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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入戏之舐泪爱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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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吴沧海的助攻下,陈山学着学着,就入了戏。
他常常感觉无比奇妙——在前二十一年的人生中,他从未尝试过这样一面的自己——怀揣不可告人的秘密爱情,安静,等待,凝视,深望,蠢蠢欲动,甚至……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极度渴望。
吴沧海拍比赛的戏的时候,他就坐在看台上,悄悄看他,看他勇猛无前,看他冷静沉着。吴沧海和他一起拍回家的戏的时候,两人就自然而然的嬉笑打闹,然后一起接受养父母的眼神质询。他拍自己一个人的戏的时候,吴沧海就在一边陪着,等灯光摄像的间隙就陪他说说话,给他递上一瓶冰冻的可乐,拿便携的小风扇给他吹一吹。
陈山有时候觉得这种生活也太爽了,无时不刻,肆无忌惮的欣赏着另一个人,满心里觉得他一举一动都好看,同时又被这一个人无微不至的陪伴关爱——原来,这才叫爱情。以前那种跟学校里追求自己的小女生拉拉手接接吻,一起上网一起唱歌一起逛街,顶多叫学生时代的同窗情。
剧组里工作人员跟他们太熟了,有时候也会半是戏谑的叫着:“陈山,你老公呢?”
陈山就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故作凶狠道:“昨晚上打呼噜像开摩托车似的,已经被我掐死了。”吴沧海此刻就会从他背后出现,一拳袭击他的后背,训斥道:“敢背后说我啊?死鬼!”两个人便故意一人一拳扭打起来,然后凑着脸闭上眼假作亲吻,惹得工作人员们一片呼喊:“滚滚滚滚,辣眼睛,辣死了!”
两人便大笑,黏得滚成一团。
也有的时候,夜戏漫长,灯光调起来颇为麻烦,陈山等着等着就困顿了,便就地枕着吴沧海的大腿眯一会儿。他早就发现了,吴沧海这个人,脸上冷硬,嘴上寡言,心中对人却是掏心掏肺的好。再后来,他更进一步的发现,吴沧海对别人倒也算不上多好,只有对自己那才是“真心相待”。
陈山年轻无畏,也不作他想,只尽情享受这一切。
很快,日常的戏拍完了,比赛的戏也都拍完了,在北京的戏只剩下最重头的两场:赛后二人相见拥抱接吻,以及酒店里的床戏。剩下童年闪回的部分还要精简团队、远赴四川。
青彦事先早已聊过:这两场戏是高潮部分,需要你们俩多多磨合,最后情到深处,无需演技而自然流露,所以特地排在最后,给你们足够的时间。
时间,时间,是最伟大的敌人,也是最亲密的朋友。它可以把青春流逝,把容颜衰老,也可以把陌生人变成爱人,把爱人变成陌生人。陈山在从家里毅然决然出走北京之时,完全想不到,仅仅是短短几个月,自己就变成了一部电影的主角,还要爱上一个男人。嗯不,是已经爱上一个男人。
赛馆的灯光黯淡下来。
“开始!”
灯光和摄像机都离得很远,青彦和工作人员都离得很远,吴沧海离得更远,他站在一片灰暗的通道角落里,高高大大,稳稳不动。
陈山开始哭。
根据吴沧海的指示,他先是回想起来自己人生第一次有记忆的哭泣,那是五岁的时候,天真无邪被家人保护得很好的他,被一个温柔的小姐姐哄着骗去玩,谁知却抢走了他的玩具,他气怏怏的自己坐在小区门槛上哭了好一阵,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可爱好看的小姐姐也会骗人。
第二次有记忆的哭要追溯到初二的一个下午,数学考试的时候题实在太难,全班都在抄来抄去,向来备受大家宠爱的他自然也免不了得到了“内部消息”——可偏偏也就只有他被秃头的数学老师抓了个现行。他本想笑嘻嘻跟老师卖个萌撒个娇蒙混过去,数学老师却把他揪到黑板面前,指着他那张脸劈头盖脸的骂了起来:绣花枕头、草包、不要脸的贱货、杂种、就晓得拿一张脸骗吃骗喝……血性上头的他扑上去就跟老师干起仗来,最终还是被同学们拉了下来。事后,他站在窗户边流下了不争气的泪水,全班的兄弟姐妹们都围上来安慰劝导。人人都觉得稀罕,向来乐天派无所谓的他怎么今天突然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只有他自己心里憋了一口气:原来,在别人的心目中,我除了这张皮之外一无是处。后来,他就去学了音乐,学了弹吉他弹键盘,还偷偷学会了抽烟,只不过在家里仍然扮演着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心目中乖乖宝贝的好形象。
再后来的哭,都没那么惊心动魄记忆深刻了。有时候女生追求他,然后又分手,伤心难过几天,也就过去了,再过几个月,也就能全然忘记了,还能继续跟人家做好同学好朋友。
陈山心想,我这辈子,可真没什么太痛苦的眼泪啊。哪像吴沧海,一念天堂一念地狱,还能自得其乐勇往直前。
他想起昨晚上聊起今天的戏,他害怕自己哭不出来。吴沧海就给他讲,怎么调动自己以前的经验,没有经验的话就想想别人的经验。他好奇极了,终于忍不住问吴沧海:那你会为什么事情哭泣?会不会想起在酒桌上打了那个大佬?会不会后悔?
