴客厅，两边拾阶而上直通楼上雅座。一面屏风将前厅遮挡，屏上绣着梅兰竹菊四妍图，异常精美。
掌柜见老者出来，忙迎上去，鞠躬笑道：“禀太守，亦云庄庄主楼上春宵阁求见。”
“亦云庄庄主？他如何知道我在此处？”太守停下脚步，眉心一皱，两眼流出寒气将空气凝固。掌柜脸上顿时露出一丝恐惧，颤道：“小的，小的实在不知啊……他一来就说在这里等您，小的也不知他是怎么知道的，小的……”
“算了。”太守瞪了一下眼，甩袖径直走上楼去。
亦云庄庄主徐如风见太守上了楼，忙起身迎上前去，鞠躬道：“太守大人，请。”俯身把太守请到了上座。
“好个徐如风，尽捡这娴雅之地。”太守坐下，扫了一下四周。这个雅间坐北朝南，左侧墙上挂着一幅仕女图，对面一扇镂空黄杨木窗，透过窗户正好可见对面绿柳成壁。
徐如风捧着酒壶给王太守斟了一杯酒，道：“大人，今日请您到这里来，一是小的听闻这里的酒甘醇飘香，二是想既然来自己独喝无味，若能找个能偿出个中滋味的人来品尝一下，岂不更好。小的素闻王大人对品酒十分在行，无论什么酒大人都能说出十之八九，小的对大人十分敬佩，若能亲见大人赏酒品析，小的实在是三生有幸，故斗胆请大人到此，望大人能为小的言传身授一番。”说罢举杯敬王太守。
王太守笑道：“徐庄主过奖了，那老朽就陪着喝一杯。”
“不敢不敢，怎么能让大人陪小的喝酒呢，大人，小的敬您一杯，请。”说罢将酒一饮而尽。
“徐庄主，今日请老朽到这里，恐怕不仅仅是品酒吧。”王太守放下酒杯，啧啧了两声，眯着眼睛，似在回味。
迟钝片刻，徐如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太守大人，小的今日的确有事相求。”说完又替王太守斟上一杯。
“真是好酒，味香醇美，定是存放了十年以上，在外面能喝到这样的酒实属难得呀。不过嘛，这酒虽醇，却略显味淡，必是在酿造时混进了些许杂物，若是择谷物之精髓，再妥善放置，酿出之酒更是人间极品。”王太守举起手中的杯子，放在嘴上抿了一口。
“大人不愧是品酒高手，一下便知此酒是老陈。”
王太守笑道：“徐庄主过奖了，老朽也只是对酒略知一二罢了。”说罢将酒杯放下，收起笑容，侧目看着徐如风。
“徐庄主，你请我来可是为了武林大会之事？”王太守漫不经心地夹了一口菜送往嘴里。
“正是正是，大人，请。”徐如风又举杯敬之。
太守迟疑了片刻，端起酒杯道：“徐庄主，此事嘛……”说完又一杯酒入喉。
“徐庄主，此事我做不了主，我也是奉朝廷之命。”
“朝廷有命我不敢不为啊。”王太守拍拍徐如风手臂，捋着花白胡须，望着对面树上鸟巢，略有醉意。
“大人，能不能承办武林大会，还不凭你一句话，小的听说那皓月山庄的人可是一向不把大人放在眼里，小的听说他们和武林几个门派都有勾结……”
“混蛋话！”太守把竹筷往桌上一拍，喝道。
“他们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我最清楚，休得在我面前胡说，你自己想想这些年来你承办武林大会得了多少好处？别的暂且不说，那千余两白银每次所剩无几，你口袋里装了多少，自己最清楚。念你平日没少向朝廷进供，也就罢了，但你这样毁谤皓月山庄，难免有损人利己之嫌。”
“哎呀，大人，小的实在冤枉。你看，这些年武林大会一直由亦云山庄承办，现在忽然改在皓月山庄，有点说不过去呀，大人，你看能不能……”
“徐庄主，你自己都说了，这些年都在你们庄上举办，现在也该轮到皓月山庄了吧，再说他为筠南城做的贡献也不小，就那钱庄，每年向朝廷缴纳的税银可是你的好几倍。徐庄主，你就给人行个方便不行么？虽说是朝廷拨官银给承办武林大会的庄上，但你独占了那么多年好处，也该让别人尝尝甜头才是。”
