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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询问 ...


  •   出教室的时候正好下起了雪,细碎的白光扫过眼睫,程云淡鼻尖发痒,很想打个喷嚏。
      风不是很大,在冬雪刚刚坦荡揭开帷幕时,知趣地做了一个善解人意的配角。风雪太温柔,所有人都会为它驻足。指尖有些发红的男孩又绕了几圈围巾,卷起一个漂漂亮亮的形状,这条围巾不顶用,除了贵和好看一无所有,程云淡当然知道,这是自愿的。

      不过实在太冷,他半抱怨一句这场雪不识时务,白昼被他课上的“骚扰”烦得一塌糊涂,听他说话就一个激灵,此时从前面回头瞪他一眼,冷笑一声反问:“觉得冷为什么不拉拉链?”

      当事人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耸了耸肩膀一脸理直气壮。他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着赶到已经走出很远的白昼身边,非得面对面做个鬼脸才肯善罢甘休。

      程云淡对白昼吹了个口哨,不成音调。雾气挂上他的眼镜,视线有些模糊了。白昼面色发白,趁程某擦眼镜又向前大跨几步,似乎在酝酿什么。然后他听到程云淡高高兴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帅哥要什么温度?”白昼缩了缩脑袋,毛衣的高领已经快成为他的便携式口罩,他闷声不响,加快了脚步往前跑起来,心想:不好意思,我要温度。

      面馆人山人海,那是习以为常的事情。程云淡跑得飞快,途中捞过一瓶玫瑰米醋和老陈醋,直冲窗边,外套直接扣在隔壁座的椅背上,占座的动作行云流水,拽且自然,熟练到极致。而另一边早已排上队的白昼卖了个笑,成功得到了阿姨多加的两个荷包蛋,两双筷子夹在指缝里,他一手一碗牛肉面,稳稳当当往程云淡那边走。程云淡好像发了会儿呆,等白昼回来的时候已经回归正常了,他毫不客气地抓起筷子,另一只手掀开米醋的盖子吨吨吨地倒,末了一举醋瓶,和白昼比一个潇洒的“一醉方休”。

      白昼拎起陈醋的瓶子回敬他。

      吃面就是秋风扫落叶,猛就完事了,但是程云淡倒醋的操作一波猛如虎,搅了几下却停了动作,像经受巨震,瞬间呆愣在了餐桌上。他的外套滑到了地上,原本就浅的口袋兜不住存留过多的糖,那条曼妥思沉沉地砸在了地板上,近乎无声,但程云淡听得清楚。
      可能是牛肉面的热气烧着了脑袋,他恍恍惚惚,动作像被按了暂停键,等程云淡反应过来去抓糖与外套的时候,白昼已经帮他捡起来了。不料程云淡抬头望一眼他,忽然显露出十分灿烂的笑来,他说:“哥,谢啦。”

      白昼乐了:“哥帮你还用......谢?”话到一半,那种难以言诉的违和感浮现心头,自初中到现在程云淡那崽都没有喊过自己“哥”了,白昼眼皮一跳,带着茫然看向他。程云淡没抬头,专心致志地盯着碗里的荷包蛋,近乎凹出一个冷淡的造型。他绝不是“食不言寝不语”的人,吃饭聊天估计能霸占进食总时间的三分之一,白昼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程云淡捞起荷包蛋,很随意地咬了一口边缘,放下了,一言不发。程云淡夹起牛肉,吃了一片,咽下了,一言不发。程云淡卷起面,吸了一条,停下了,一言不发。

      突然太/安静。

      白昼忧心忡忡:“你真不要紧?”他觉得很不对劲。

      程云淡被问得莫名其妙,斜斜瞥他一眼,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整张笑脸突然跨了下来,眉头紧蹙,白昼本来就紧张,这么一来一下子给他吓懵了。他抬手拧了拧太阳穴,眼神在飘,似乎是不敢与别人直视,又小心翼翼地瞧一眼,很快低下头挪开视线,白昼感觉一扫而过的这双眼睛里充斥着迷茫和不安,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程云淡像是终于鼓起勇气去面对,他应该刻意整理好了面部表情才抬头,情绪淡淡的,但白昼一眼就发现了他眼尾那珠若有若无的泪。程云淡深吸一口气,嗓音带着哭腔:“白哥......”
      白昼表面镇定,握着筷子的手用力过猛,已经有些发抖了。他脑筋转得飞快,马不停蹄地跳出一个个疑问,自己吓自己地想:谁会欺负程云淡?谁敢欺负他?于祀那脑残?......但,不对劲啊。然后他听程云淡经过一个大喘气,中气十足地哭诉:“我孩子没了,怎么办啊!!!”

