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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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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预报的雪仍未到货,但室外还是挺冷,教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显得有些闷热,温暖的倦意一点点攀上程云淡的眼皮,空气中那双无形的手轻轻地去合他的眼睛,不知道第多少次低头,他终于在政治课上彻底陷入梦乡。他不是初次犯案,不过由于程某文科成绩无可挑剔,政治老师懒得多管,从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程云淡这一觉睡得很香,觉得李老的催眠曲太贴心。
然后他在下课铃声响起时,准确无误地踩点直起腰板,一双眼睛干干净净,一扫疲惫不堪,兴致勃勃地探头去看课表,做起了下节课的课前准备。他还没翻出数学书,意味不明的招呼声就飘进了他耳中,不得不说,做作得找打。那个人在喊“程同学”,然后说一句暧昧不明的“准备干什么呢”,尾音拖得很长,他已经习惯了这个找茬声,继续找书的动作,手在桌子里摸了个空,他想了想,之后低下头去,从容地从书包里掏出了数学书,端端正正摆好在左上角之后,他才掀起眼皮望一眼,一如既往的懒,仿佛就差抬起手打个不失礼貌的哈欠了:“于祀同学,请问你有什么事情吗?”老子很困,请勿打扰。
于祀看不惯他的爱搭不理,但也没理由多说什么,毕竟程云淡说得很客气。他咬了咬牙,加重了几分握书的力道。
程云淡是这学期中旬来的转校生,踩着期中考给学校来了个下马威,文综成绩直接踏入决赛圈,理科也不落后,飘在中上游悠然自得,而且他不仅成绩好,长得也漂亮,皮肤又白又水润,脸颊带点婴儿肥,那双眼睛总是低垂着,长睫毛搭在下眼睑上,显出几分弱势感,眼角一抹泪痣更加是锦上添花,特别能激发Alpha的保护欲。平心而论,于祀也算长相出挑的Omega了,但远远不及程云淡。而且程云淡性格开朗,和谁都能唠上一句,相处时间明明不长,已经能够自然而然地和班里的Alpha们勾肩搭背,打得火热,于祀有点妒忌。
他冷着脸,忍住了脱口而出的一句“你可真行”,指尖在书皮上划划蹭蹭。程云淡看得莫名其妙,直到他耐心都快被磨完,于祀开了口,一如既往阴阳怪气。
“最近看了个818,觉得蛮好笑的,和程同学分享一下,现在有些人可能是想把全校的A都圈进鱼塘吧,倒贴未免太明显,隔着一层楼的陆哥都能凑上去,长得好看可能就能为所欲为了吧,云淡?”于祀挑了挑眉,意有所指。
程云淡听到这个称呼起了一声鸡皮疙瘩,他当然知道于祀口中的“有些人”大概率就是自己,不过他对于祀的挑衅毫无兴趣,也不打算接嘴表态,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回复。他没安静太久,马上开始骚扰后桌的白昼,几声“白哥”没得到回应,于是就翘着椅子往后伸手,一双手捏住他指尖翻飞的黑笔,压着笔尾敲他,白昼正对着刚刚下发的政治答案发呆,转着的笔突然开始对自己动手,他翻了个白眼问他:“你又发什么疯?”
长得无害总是方便的,程云淡眨一眨眼,双手一摊以示无辜。
教室那头于祀的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了,无视太明显,他看着程云淡毫不掩饰的小动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沉着张脸走了,摔门之前落下一句咬牙切齿的“狐狸精”。程云淡听得清楚,更加无辜地看着白昼,差点把人看吐了。白昼是1班公认的班草,在全校也小有名气,成绩顶尖又长得帅,那双偏褐的眼睛更是格外好看,追他的人能排满一条走廊,于祀就是其中之一,写的情书估计也能贴满走廊,可惜大多石沉大海。而刚转学的程云淡是白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Omega,当然白昼本人就此澄清过:我只是把他当儿子。看不惯程云淡的有一半是他的迷弟,一边嫉妒一边恨得要死,他们不信什么“AO之间有纯洁友谊”,觉得程云淡就是别有用心,想对他们无知纯洁的男神做出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不过程云淡倒从没就他们的关系发过言,该怎么玩继续怎么玩,让有些人实在酸得牙疼。
程云淡等脚步声远了,放下把玩在手中的笔,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袖口,蹙起眉来思考于祀的话:“我又犯什么事了,怎么又倒贴了?”
“......你真断片了?”白昼沉默了一下,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有些迟疑。
“什么啊,我怎么完全不知道?”程云淡也懵了,感情真的存在?