“这些我也知道，但是……”
“知道就行了，徐庄主，我还有些公事要办，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吧。”说完起身负手而去。
“大人，大人”徐如风正要上前拦住，但见王太守已经走远便独自坐了下来。
“这个王文道，就他妈个强盗。”徐如风啐了一口，心里暗觉不爽。想到之前给了他那么多银两，如今却落得个两空，越想越觉憋气，猛喝了一口酒，又觉得心里堵得慌，于是起身，甩袖踱出了静思楼。
武林大会将至，筠南镇出奇热闹。作为最繁华的富贵之地，各大酒楼戏院座无虚席。
徐如风刚离开，楼下就来客人了。
“掌柜，有没有环境好点的雅间。”掌柜正站在长凳上拿酒，忽闻身后传来一个圆润的声音，转头一看，见三人立于柜台前，为首的是个老者，衣着朴实却不失威望之风。左跟一少年，俊眼修眉，从衣着看来显然一武生但却带着一丝温文儒雅，身背一长物用素布包裹。一个妙龄少女跟在右侧，一袭绿衫，鹅蛋脸颊，秀眉脂鼻，一双眼睛波光水灵，可是召人喜欢，手里篡着一朵野花，放在腰见摆弄，世间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竟把掌柜看呆了。
“掌柜，问你话呢……”少女将头一仰，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脸上含着阳光般的微笑，手里的野花不停打转，竟要把人晃晕。
掌柜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笑道：“有，几位客官，楼上有坐。”说罢叫小二带着他们上楼去了。
小二把他们三人带到春宵阁后，坐定。
“给我们上几道好菜，拿一壶好酒来。”年长的说。
“好勒，几位客官稍等，菜马上就到。”说完下楼去了。
“爹爹，这筠南城有什么好玩的呀？那个武林大会什么时候才开始呀，我都等不及了。”少女一手托腮望着窗外，一手玩着手中的野花。对面绿柳林中已经升起袅袅炊烟，几只幼鸟在巢内唧唧叫。
“云儿，刚下山就这么着急了？离武林大会还有一个月，借此你可以去好好玩玩，记得还是五年前带你下过山，爹爹我要去拜访几位故友，等事情办好了，武林大会也就开始了，到时你可不要给我捣乱哦！”
“爹爹如何知道云儿要捣乱？”少女笑着，像盛开的雏菊。
“因为我是你爹爹……你不捣乱，那才叫奇怪哩。”老者笑道。
“爹爹，这次武林大会要持续几日啊？不是每次都在亦云山庄吗？为何这次改在皓月山庄了？这两个山庄哪个更大呀？”少女从桌子上拿起花，踱步到窗口，将花瓣一片一片摘下来，随风飘落下去，消失在柳林中。
“这次武林大会恐怕会持续几日，至于为何修改地点，我也不知。要说这亦云皓月孰大孰小？还真不好说。单凭基业来讲，亦云祖上可是官宦之家，若只论钱财，皓月可是在亦云之上。”
少女走了过来，趴在桌上，目光停在老者身上，侧首聆听。
“这亦云山庄得从崇宣帝说起，当年庆国击败草原部落统霸草原，最初与中原素不往来，互不干扰，到了崇宣年间，庆国势力膨胀向外扩张，一步步逼近中原并向崇宣帝宣战。”
“崇宣帝自小胸怀大志，熟读兵书，早就想歼灭庆国并将其纳入版图，故练兵习武准备了六年之久。崇宣帝攻打庆国战事不利，有个将军叫徐鹤宇，带领数千精兵趁庆国围攻主力大军之时，从东面突出重围，偷袭庆国欲将其后路斩断，庆国后方力量薄弱，在被搅乱阵势之时，崇宣帝带领大军正面发起猛攻，庆国见抵押不住前后两股力量便向北撤，誓死杀出一条血路，虽我军精兵良骑，但寡不敌众，徐鹤宇将军及官兵全部战死沙场。”