      白昼愣了。
      白昼傻了。
      白昼木了。

      白昼面色冷淡地想:为什么不保小?

      然后他直接走了,一句“滚”都没留下,甚至连一角余光都没留给程云淡,看上去真的太生气了。他起身时校卡摔在了桌面上,都没发现。

      程云淡想他这次玩得确实有点过,白昼是真担心。但程某积极认错坚决不改,也完全不打算多说什么,他不太喜欢为了点虚无缥缈的东西烦躁太久,连带着白昼陪他一起自闭——虽然白昼已经有点烦躁了。

      那条曼妥思和久远的记忆混在在一起,发光的雪睡眼惺忪,像一场遥远的流星雨,悬在天边一眨一眨的,挠得他心痒。
      程云淡又呆了一下,那个背影似乎靠近了一点。他揉了揉太阳穴,心想是不是最近打游戏通宵太频繁,有点虚了?

      周围的喧嚷声接连不断,这时有个温和的声音响在他头顶:“同学,请问你对面可以坐吗?”

      程云淡瞟了眼白昼吃得干净的面碗,意识到自己太不厚道,吃完还在霸占位置了,他点点头把筷子摁进自己的碗里,很抱歉地冲来者笑了一下,把白昼的碗筷一齐收了。

      “不好意思学长,你坐吧,这边没人。”

      学长推了推眼镜框,目光在程云淡脸上停滞了一下,然后他道了一声谢,放下碗就坐下了,把书包放在了程云淡刚刚坐的位置上,有点压住他白衬衫的一角。

      程云淡把白昼的校卡揣进裤兜里,倒完面就离开了。后来的学长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不过什么话都没说。程云淡当然发现了那道毫不掩饰的视线,但没有在意什么。

      他回头率高,他知道的。程云淡嘚瑟地想。

      然后在他出面馆的时候,迎来了一抹浅淡的夕阳,雪竟然停了。

      吃面吃出了个这样的岔子,虽然九成都是自己作的,程某人心知肚明,但也没有过于后悔,毕竟什么话都说了,人已经给他气跑了,世界上没有后悔药,他看得很开。既然坦白是不可能坦白的,他琢磨了一下,选定了几个初步方案给白昼去道歉。晚自习有大把可以任他挥霍的时光。

      他这样想着,跟着等不及早到的夕阳,走下了一叠绯红包裹的影。

      ——

      程云淡回教室的时间点很巧妙,恰好是白昼准备好一切要去接水的时候,于是某位长不大的小孩眼巴巴地盯着教室前门,一边拎着自己的水杯时刻准备凑上去,守株待兔成功,逮到了只大白兔。

      白昼忍无可忍:“滚!”

      程云淡熟练卖惨:“白哥,你真的忍心?”

      其实不忍心,但白昼撇了撇嘴,罕见地冷笑一声,直接忽视程云淡走了。

      程云淡跟他跟到了饮水机边上,等他接完水回头时,一把按住了白昼的水杯,他叹了口气,眨了眨眼睛酝酿了一下自己的措辞。真使上力气的程云淡有点棘手,白昼确实没办法立刻甩开,于是他瞪着程云淡那双睁开闭上都有鬼的眼睛,想借气势逼退他。程云淡理都没理。

      他闭了闭眼,把一颗曼妥思塞进了白昼手里:“我知道你担心。白哥,不好意思。”

      白昼当然听得懂他的言外之意,但还是收下了那颗不容拒绝的糖,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其实没有表现出来得那么生气,只是觉得作为朋友被这样拒之门外......有些不太高兴,像是爸爸看到青春期的孩子偷偷写满了一整本的日记,一甩门隔绝了双方,那把锁自己还解不开,又急又担忧,他想和程云淡说不要憋着。
      不过再想了想自己反应过激了,根本没必要,又不是小屁孩了,他确实没必要操心过度,程云淡他亲妈都没那么管过。白昼捏了捏那颗糖,稍稍地皱了下眉又舒展开,他轻轻拍了拍程云淡的肩膀,自以为非常心软地接受了和解。
      万事都在程某的掌控之中——尽管程云淡永远不会知道白昼那时的所思所想。

