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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有人说,赵 ...


  •   有人说,赵斐这王爷当得也太过于窝囊。

      虽嫡却非长,从小便事事都得敬他哥哥赵瑜,虽说宋皇后是疼爱的恨不得拴在随身腰佩上,可他父王却横竖里都看这孩子不顺眼。民间都说老来得子贵如宝,到了他这儿,果然是帝王心思不可猜。

      他十五那年不知怎的忽然讨了皇上的欢心,又是赐金又是赏银,本应是风光无限,结果没出两年皇上就驾崩了。紧接着他哥哥自杀,叔叔上位,母后迁出宫。

      偌大的深宫里就他一个先帝之子,从小娇憨的娃学不来左右逢源,那些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的堂兄也没拿这个小不点当回事儿。直到他十七岁的时候宋皇后忽然仙逝,才让他坐实了这个小克星的名号。

      没娘的孩子招人疼,偏偏不知道哪个老婆舌嚼了这名号出来,原本对这年少寡亲貌美王爷的同情都变成了能躲远点就别过去。吃穿用度短人半截不说,就连鸡汤里那块鸡屁股都捞不着。

      当今的圣上估计也是忘了他还有这么个侄子,也幸亏了赵斐这憨劲儿,不然他该像皇上以为的那般和先帝一家人一块埋进皇陵。

      寻蕊殿本就是极为偏僻之地,杂草伴着不知道叫什么的藤蔓长了一墙,那几个捧着微薄俸禄又无心干活的宫娥才懒得料理这些,没让赵斐自己一个人伺候他们便得了。

      那些个五大三粗的宫娥每日里描着大宫女那剩下来的胭脂盒底子,总痴痴盼望着有贵人能不长眼路过这儿把自己从这鬼地方调了别处去,然则这是鬼地方,并没有人来。于是那墙上的枯藤越来越多,新鲜的绿伴着衰朽的灰,即使晴天也让人觉得阴森森的。

      瑞雪丰年,红梅灼灼。

      赵斐披了件几年前母后留给他的狐裘大氅,乐呵呵的出院门捧雪玩。从前赵瑜在的时候这种天气没少拿雪球扔他,他还手又无力的很,最终还得是宋皇后出手教训,他在一旁看着被揪住耳朵的兄长幸灾乐祸。

      一想起赵瑜那小脸,赵斐眼眶就有些酸酸的,他现在又饿得很,从前这时候他能吃上小笼包和糖葫芦的。

      肚子咕咕响了两声,他想回屋看看有没有什么能让他不会饿死的东西,要是没有就干脆睡觉,总不能在这冰天雪地里冻死。

      可怜他好歹还是个皇子,没娘的孩子都不如钻进土里的那根草。

      “阿虔,你怎么又乱跑,小心一头扎进雪地里,拔都给你拔不出来!”
      赵斐转身之际听见小银铃的脆响,一回头,正好撞见了一个小孩子正坐在皇上肩头抱着大雪球咯咯笑。肉肉脸,虎头帽,两边的腮冻得通红。

      圣驾亲临——虽说不是为了自己。不行礼怕是要被怪罪,可赵斐是真的不想去面对这一父慈子孝的场景,生怕流露出什么怀旧伤悲的矫情心思,空叫人看了笑话。

      万分纠结之下,赵斐还是上前,忍着刺骨的冷在雪地里给皇上参了个大礼。日子久了他把先前太傅教导的礼法忘了个干净,要是现在没雪,他这头估计能磕出声儿来。

      “免礼。”

      赵斐起身,皇上的神情有些耐人寻味,也不知道是被他如今这幅形销骨立的憔悴模样惊得,还是被他这大礼参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德芳,几个月不见,怎么瘦成这样了?”

      果然,赵斐根本没指望他能听见皇上像之前一样说他‘又长高了’‘又壮了’之类的话,单从那一脸的凄苦模样,还以为是个天妒英才患了绝症的青年才俊。长期不出门让他有些畏首畏尾,心情和生活都差到极致,唯有夜来看书写字解解闷,还习惯上驼背这么个毛病。本来瓷娃娃一样秀气标致的脸如今也是瘦的像猴儿,别说皇上,就是走街上也让人看了膈应。