“我服了,你是什么金鱼脑子?就上次秋游,你不是迷路了吗,掉队跟了其他班,结果他们把你领鬼屋里去了,据说你一进鬼屋就娇弱得像什么一样,直往他们班草身上扑,学校论坛好像还有照片,闪光灯打的,距离不近,不是很清楚,但熟人差不多都能看出是你,我知道是断电了,你怕黑,但别人不会这么想。绝了,程云淡,你牛逼,晕倒前还能准确找到别人班最帅的,666。”白解说十万分尽职。
程云淡听得一愣一愣的,何止是满脸茫然,如果可以,他愿意让他全身都翻滚出“迷茫”两个字的弹幕,要花里胡哨的那种。他想给这波操作打一百零一分,多一分也不怕骄傲,想了想就是他自己,于是作罢,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还沉浸在震惊之中。
“这么夸张的吗?......晕了,班草又是哪位?我是不是该向他道个歉?我擦,他会不会是那种直A癌,什么我抱了你就要对你负责,我美丽的Omega......”
白昼自动过滤掉他后面的胡言乱语,准确地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五班的陆时枢,信息素是.......”白昼停顿了一下,想程云淡也不会在意这个,然后说话途中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有点怪异,似笑非笑看着程云淡,还有几分隐忍的感觉,“你刚转学不知道,他挺出名的,吃鸡ID是这个。”他随便捡了支笔在答案纸上画了两划,把它一转正对着探头探脑的程云淡。程云淡愣住了。白昼的字永远都很大,据他所说是写小了自己看不清,他的英文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的,程云淡当然看得一清二楚,映入眼帘的大ID何止是熟悉,简直就是一个标志。程云淡罕见地没音了。
他搓了搓眼睛,抱着点侥幸看白昼,眼睛里写着:你在搞我?
白昼也在看他,冷笑代表着:我吃饱了没事干?
程云淡沉默着,指尖蹭过那张纸上的“lss11”,半天才蹦出一句“我擦”,然后像是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我亲爱的工具人老公,怎么是你?”白昼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忍住了狂笑,暗自想这是学校,自己不能破坏自己的男神形象。然后他矜持地合上笔帽,清了清嗓子,正义凛然地看着程云淡。
他说:“不过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此话怎讲?”
“因为现在论坛上骂你的几乎都是说你倒贴,还没有骂你那个......欺骗感情的,程云淡啊程云淡,你好自为之。”
“我怎么又欺骗感情了,宝贝,你不要给我乱扣帽子,你知道我对你一心一意,哥哥,I love you!”
白昼的白眼都快翻上天灵盖了:“直1装0,天打雷劈。”
程云淡是个货真价实的Alpha,白昼和他从小到大就玩在一起,见证了他惊天动地的分化,他们两家人玩得都很好,彼此熟悉,叔叔阿姨从未想过程云淡居然分化成了一个A,白昼也没想过,这谁敢想呢?一夜之间可可爱爱的小O弟弟变成了一个乱放信息素的A,而且越长大越会骚,sorry,鱼哭了水知道,白昼哭了没人知道,程云淡易感期时很粘人,总之就是不能放他独处,腻腻歪歪也要随便拉个人下水,白昼就是这个可怜的孩子,但他也是A,全身上下被别人的信息素包裹的感觉真的很不舒服,还不能反抗,和他对线就会听见他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嚎,所以每次当他听见有人说“他们是青梅竹马的AO”的时候,脸都快绿了。
程云淡听完白昼的话,呆住了,有些不确定地试探:“等等,如果我情绪不太稳定的话,是不是,就......”
“十有八/九知道了,所以我才说他是个好人,毕竟你这张脸这么好认,他把你拎出来的时候身边什么人都没有,应该是找了个借口把好事的赶走了吧,他还很客气地找到我问你是不是我朋友,身体要不要紧,老子服了,把你搞回家要花费多少力气你知道吗,这点时间我可以泡多少漂亮小O了,我要精神损失费!”
“妈妈,辛苦了,我爱你!不过不对啊,他没说别的什么吗?”
“本校第一O同学,别骚,再宝贝一声我就把你做的逼事po上网,”白昼拧着笔,自己觉得自己有种忍辱负重的感觉,“不过我觉得他有点恍惚,走的时候还有点......”
他皱着眉,一句话还没说完,不合时宜的上课铃就响了,程云淡的椅子也不翘了,挺直了腰留给白昼一个漂亮的后脑勺,他压低声音留了一句:“亲爱的回聊,老买的课我听听。”白昼的笔啪嗒摔在了桌面,搞得好像是自己勾引他不听课一样!
程云淡说听课也不安分,端端正正了没几分钟就开始动手动脚,指间的圆珠笔转得飞快,简直就能绕出花来,然后一张边角带花的便签就飞到了他桌角,白昼的字撑满了整张纸,程云淡大概瞥了一眼,突发奇想绝对有些不妙,他猛地回头,整个人都严肃了起来,极其小声地问白昼,甚至还有点紧张:“宝贝,你说的那个陆时枢,该不会是个O吧?”
