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万万年》梦雪猪猪

63、63、一对虫子 天长地久，

　　那是一只六角形的眸子，睫毛长达一丈。方形的黑眼珠，比三更的夜更黑，眼白却比冬天的雪还白。
　　这自然不像紫萝所知的眼睛，可它贴上来的一瞬间，紫萝就知道，它一定是一只眼睛。
　　紫萝出于直觉，对那眼睛嫣然一笑。这一笑，自然用上了她的绝顶灵术。
　　那眼睛却似没有看见，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紫萝浑身发颤，如陷身九幽地狱。
　　真实的九幽地狱紫萝也去过，却远没有这一只眼睛给人的压迫大。
　　那是一种来自更高等级生物的压制，直让她从内心深处感到恐惧。
　　自从修炼出人形，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紫萝还是第一次经历。
　　青涯的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搂住她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尽管如此，他也没有放开她，而是不停地在她耳边低声说：“紫萝，别挣扎，别说话。”
　　其实他不说，此刻紫萝也没了挣扎的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紫萝浑身都僵硬了，那眼睛才缓缓离开。空间的晃动又开始了，不过却比之前柔和了许多，至少两人并没有被抛来抛去。
　　紫萝想到此间必须靠进食吸取能量，连忙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一些蜗牛肉，喂给青涯，补充他流失的灵力。自己也进食了一些，便施展治疗术替青涯疗伤。
　　青涯的伤极重，脊柱都被开天斧砍断了一半，又经过连续碰撞，背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
　　紫萝从来没有见他受过这么重的伤。
　　在三千世界，还没有人能伤得了青涯。
　　便是在这诡异的空间，若非为了保护紫萝，他本也不会受如此重伤。
　　虽然像他们这样的顶级修士都有极为强大的复原能力，可这里毕竟不是三千世界。
　　所有灵术在这里大打折扣，要想复原，还是需要不少时间。
　　“你忍着些疼。”
　　紫萝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低声说了一句。
　　“不疼。”
　　青涯却一如既往温和地笑，将她护在怀里，任她粗暴地扯下他的衣服笨拙地施展治疗术。
　　他虽是石头，可修成人身，便也是血肉之躯，怎会不痛！就像紫萝虽是枯藤，可修成人身之后，受伤也是会痛的。
　　其实灵族的痛觉比真正的人类更灵敏。
　　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
　　滚烫的带着咸味儿的液体滑落在伤口，让他连心尖尖都在发抖。
　　他搂住她的手臂情不自禁地收了收，带得她的手也紧了紧，碰到他的伤口，更是疼彻心扉。
　　他心中却满是甜蜜，低声叹道：“傻丫头，别哭。”
　　紫萝侧了侧头，在他肩上蹭了蹭泪水，低声说：“咱们回到三千世界就成亲吧。”
　　他轻轻一笑：“你这一感动就以身相许的毛病可要不得。”
　　紫萝摇了摇头，也许曾经的确是为了愧疚，为了成全，为了报答。可在这未知世界未知生物的囹圄之中，灰飞烟灭的危险随时来临，也许下一刻就被未知的生物掐灭生机。
　　这一刻，紫萝想要圆青涯一个梦想，不想留下遗憾。
　　至于对他是否有情。十万年前，当她倒掉那瓶化石水的那一刻，她就隐约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空间的晃动停止了。
　　凝神一看，两人已经置身于一个说不出形状的地方。触目所及，全是清一色的透明，单调、枯燥、深邃、无极。
　　只有那庞大生物移动时晃过一抹似红非红似黄非黄的色彩。
　　青涯的伤口不再流血，伤势也止住了，虽未痊愈，灵气却不再流失。
　　紫萝刚松了口气，就听青涯问道：“你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紫萝愣了一愣，在这诡异的高维空间，那生物又是未知，她怎么能猜得到。
　　青涯扶了紫萝一把，让她和自己靠在两道透明界壁的裂缝之间，说：“如果我的猜测没错的话，这个空间与我们世界结构相同，只是放大了数万倍而已。”
　　“什么意思？”紫萝懵了一懵。
　　青涯闭上眼睛，似乎在调息，话却并没有停：“我比你先来两个月，多多少少探索了一些地方……
