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万万年》梦雪猪猪

7、7、从师学艺

　　青涯宠溺地笑笑，从容收回手，和她并肩站在船头，平静地说：“这是七晓谷的主河道，名叫恒河。”
　　清越的鸟鸣此起彼伏，河中的水声忽高忽低，花香醉人，风轻怡人。
　　青涯的声音却比大自然的天籁更动人：“此山是七晓谷的第一门户，名曰晓春。君恒便在峰顶开坛传法。此处距七晓殿七千里……”
　　七晓殿有七处胜景，沿恒河错落分布，分别曰晓春峰，晓霞湖，晓月林，晓晴湾，晓梦洲，晓风坞，七晓殿。
　　七晓殿位于七晓谷最深处，乃是青涯的居处。
　　青涯的六个弟子一人占一景，开坛授徒，各有其道，却殊途同归，同舟共济，将偌大的七晓谷经营得铁桶一般，雄踞灵界，无人不服。
　　沿河两岸有各种葱翠山林、葱茏绿洲、花鸟福地，有身穿各色衣衫的弟子出没，皆遥遥向小船行礼，五体投地，崇敬至极。
　　紫萝长这么大，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发自内心的崇敬和礼仪，不禁诚惶诚恐。
　　恒河长七千里，紫萝以为要很长时间才能抵达七晓殿。谁知船行平稳却迅捷，在她感到疲惫之前，青涯便说已经到了。
　　七晓殿是一座简洁的白色屋宇，坐落在山谷最深最高处的瀑布之上。屋顶呈穹窿形，澄澈透明，抬头可见黛蓝的天空，和经过折射了的柔和的阳光。
　　银白如练的瀑布从七晓殿脚下泄出，曲折宛转一路出谷。五光十色的花枝沿河蔓延铺展，在极远极远的下方，依稀就是进来的谷口。
　　从谷口望来，七晓谷深不可测无远弗届；从七晓殿望去，七晓谷却历历在目，纤毫毕露。
　　七晓殿空灵至极，却也清冷至极。
　　偌大的屋宇，除了两个洒扫的小童子一个新来的厨子，便只有青涯和紫萝两个人。
　　青涯住在前殿，每月除了君恒领着弟子们前来请安，汇报谷中事务，再无人前来。
　　每隔三年，青涯会去谷中的灵石广场开坛讲法，所有弟子都可以去聆听妙法，请教修炼法门。
　　除此以外，青涯哪儿也不去，一门心思教紫萝学艺。
　　紫萝住在后院。院名叫做“紫芳”。
　　这是一所粉墙黛瓦的小小四合院，有圆形的拱门，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回廊；有木雕的窗棂，映窗的紫竹；有满院葳蕤的紫色藤蔓科小花，随意爬满花架；有隐藏在花藤中的小小石桌石凳，还有一架花枝缠绕的秋千架。
　　正是紫萝幻想了无数次却不敢奢望拥有的江南民居小院。
　　院子后还有一眼常年冒着热气的温泉，深藏在参天的花树之中，周围设了极牢固的结界，只有紫萝自己可以开启。
　　青涯送紫萝住进去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说：“你不曾修炼过，不会清洁术，这温泉正好给你平日沐浴所用。使用时记得关闭结界，便是我，也进不去。”
　　如此周到体贴，光风霁月，便是紫萝一路忐忑，至此也安下心来。
　　次日，青涯手把手教紫萝学习灵界的修炼理论。
　　无论是人类还是动植物，想要生存，都离不开能量。人类吃饭喝水是为了获得能量，动物捕猎果腹，也是为了获得能量。至于植物的光合作用，自然也是积蓄能量的一种。
　　各个物种无论是化形还是修仙，说到底都是为了改变能量的获取与转换方式，获得更轻松更长久更强大地生存。
　　紫萝首先要学的，便是吸收天地间的各种自然能量，从而改变体质，达到不用吃饭喝水便能生存的目的。