白昼传的那张纸条上写的是:我觉得他走路有点踉跄,可能是腿软。
白昼直接被他的脑回路震撼懵了,手中的笔都没握稳,辅助线大咧咧地飞出了圆,他简直想要扒开程云淡的脑壳,看看他的脑子到底歪成了什么样,偏偏那人还无知无觉继续说道,半个身子都探到了白昼桌上,之后脸色要多凝重有多凝重:“我的天,那我该不会当场对他干了什么吧,我完全不记得了,这样我是不是要对他负责啊?晕了,这叫什么,人在地上走,老婆天上来吗?我不要,请不要随便给我分配,这是强买强卖啊!”
程云淡最后一嗓子“这是强买强卖啊”响度极大,买买提被这边的大动静吵到了,他看了看傻眼的白昼和捶胸顿足的程云淡,眼睛里能塞下一个连的问号。本班的数学老师买买提,姓郑名清扬,长得十分耐看,眼窝内陷,双眼皮杏核眼,瞳色极黑,显得意外深邃,但可能是因为工作过劳,那双大眼睛总是和黑眼圈同台演出,由于自己的长相偏西域,他就给自己取了个极其有异域风情的“花名”,大家也都开始叫他“买买提”。他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帅B,不过却对AO之间的爱恨情仇非常懂。买买提的思考时间不长,可能自行脑补出了一场年度大戏,然后神情微妙地收回目光,咳嗽了一声:“哈喽,是我不吸引你们了吗?”
程云淡拥有着“积极认错,坚决不改”的良好品格,大喊一声“对不起”,然后立马收回快伸到白昼桌下的一条腿,他把身子挪正了,笔也拿好了,就是不知道买买提在讲哪了。
他想,人生,不过是在夹缝中等待下课的铃声。
前排的于祀回头看了一眼,程云淡低着头在发呆,冷不防地感受到一道目光飘过,抬眼时就很巧,恰好与他视线交织了一瞬间。程云淡一开始没怎么看懂他的表情,那是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还蕴含着几分不明不白的期待,不过当程云淡看去的时候,于祀的脸完全黑了,瞪了他一眼,像是气鼓鼓地把头转了回去,还挺搞笑。联想到身后的白某,答案呼之欲出,程云淡撇一撇嘴,心想:白哥,你还真是个红颜祸水。
程云淡从地上的书包夹层里摸出了手机,白昼踹了一脚他的椅子腿。
果不其然,下一秒白昼夹在书页间的手机亮了一亮,他没好气地解锁屏幕,□□列表跳了。来者头像是一片粉红色的云,上面画着“>3<”的亲亲表情,非常可爱,白昼不爱给人打备注,所以昵称就是□□名:云上有朵喵,也很可爱,如果白昼不知道他是程云淡的话。
云上有朵喵:所以五班那个谁是O吗?
白:(给爷整笑了)要是他是O,全校一半的O直接就去自杀了,程大少爷,你醒醒吧你
云上有朵喵:666
云上有朵喵:不应该啊,那他腿软干嘛
云上有朵喵:白哥白哥白哥
云上有朵喵: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云上有朵喵:你不理我,你不爱我了,quq
白:老子在听课
白昼被他折腾得头疼,气势汹汹地敲下最后一行字,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又抬起半叠书往上一掷,决定和程云淡绝交到数学课结束。
程云淡刚摆开架势要刷个99+,姗姗来迟的消息跳上了列表顶部。
白:你怎么不想想说不定人家发现你网骗了
程云淡看着那行字,若有所思。然后思考成果化为三个字:不可能。他云云云云吃鸡的时候哼哼“老公给人家舔个包啦”和他程云淡有什么关系?他清楚自己哪怕易感期时也很少胡言乱语,这种情况下会滑铁卢吗?那真是天大的笑话了。再说了,就打打游戏罢了,怎么谈得上网骗?看开的程云淡没有一点点心理负担,多思考这个意外也没什么用,回头找机会带点吃的什么的,给人家道个歉就好了,他不再纠结,哼着小调在草稿纸上画圆。
然后他的椅子又被白昼踹了一脚。
程云淡觉得孩子大了不中留,悲伤如潮水,他隔着半个教室看窗外,灰黑的云层好厚实,明明才下午三点半,天却阴出了入夜的感觉。天阴沉着,也带动了人的情绪,程云淡皱了皱眉,心想迟到的暴风雪可能要一步到位了。
不过这个有什么好在意的?
这里确实偏南,但下雪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暴风雪三年两载也来亲切问候,早该习惯了。
那自己在想什么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没开封的曼妥思,那是青柠味的。程云淡拆包装的动作温柔下来,最上面的那一颗在边缘打了个圈,缓缓跌入他的掌心。他嗅到了那股冰凉的,混杂着风雪味道的香气,他在闷热的教室里一下子清醒过来,又一时有些恍惚。记忆中的人影已经很淡了。
程云淡晃了晃脑袋,想把这种不受控制的迷茫感甩出脑海,白板上头的指针挪动着,还有五分钟就下课了,他咬着糖伸了个懒腰,含糊不清地对身后的白昼说了一句:“宝贝,过会儿去吃面,跑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