　　“等等，”紫萝打断了他的话，“您离开三千世界已经十年了。”
　　“如此说来，连时间的流速也不同。”青涯并不惊讶，“这里的花草树木和我们世界相差不大，只是放大了数万倍。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抓住我们的生物也是一个人族，只是身体放大了数万倍而已。”
　　“所以，他会发现我们是同类，然后放了我们？”紫萝眼前一亮。
　　“傻丫头，你还是太善良了。”青涯叹了口气，“你在人族也待了十万年，你想一想，如果是咱们世界的人族发现两个只有指头大的小人儿，会怎么办呢？”
　　“抓起来？”紫萝脸色一白。
　　人族最喜欢掌控一切，只要力量足够，哪怕是神仙，也要征服一番，怎肯放过一个突然蹦出来的新物种！
　　解剖？放血？注射？最后再锁在笼子里展览、参观？
　　紫萝不寒而栗。
　　“幸好，这回抓住我们的，是一个小儿，也许只是想玩一玩。”青涯脸上显出凝重之色。
　　紫萝凝神望了许久，也没看到那生物的全貌，不明白青涯何以得出这个结论。
　　青涯蹙眉：“这十余日，我都在与这个小儿周旋。”
　　原来青涯来此，时间也不过三个月。前两月，他都在探索这个空间的奥秘，隐约得出了一些结论。
　　可十日前，他碰到了此间的第一个“人”。
　　那人足有万丈高，一步跨出，就是万丈之遥远。按照道理说，这样庞大的生物，轻易很难发现只有八尺高的青涯。
　　但他偏偏趴在地上仔细寻找，那怕青涯只有他的指头大，却依然被他看见了。
　　强大如青涯，面对那山一样大的手掌，只有逃遁。
　　可那人却锲而不舍，甚至拨开草根、泥土寻他。
　　只有孩子才有这份耐心和闲心。
　　若换了大人，只怕早就放弃，或采取更暴力的手段。
　　以这个世界人的身量来说，一动之间，就足以让他们感觉地覆天翻。
　　隐藏了十日之后，他又被那孩子发现。
　　这回，孩子认准了他，一路追下来，哪怕他借着风势飞行了十万里，依然没能摆脱。
　　路过一堆草丛时，他发现了紫萝。那一瞬间，他想也没想就变回本体，狠狠砸向那孩子的双腿。
　　他的本体庞大如山岳，在三千世界，便可遮天。谁知在这里，却只让那孩子跘了一跤。
　　他趁机救走了紫萝。
　　谁知那孩子并未死心，最终还是找到了他们。
　　也许是由于那果子破裂时的香味太浓，也许仅仅是由于那孩子锲而不舍。
　　等到他们放松了警惕，自然就成了那孩子的瓮中之鳖。
　　而装他们的“瓮”，按照现在的形状看来，也许只是个玻璃瓶子。
　　这十日，他也曾想办法去到高处，看清那孩子的真容。所以，哪怕隔着玻璃瓶，他也认出了那孩子。
　　“这里的人，”紫萝顿了顿，还是只能以“人”来称呼那个高等级生物，“和我们那里的人长得相像吗？”
　　她至今也没能看清那个“人”的真实面目。
　　这就像三千世界的一只蟋蟀，被装在一只指头大小的玻璃瓶子里，怎么能够看得清瓶子外的人类的面貌！
　　“看不见也好。”青涯轻声说，“总之，不太像人族。”
　　其实青涯看清楚全貌的时候，也很是惊骇了一阵。青涯的阅历和修为，在三千世界已经算得上第一人，却仍然为之动容，可见是何等的可怖！
　　紫萝也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如果是孩子的话，接下来应该会想把我们当玩具吧？”
　　果然，不多时，一根足足有一人粗的棍子从天而降，冲着两人急速延伸而来。
　　紫萝叹了口气，突然想起在凡界，孩子们对于刚捉到手的小虫子，不都是先用瓶子装起来，再找根树枝或小棍子戏弄一番，直到玩腻了，再弄死或抛弃吗？
　　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和青涯会成为高等级生物眼中的小虫子。
　　那棍子于高等级生物而言，只是一根小树枝。可对于他们，就是了不得的武器了，若是真的落在他们身上，只怕随随便便都能伤筋动骨。
　　紫萝和青涯不得不四处躲避。
　　只是再躲又能躲到哪里去呢？对于那万丈高的孩子来说，他不过随手一划拉，就让两人避无可避。
　　不一会儿，两人身上都挂了彩。青涯更是断了一条腿和一只手。
　　为了护住紫萝，他已经拼尽了全力。本来就所剩无几的灵气，也渐渐干涸。
　　瓶子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
　　青涯用剩余的一只手将紫萝紧紧抱在怀里，缩在瓶底，急促地说：“紫萝，听我说。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活着出去。”
　　紫萝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她和青涯两人，横行三千世界，自以为世间无敌。而在此间，却不过是两只渺小的虫子，生死全在那孩子一念之间。
　　她从没想过，青涯这样强大的存在，有一天会在自己面前，时刻面临死去。