      “啊,臣……”话音未落,皇帝肩上那小娃娃手里的雪球,挺结实的砸到了赵斐脸上。

      然后又是一阵咯咯咯的笑声,笑的赵斐想哭,眼看着眼泪就快留下来了,却又被动了下去,鼻子水冒了个尖流到下巴上,他连忙抬手去擦拭,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元俨,不得无礼。”皇上把肩上那个孩子放下,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赵斐肩上落雪,又揉了揉那被雪球砸懵的脑袋。“你八弟还不知事,莫与他一般见识。”

      赵斐很想点点头,但适得其反,泪越攒越多,哭的声越来越大。

      赵炅虽是征战沙场半生,性子确是心细如发,尤其是私下对待孩子们,慈爱与严厉分的很清,赵斐哭成这样,他只当是被无视这么久受了委屈。

      的确,他确实是不记得曾经有这么个小侄子最喜欢黏在他身边叫他“晋王叔”了。

      许是朝堂政务让人无法分心,也或者是西夏贼子又想造反。总之他没工夫管这些,否则也不会看见赵斐先是吓了一跳,又是想了好一阵子。

      恰逢殿里下人回来,本是叽叽喳喳嘻嘻哈哈,结果一看见皇上和八皇子,吓得食盒都扔在地上,露出刚偷吃完不成样子的菜品。跪在地上连忙行礼,头怕是磕的比赵斐都响。

      寻蕊殿里见了一面,赵斐好像稍微有了那么点存在感。晚了许久的出阁分封,赐了南清宫做宅邸,又封了检校太尉一职。听着厉害,但是真的一点用处都没有。

      只是地位高于正职罢了,专用于安慰他这种寡亲无能的皇亲国戚。

      从此小克星多了个外号叫绣花枕头,可这个一上朝就打瞌睡又名不符其实的检校太尉,是真的连绣花枕头都算不上。

      模样倒是越发的俏,不知道从谁哪里领的凤眼弯眸,笑起来活像个小狐狸,只是少了很多的贵气,也不知道是营养不良还是怎么着。个头比同龄人矮一截,褪了朝服换上便衣,就能猜出那衣服底下能看出几根肋条。

      是真的不像王爷,倒像南风馆里的头牌小倌。绣花倒还可以,枕头,咦,硌得慌。

      不过也算自在。拿着比从前高一点的俸禄,受着比从前好一点的尊敬,日子倒是过得去。也仅仅是过得去罢了,从前那样的日子,过不去也得过去。

      可现在没什么人敢让他过不去了,如果有,那惹得起的就派人打一顿,惹不起的就装看不见听不见不知道。浑浑噩噩的这么过着,还分外入得了皇上的眼。

      明明苦大仇深,可他就得强颜欢笑,还得笑的比谁都像个弱智。

      因为赵斐在逼自己。

      至于逼自己干什么,说实话,他自己也不清楚,总之便是心里压着一团火,即使是那个改变了他现状的寒冬都压不住的火。皇帝越对他好一分,这火就越燃着越旺。旁人看不明白,当局者却清楚的很。

      他想用这团火烧了所有让他从窝囊变得更窝囊的人和事物,然后最后烧了这个昏昏然一事无成的自己。烧成一把灰,不进棺椁,不入皇陵。

      扬了也好,淹了也好,总之让他离这深宫远远的就好。尽管他很想母后,那就扬在母后能看见的地方吧。

      只可惜这火还没燃着,便被某个三月晚的酒意醉了个干净,连着他的躯壳□□,一并随着酒意沉在了南清宫的千鲤湖里。刚解冻的湖水冰凉,鱼种还是去年元俨命人撒进去的。

      正所谓“人强命不随”,这话估计也就只有赵斐一个死人信了,活着的除了当年在寻蕊殿的两位贵人,谁能心疼这个窝囊废半分。

      对元俨来讲,那个温柔爱笑又寡言的德芳哥哥再也见不到了,而对皇上来说,无足轻重,不过是自己的侄子跟着他那一家人一块死了。正好还能省点赏南清宫的物资,不过那个漂亮的小玩意儿让人见不着了,着实有些可惜。

      溺水者挣扎着呼救,苍白无力的胳膊在水面静静沉了下去。捞出来时已经变成死鱼肚的青白,和活着的时候无二,只是更加瘆人。毕竟他活着那会儿,也就是相比诈尸来讲,没人害怕而已。

      太平兴国六年,秦王赵德芳仙逝,时年二十三岁。
      他这一生,未曾遍历山河,有志未成却先死,活的真像个笑话。

      而且到死啊,还是进了棺椁,入了皇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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