      然后程云淡跟着不暴躁的白某回了教室,在晚自习开始前还煞有介事地比了个心,白昼被他肉麻得要死,“哐当”一声把水杯砸在了自己书桌上,引前排的于祀回头看了不止一眼两眼。程云淡在后座无声狂笑。

      坐在座位上的时候,程云淡不喜欢戴眼镜,觉得薄薄的镜片肯定挡住了自己的英俊潇洒——最重要的原因是压着眼镜睡觉不舒服,很容易赶跑随时报到的瞌睡虫,所以他总是把细边眼镜架在笔袋上,心血来潮了还可以做套眼保健操。

      晚自习的时候无事可干,第一节程云淡不想写作业,一班没多少人在第一节自习就开始写作业,开始的时候还算收敛,过后的唠嗑声愈演愈烈。
      程云淡硬生生掰着白昼脑袋唠了大半节课,最后松子桂鱼龙井虾仁的把自己聊饿了,饿的时候没吃的是很痛苦的事情,于是程同学决定梦里与美食相会,他向白昼比了个晚安,整个人就扑到了桌子上。

      程云淡说睡就睡,但睡得非常浅,一切环境的变化都可能影响到他,他是被突如其来的安静惊醒的。这场安静是被一位不速之客带来的。

      “请问程云淡同学在吗?”

      不速之客声音不大,但整句话都没什么起伏,平白无故添了点冷冰冰的意味,听上去有点凶。自习课的吵闹本来就很容易被打断——别问,问就是一班妖魔鬼怪的心虚。更别提询问者的声音还挺好听,问的还是班里的风云人物之一。

      妖魔鬼怪们瞬间回头,目光齐刷刷地堵在了门口。
      那张脸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都混了个面熟,唯独该眼熟的人没有半点知觉,程云淡的眼镜还搭在笔袋上,他没睡醒,刚刚的话只听见了个“在吗”,被他自动过滤成“你们没有值班老师在吗”,一回头只看见高高瘦瘦的人影杵在后门,正在诧异被哪位闲得发慌的老师抓了,想想听了一尾巴的年轻嗓音又同谁都对不上,那道目光还若有若无地往自己身上飘,他根本没找到机会开口发问,就被白昼踩了一脚。
      白昼听他道歉的时候已经没什么怒火了,但被人拽着瞎聊了半天,耳边“嗡嗡嗡”的全是菜名,他心态一下子又不是很好了。于是这一脚又快又狠,程云淡麻木地看着自己的白鞋覆上了灰印,心想: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

      陆时枢看他们全班人瞬间受惊的反应,确实被笑到了,但他又得绷着面皮摆人设,嘴角是不动的,唯独眸子里漏出点笑来,眼尾还不动声色地弯了一下,这张脸挂上一个要笑不笑,其实挺唬人的。
      当然也有“传说”滤镜的原因,这位五班的班草同学平时温柔体贴,蝉联两届内部投票的“中央空调Alpha榜”榜首,不过一旦涉及学生会的工作,他就不近人情到像是变了一个人——毕竟他是纪检部副部。

      而此时,陆时枢手里夹的文件袋印有龙飞凤舞的“学生会”三个字,想也知道有事要做。他很心平气和地又敲了敲门,再开口问了一句:“请问哪位是程云淡同学?”

      程云淡终于听清楚了,皱着眉去抓自己的眼镜,一边乖乖地举手示意,一边从座位上起身,直到他戴好眼镜回头去找那个声音的主人,与那双极黑的瞳对视的那一刹那,他突然觉得来者万分眼熟,然后慢半拍地想起来这是哪位,这是他在面馆偶遇的学长,他的衬衫角还有点发皱。

      陆时枢问:“你就是程云淡同学?”

      语气是正常的疑问语气,像是在确定什么。程云淡点了点头,却觉得他有些奇怪。这位长得还挺帅的学长自一开始就把目光锁定在了他身上,明明是很确定的,为什么还要过这个程序?

      然后这位学长客客气气,比了一下手中的文件袋:“请问可以打扰你一个晚自习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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