“几年后庆国势力挫败，崇宣帝对战死的将士封侯晋爵，徐鹤宇将军被奉为靖天侯并由子嗣袭官。徐鹤宇将军膝下只有一子，叫徐永胜，自小不喜读书，疏于课本，虽说袭了官，却浅见寡识，又仗着是功臣之子，欺下侮上，不少官员侧目视之。”
“崇宣帝驾崩，崇嘉帝继位，对所有官员调停整顿。徐永胜被一官员寻了个空隙，作成一本，参他‘沽名钓誉，为人不仁，暗结虎狼之属，私成党派，刻剥小民，武断乡田，致使民命不堪’崇嘉帝闻后，龙颜大怒，黜官免职，逐其还乡。”
“徐永胜虽被罢免，但为官期间贪污了不少官银，修葺了不少庄园，由于根基已尽，人口衰丧，且大多坐吃山空，到了徐如风一代就只剩亦云山庄了。”
“原来如此，那皓月山庄呢？”少女又起身，端详着墙上的仕女图，不时用手轻抚，面露疑惑。
“据说皓月山庄从前是南方一伙土匪，虽独霸一方，却是劫富济贫的义贼。抢了官银来到这里，金盆洗手，修葺了皓月庄园，现在由土匪头的子嗣沈无境掌权。虽说是土匪，却精于理财，到了沈无境一代已经家财万贯了，这里好几家钱庄都是皓月山庄的。”
“这么说，皓月山庄就是土匪窝了。”少女嘀咕着。
“酒来了……”小二把酒放在桌子上，俯身笑道：“看几位衣着不凡，想必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吧？”
“这位大哥，你如何知晓？”少女歪着个脑袋，睁大眼睛看着小二，抿着嘴笑。
“我呀，很多事情都知道，我还知道这次武林大会为什么会在皓月山庄举行。”
“那我们要请教请教了。”少年向小儿拱了拱手。
小二弓着身子，凑在老者耳边，轻声道：“据说这次武林大会，就是个阴谋，好像要劝这些人归降，若有不从，那就得……”说完将手往脖子上一笔划。
说到这里，在座的都惊了一下。
“此话当真？”老者身子微微前倾，问道。
“这能有假？不信你们可以自己去打听。”
“打听那是当然的，不过，我们要先填饱肚子再说，小二哥，怎么菜还没有上来呀。”少女直了直身子，伸着胳膊。南宫啸此时却心想：他如何知道这些，又为何告诉我们，里面定有文章。
“马上就来。”小二说完下了楼去。
“师傅，你觉得他说的可是真的？”少年提起酒壶，给老者斟了一杯酒，送到他面前。
“若是真的，我们可要小心了。”老者皱了一下眉头，将酒一饮而尽。
“爹爹，我看此事情定有阴谋，待我饭后，和师兄去打探一下。”
“看来此事并没有我们想的简单，云儿，切记，莫要给自己惹麻烦。劝降确有此事，之前就收到过朝廷的密函，上面可是软硬兼施呀。”
“什么降不降的！我看他们没一个好人。说什么归顺朝廷后可以封银赏侯，加官进爵，完全是就是想利用我们替他们办事，他们一百年前就恨死我们了，一百年后更是恨不得把我们一起歼灭了。”
“小点声，隔墙有耳！”老者忙把少女招呼了过来，失意她坐在自己身边。
“爹爹，”少女一手捂住嘴，睁大眼睛，屏住呼吸，轻声道：“他们不会真的听见了吧？”
话音刚落。
“菜来了……”小二端来了几碟热气腾腾的菜，放在桌上。
“几位客官请慢用。”转身下楼去了。
少女高兴得蹦起来，摸摸肚子，闻着桌上的菜：“吃饭咯，饿死我啦！”说罢提筷便要夹菜。
“南宫兄，好久不见！”忽然从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春宵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