　　这样的方式违背各个物种亘古以来的生存之道，俗称违背天道，是以极其不易。万万人中，不过有一人能成功，成功之后，还会有各种天劫，被大道之力磨灭之，摧折之。最后能跳出三界超出五行的，不过万亿分之一。且未必真就能寿与天齐长生不灭。
　　所以神仙才如此稀少神秘。试问，若人人都能修仙，若物物皆可成神，这天地还能长存么！
　　灵族因其先天不足，并不能自主获取能量，更不用说转换能量获取方式，改变基因，进化能力。能从死物修炼出灵识，已经是凤毛麟角。能从微弱的灵识中修炼出灵智，更是少之又少。因此灵族的修炼理论，高深奥妙到非灵族中有绝顶大机缘大气运大智慧者，不能看懂。
　　紫萝身为正正经经的人类，对灵族的典籍实在是接受不能。哪怕青涯将每一个字都翻译成三十二字长的大白话，紫萝还是一脸懵懂一头雾水，不知所云。
　　幸好紫萝从来都是肯用功的乖孩子。哪怕短短三百字的经文读得她舌头打结脑浆沸腾手足冰凉，她还是一字不差的在规定时间内将经文读得倒背如流。
　　青涯正襟危坐听她银瓶泻水一般背完了经书内容，脸上却毫无欣慰鼓励之色，反而惆怅地叹了口气：“瞧你眼圈都黑了，昨晚可是夤夜背书？咱们灵族的寿命千年万载，没有什么事非得一夜之间完成。今天休息去吧，明天咱们只念一百字。”
　　紫萝抬眼看了看他，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主动给学生减负的老师。她这样努力，并不是担心生命不够长久时间来不及，她只是不愿意让关心自己的人失望。
　　当了十年的孤儿，做了人家十几年的养女，她深知，一次小小的懈怠就会让别人失望放手。她从来都不曾懈怠，也从来都不敢懈怠。
　　青涯却执意要她好好休息，徐徐图之。
　　次日，青涯果然只教了一百个字，不但一字字讲得更为详尽，每一句话还配了一个故事。
　　青涯本长得极为严肃，惜字如金，是朵不折不扣的高岭之花。谁知他讲起故事来，却活灵活现，字字生花，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妙趣横生，连素来不为男色所动的紫萝也看得呆了。
　　这一刻，她才明白，她不是不为男色所动，而是凡尘之中，哪有这等殊色，让人目眩神迷，无法自拔！
　　更何况这绝色男子还这样沉稳、成熟，浑身充满迷人的魅力，便是一向冷情的紫萝，也不禁心旌神摇，几乎无法自持。
　　青涯似乎极为满意紫萝的反应，讲完一个故事，温和地问：“可了解了么？”
　　过了半晌，紫萝才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脸上一红，连忙低头：“谢谢师尊，我了解了。”
　　她不敢再看青涯，只暗自警醒，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异世界，切不可随便为什么人沉溺。
　　在凡间孤儿院看到因沉迷于情爱被辜负的女孩子还少吗？便是孤儿院的院长，也是因为情伤，一生惨淡，常年不欢。
　　她暗暗告诫自己，只许学本事，不可妄生他念！
　　因此，下课之后，她也不敢懈怠，捧书苦读。
　　她要读书，青涯却不肯。他拿走她手中的书，柔声说：“读书修行，都不能一蹴而就。河边芷兰开得正好，出去看看？”
　　紫萝一向是个听话的好孩子，虽然脑子里依然在默记书中的内容，脚下却跟着他出了院门，往河边走去。
　　“小心。”未经修葺的天然石道上，时有突出的石块横亘脚下，青涯便时时提醒紫萝。
　　如此一来，紫萝便不得不专心看着脚下，忘了背书。
　　芷兰汀在恒河之滨，地方不大，嫩绿的兰花却开得葳蕤。清新淡雅的香气引来五彩蝴蝶翩翩起舞，美不胜收。
