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万万年》梦雪猪猪

79、番外篇2 素月

　　素月最喜欢的东西有两样：明月，青石。
　　她喜欢十四晚上的月亮。没有一片云，碧海青天，只有一轮冰盘。
　　冷冷清清，亘古不变的模样。
　　惨白，素净无华。看起来有一点点扁，却有着对圆满的期盼。
　　她喜欢头顶的青石。顶天立地，岿然不动。
　　他投下的阴影常年不移，庇护她万年不散，终于修出灵识。
　　她仰望他的时间和仰望明月一样久。
　　每月十四的时候，他总是和月亮重合。
　　月色越发素净。而他，越发巍峨雄伟。
　　这样的日子年复一年，她安静地躲在他的阴影里，无忧无虑。
　　她以为，这就是存在的全部。
　　可是一个月色煌煌的十五之夜，她头顶的青山却突然不见了。月光无遮无拦地直射在她身上，让她不寒而栗。
　　如果在太阳升起之前，她还没有修出人身，那么离湮灭也就不远了。
　　她无助而惶恐，浑身发抖。她还没能好生体会存在的乐趣，就将消失。
　　东边天际第一抹晨晖爬上天际，她心如死灰。原来她的生命，果然还没有开始就将结束。
　　阳光还差一线就照到她身上的时候，他出现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她，一挥手将她移进了一个终年不见天日的缝隙。
　　她还不会说话，却牢牢地记住了他青色的衣衫。
　　灵族修行，千难万险。很多次雷劫加身，她都快撑不下去了。可一想起那冷冷的青衣，她就觉得还可以撑一撑。
　　光阴如水，流淌过沧海桑田，却洗不去记忆深处的那抹青色。
　　当她在妖族一片幽深的森林里看见那抹熟悉的青色时，竟忍不住喜极而泣。
　　他并没有看见她。
　　他高高地站在山巅，遥遥望着远方。
　　他面色平静，眼中的落寞却深不见底。
　　远方是三个人影。
　　一个红衣服的男人挽着一个白衣服的女子，耳鬓厮磨，喁喁私语。
　　在那对伉俪身后，跟着一个紫衣女子，手持长剑，警惕地盯着四周。
　　不知为何，她笃定他看的一定是那紫衣女子。
　　一大群妖族修士凭空出现，包围了那三个人。红衣男子和白衣女子背靠背在喘气。那紫衣女子将一柄剑舞得密不透风，团团游走，不肯妖族修士靠近那两人。
　　紫衣女子一定受伤了，因为她的衣服颜色逐渐变深，剑光也不再璀璨。
　　青衣男子皱眉，抬手结了个印。
　　一个正围攻紫衣女子的妖修突然脚下踉跄，撞上了自己剑尖。
　　紫衣女子毫无所觉，继续和另一名妖修缠斗。
　　又一名小妖从背后接近，举到欲砍。末了却砍到了自己的头。
　　紫衣女子似乎发现了什么，游目四顾，却架不住小妖越来越多，不得不专心应付。
　　她忍不住，也偷偷解决了一名站在远处施法的小妖。
　　他立刻发现了端倪，淡淡看了她一眼。
　　她的世界一下子明亮起来。就像春日的早晨，一抹明媚的阳光曳过春水，熠熠生辉，满怀喜悦。
　　远处的妖族终于散去，那三人也逶迤远去，他才冲她点点头。
　　她眨了眨水润润的眼睛，忐忑地问：“你……不记得了吗？我是沫俦谷中那朵霜花啊。”
　　他道了声谢，转身而去。
　　她急忙跟上，怯怯地问：“我能跟着你吗？我一个人，害怕。”
　　她说的是真话。这繁复的世界，她是真的害怕。
　　从此，她跟着他，一次次追着那名叫紫萝的女子，辗转三千世界。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一次次救了紫萝，却从不上前去。一如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跟着他，舍不得离开。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万年。
　　他们追着那三个人去了佛界，在佛界大打一场。他和她都负了伤。佛界的势力，名不虚传。
　　养好伤，他仰望茫茫苍穹，半晌，喃喃地说：“咱们灵族，该有个自己的世界。”
　　然后他走遍各界，遍寻金木水火土五行灵修，联合开辟了灵界。又与各族战斗、谈判，予灵族修士自在修行。
　　从此，三千世界多了一个灵界，百万灵修有了安稳的日子，不再担心被人炼为法器，更不用担心被其他种族奴役。
　　他帮她开辟了凌霄殿，沉静地说：“这是谢你一路相助。你我有因果，却没有缘分。此后，你但有所求，除了情，我皆可予你。”
　　他什么都知道，却也干干净净地断了她所有的念想。
　　她只能将满腔爱意深埋，永远做他的盟友。
　　后来，她收了江瑟当弟子。
　　江瑟天赋并不好，可她敢爱敢恨。她第一眼看见青涯，就追着他跑，大声宣称非他不嫁。
　　她常恨自己太懦弱，不敢将情义宣之于口。如果江瑟能得偿所愿，对她也是安慰。
　　可那人是石头，心也是石头，他眼里心里，只有一个人，容不下其他。
　　他曾在酒后自我安慰，真正的爱是成全，所爱的人幸福了，自己也就圆满了。
　　这话也成了她的自我安慰。
　　那一年，两任灵尊决战前夜，他站在灵都的高山之巅，痴痴地望着在城外徘徊的紫萝。而她，就站在山脚，痴痴地仰望着他。
　　她知道他的打算，她却绝不会成全。
　　她已经暗暗在灵都布下了无数阵法，安排了无数退路，哪怕真的失败了，她也要带走他。
　　她知道他用心头血培育了一棵苹果苗，但她绝不会让这颗果苗在灵都生根发芽。
　　当紫萝倒掉那瓶决定胜负的化石水，他喜极而泣的时候，她却泪流满面。
　　她知道已经永远永远不可能再得到他！
　　她只能退而求其次，用瞒天过海之法，将那苹果苗转移到深不见底的丹丘之下无人可达的万丈深渊，用真身之露，浇灌一场虚无的梦想。
　　这样逆天而行的结果，就是身受大道伤，一万年发作一次，痛不欲生。
　　青涯一直以为，她的伤是因为灵都大战，每次发作都亲自帮她疗伤。
　　大道之伤十分严重，每次治疗都需要半年时间。那段时间，是她最幸福的时光。哪怕他面无表情，半年只说一句话，她也觉得岁月静好，天地明朗。
　　就算不能得到他的情义，但每隔一万年，能有这么半年的相处，也是幸福啊！
　　如果能就这样天长地久，何尝不是圆满！
　　可她终于没有得到想要的圆满。
　　也许紫萝真有办法复活青涯，可她看不到了。
　　真好，她终于可以和他一样，湮灭于世间。
　　谁说湮灭不是真正的天长久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