　　对于灵族而言，死去就是永逝，连轮回都没有。
　　早知如此，她就该早早成全青涯的情意，绝不矫情，更不会顾忌和临风的誓言，白白浪费许多岁月。
　　她反手抱住青涯，嘶声说：“别说傻话，要死便一起！”
　　眼看着那棍子直逼过来，她也不避不闪，笑道：“你不是要天长地久么？如果我们一同死在此间，岂不是天长地久！”
　　世间万物都有尽时，唯有虚无永恒。而灵族的死亡，本就是彻底的归于虚无。
　　青涯挣扎了一下，到底灵气枯竭，无法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棍子落在紫萝身上。
　　紫萝喷出一口真血，却稳住了身形。那棍子蕴含的能量，似乎变小了。
　　也许，那孩子也累了。
　　紫萝祭出如意烟紫七晓带，将自己和青涯紧紧捆在一起，毫不抵抗，任由那棍子将他们拨来拨去。
　　在青涯又掉了一条腿，紫萝也骨折一腿遍体鳞伤之后，那棍子总算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那让人窒息的高等级生物的威压也渐渐远离。
　　紫萝赶紧掏出空间戒指里最后两块蜗牛肉，一点点喂青涯吃下去。
　　青涯已经气息奄奄，出气多，进气少，连吸纳蜗牛肉里的灵气都变得艰难。
　　紫萝附在他耳边低声说：“青涯，你听着：只要咱们能回三千世界，便立即成亲。天长地久，我永不负你。”
　　青涯勉力睁了睁眼睛，声音微不可闻：“傻丫头，以后，不要动不动就拿成亲去报恩。”
　　泪水滑过脸庞，紫萝却绽开一抹美绝人寰的笑颜：“你才傻。如果我对你没有情，十万年前怎肯丢掉那瓶化石水？你便是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你自己？我早就喜欢上你了！”
　　青涯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半晌低声叹道：“早知道要面临生死大厄，才能听到你说喜欢，我便该早早死去才好。”
　　紫萝呜咽：“只要咱们回去，以后我天天对你说喜欢，好不好？”
　　“好。”青涯努力咽下一块蜗牛肉，“别哭，我会尽力活下去。哪怕和你多待一刻也是好的。”
　　紫萝看青涯吃下了一整块蜗牛肉，灵气稍稍稳定下来，才松了口气。
　　只要有足够的灵气，像他们这样的修士，便可断肢再生。
　　天色渐暗，瓶子里的小空间变得混沌，外间的情形几不可见，那调皮的孩子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青涯低声说：“再过一会儿，你去高处看看，若有缝隙，便赶紧走吧。”
　　紫萝正要答应，却感觉青涯在颤抖。尽管他极力压制了那颤抖，但两人紧紧贴在一起，紫萝还是察觉到了。
　　“你怎么啦？”紫萝正要祭出夜明珠，却被青涯制止了。
　　如今他们仅仅被此间孩子发现，被当作玩具作弄，还有逃生的希望。如果在这混沌的夜里被此间大人发现，作为研究的对象，那可就再也没有回去的可能了。
　　“也许失血过多，有些冷。”青涯故作镇静，但语气中的颤抖却未能瞒过紫萝。
　　紫萝心中一沉。
　　青涯何许人也？他真身本是一方巨石，修炼时间久远，修为高深，只怕百万年也不知道冷为何物。如今冷得浑身哆嗦，只怕不是好兆头。
　　紫萝从空间戒指里取出狐裘，将他裹住，又将空间戒指里的灵露全部取出，一一喂他喝下。这灵露还是三千年前青涯亲手替她装在空间戒指里的。这些由三千世界最纯粹的灵气凝聚而成的灵露，也许能补充他身体里流逝的灵气。
　　紫萝将青涯用狐裘裹了，背在背上，撑着一条腿，慢慢往高处爬去。
　　她的本体是花藤，在光滑的界壁上缠缠绕绕，勉强稳住了身形。
　　两人有伤在身，上行速度缓慢，大半日才爬到瓶口。
　　头顶的出路果然被封死了。
　　哪怕明知它也许只是一个小小的瓶盖儿，可对于两人来说，也是万钧重压、一方天宇，根本没有办法打得开，出得去。
　　紫萝念决施术，准备在瓶口用花藤编一张网，将自己和青涯隐藏其中，只要瓶口一开，他们就第一时间逃出去。哪怕丢掉一部分真身，也是值得的。
　　横行三千界百万年，唯有这一刻才真切地感到自由的可贵。
　　“不可。”青涯一直在努力保持灵识的清醒，“回去的路还很远，未知的危险更多，咱们必须要保持足够的灵气。”
　　果然，他的话音刚落，瓶盖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但不等紫萝蓄势飞出，一只粗大的手指头儿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来，只一指头，就将两人弹落瓶底。
　　附在瓶口的花藤寸寸断裂，一起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