　　紫萝呆看了一会儿，思绪又回到书上。典籍上说灵族修行很是不易，动辄便是以万年计的岁月。而自己一介凡人，生命只区区百年，真能修行有成吗？
　　想得入神，便没有听见青涯说什么，直到青涯拍了拍她的肩头，她才赫然回神，赧然地看着他。
　　青涯无奈地说：“在七晓谷，连石头都能修出灵智，寿与天齐，你完全不必担心。”
　　“我又不是石头。”这话紫萝只能在心里说说，面上却是赞同之色。
　　青涯看了她一会儿，才微微一笑，说：“这花不错，摘些回去吧。”
　　紫萝听话地选了一些半开的花枝，养在青涯变出来的玉瓶中，带回七晓殿，放在青涯的案上。
　　青涯看着那新鲜的花束，满意地一笑，笑容点亮了七晓谷冷清的屋宇，连洒扫的小童也看呆了。
　　从此，每天清晨，紫萝都早早起床，采集一束山间刚刚绽放的鲜花，在长颈白玉瓶里装好，安放在青涯的书案左侧。
　　很快，紫萝就发现了青涯对花的珍爱。有一次，紫萝放了一瓶不知名的含苞的紫色花束，青涯对着那花看了许久许久，眼中柔情款款，仿佛那是他深爱的情人。
　　后来，紫萝还发现青涯喜欢饮茶。
　　有一次，紫萝顺手奉了一盏茶给青涯，青涯细细品了好一阵，对紫萝展颜一笑，很是褒奖了一番。
　　从此，每天早晨，在送在花束之后，紫萝还去瀑布源头接一壶清冽甘甜的山泉水，为青涯沏一壶清茶。
　　不为其他，只为回报青涯一日三餐的陪伴。
　　在凡人眼中，灵界的人无异于神仙，他们不用吃喝，便可以长久生存。
　　紫萝是不折不扣的凡夫俗子，一日三餐，不可或缺。不知青涯从哪里寻来的人界厨子，每天都能做出两样紫萝爱吃的饭菜，且许久都不重样。
　　青涯不怎么吃饭，每顿饭不过象征性地动一动筷子，其余时候便是默默饮茶，静静陪伴紫萝每一餐。
　　便是为着这一日三餐的陪伴，紫萝也甘愿寻最好的水沏最香的茶，奉到青涯面前。一个人吃饭实在是太没意思。
　　投桃报李，这是紫萝一贯的处事原则。孤儿的经历，让她从小就知道要感恩的道理。
　　更何况，青涯实在是世间最有耐心的老师。
　　紫萝没什么天赋，学习能力也不好。在凡间时，哪怕她很用心很努力，成绩也总是勉强维持在中等。高考时，考上一个不好不坏的大学，养父母都是意外之喜。
　　这样的她，别指望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便是这样资质平平，青涯却从来没有不耐烦的时候。
　　他总是将经文中的每一个字都细细讲解，直到紫萝完全明白。哪怕一天只能背诵一百个字，也总是不吝赞赏与鼓励。
　　有一点点小小的进步，也要奖励她河面泛舟或山间遨游。
　　紫萝从来没有觉得读书原来如此快乐。

　　山中岁月容易过，不知不觉，十年过去了。
　　紫萝勉强学完了灵界的基础理论，开始学吸纳术。
　　吸纳术就是吸引灵气入体，让灵气洗精伐髓，从而改变身体体质，逐渐由吃东西获取能量转化为主动吸收天地间的能量。
　　学习吸纳术的第一步是入定。
　　入定要求心无杂念，灵台清明，全心全意感受天地间的各种能量，从而吸纳对自己有利的能量入体。
　　这是修行的第一步，也是最危险的一步。
　　万物在转换形态之前，本体最是脆弱，引外界能量入体，固然能改变体质，转换形态。但若稍有不慎，外界的能量不能循序渐进吸收，则如异物侵身。轻则损害本体，重则能量爆炸，灰飞烟灭。
　　如不能心无旁骛，心如明镜，则不能完全感知能量的强弱，极易走火入魔，修行不成反殒身。
　　为了让紫萝有一个安静环境入定，青涯特地在瀑布之后的山壁深处开辟了一间静室，隔绝外界万物，亲自陪她走出这修行的第一步。
　　紫萝问他怎样才算入定。
　　青涯回答：“当你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听到周围的声音，感知周围的事物时，就算初步入定了。”
　　紫萝是吃五谷杂粮的凡人，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想？
　　她坐在空无一物的静室里，脑海中没有一刻空闲的时候。从孤儿院的日子想到寄人篱下的生活，从初入职场的情形想到进入灵界的种种，从青涯想到君恒，从君恒想到琳琅，从参天宫外奇形怪状的神仙想到青涯的云船，从云船上的瓶花想到七晓殿厨子的围裙，简直是什么东西都想了个遍。
　　她叫自己静下来静下来，什么都不要想。偏偏越是这样，越是静不下来，脑海里塞满了各种情节，经历过的没经历过的，都像放电影，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
　　那种感觉就像失眠，你越想睡着，越睡不着，哪怕喝酒数羊听音乐，统统没有用！
　　眼看着天黑了又亮了，亮了又黑了，放在角落里的干粮和水已经少了一半，紫萝还是丝毫没能体会到什么叫入定。
　　紫萝急得抓自己的头发。如果背书还可以依靠努力来弥补，那入定这门功课可真是越努力越糟糕。
　　一双微凉的手轻轻阻止了她自虐的动作。青涯站在她身后，温柔地拂了拂她的脊背。一股清凉的气流侵入四肢百骸，让她烦躁的情绪慢慢平缓。
　　“不用着急，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说就说，想唱就唱，有思就想。没有什么事是一蹴而就的，顺其自然就好。”
　　青涯醇厚温润的声音平复了她的心，她点头，重新坐下。
　　自然还是静不下来，但她已经学会了顺其自然。
　　她回忆生命中的点点滴滴，奇异地发现，日子虽然过得不好，却也并不差。孤儿院那个总抢她面包的小胖墩，也曾将一张捡来的纸巾从桌子下递给她，让她擦一擦脸；养母常年的疏离客气之后，也曾偶尔好心情地专门为她做一顿糕点；那个眼睛从来都长在额头上的养父母家的哥哥，也曾在某个下雨天，将伞分她一半；职场里那个总爱找她碴的前辈，也曾在某个加班后的深夜，嘱咐她回家小心…….
　　比起一直生活在孤儿院没人领养的孩子，她是幸运的；比起流浪街头的小乞丐，她是幸福的；比起失业的同学们，她更是幸运的…….
　　曾经，她以为自己活得很憋屈，刻意地不去想那些不幸。假装幸福，越装越不幸，越不幸越装着幸福。
　　现在，她认真地去想，去回忆那短暂地人生，展望今后漫长的将来，她悟出了幸福的真谛。
　　也许，从今以后，她的微笑不再是给人看的，而是为自己而笑。
　　她将自己的人生回味了一遍又一遍，一遍比一遍通透，一遍比一遍透彻，一遍比一遍平和。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日，她睡着了又醒来，躺下又坐起，仿佛经历了生生世世，看透了人间百态。
　　突然，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脑海中一片空白，心灵里空无一物。她听见了风声，极轻极细微，隔着厚厚的山石，拂动浅草；她听见了水声，极远极缓慢，在高高的山脚之下，淌过岩石；她听到见了能量的声音，极玄极空灵，在头顶身周，生生不息…….
　　青涯的声音极清晰地在她脑海中响起：“抱元守一，气沉丹田，开启百会，引气入体…….”
　　身体的各个部位自然而然地敞开，接纳，吸收，炼化。
　　她终于迈出了修行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