吴沧海沉默良久,勉强挤出几句话:我不后悔。我不会为自己哭,但我会为那个女人哭。就是那个我替她揍了大佬的女人。她本来拉着我不要我动手的,但是我哭了一宿,劝了自己很久,还是没有忍住。
陈山再问:究竟……究竟是什么事情……
吴沧海摇摇头:这件事我对自己发过誓,会永远烂在肚子里面。我打就打了,他封杀就封杀。我就是以后穷得去要饭,也不后悔。
陈山轻轻叹息,紧紧挨着吴沧海,让颓丧的他靠着自己。
“我明白。我以后再也不会问你了。”陈山坚定的语气让吴沧海有些讶异。他抬起头,看见陈山满眼睛里都是闪闪的光。吴沧海深邃黑暗的眼神也被点亮,逐渐变得清亮柔和起来。
陈山回想起吴沧海一个人孤苦伶仃住在老破楼的样子,一个人骑着摩托奔波剧组上下班的样子,不由得心中替他酸楚起来:老天爷赏饭吃的这么好的一个男的,业务过硬,长相完美,雄性荷尔蒙爆棚,本来早就可以大红大紫出人头地,却偏偏造化弄人,独自承担着一切。
最关键是,他什么都没有了,他还对我这么好。
陈山想着想着就泪眼朦胧了。他也说不清楚,是为吴沧海感动的泪水,还是为龙迪孤独的爱情而伤心的泪水。或许,还有些不明不白的情绪,是那些自己少年意气非要离家出走北漂打拼的赌气坚持,是那些混沌迷茫中突然碰到青彦吴沧海的知遇之恩的感激,是那些夏日炎炎以来突然想到今天就要杀青的感伤。
陈山越想越伤感,是不是杀青就意味着从此再也不能享受到这种黏腻深沉的“感情”了?怅然若失中,陈山哭成了个泪人,肩膀抽动,无法自歇。
镜头后面,青彦看得频频点头。这场哭戏堪称完美。青彦正待要喊cut,却见吴沧海自己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入画。青彦赶紧收回了自己已经到了嘴边的cut。
“小崽儿,你哭这么伤心干什么?”
吴沧海没按剧本上的台词说,完全是他自己日常对陈山说的口气。
陈山疑惑的抬起头,看见他眼中的戏谑和关心,瞬间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拿手抹眼泪。
“何逸伟,你不懂。”陈山撇了撇嘴,眼泪还是没办法及时收回来,泪眼滂沱,简直有如大雨倾盆。看着他哭到浑身抽搐的身体,吴沧海满是心疼怜爱:“你错了,龙迪,我什么都懂。”
陈山不服气,顺势站起来,拿一双水汪汪红通通的泪眼瞪着他。吴沧海心里一紧,浑身打了个机灵,一把将陈山拥入怀中。他用力的亲吻着陈山,舔舐着他脸颊嘴角滑落的泪水。
谁都知道剧情走向完全不对了,但没人叫停。青彦悄悄命摄影推近了镜头。
陈山本就没有性别陈见,对吴沧海更是早就卸下心防。吴沧海宽大的怀抱让他觉得心安,他也不顾一切的亲吻着他,他脸上开裂的血色伤口,他嘴角柔软的触感,他耳根处细微的颤动……
两人喘着气,从未感到心绪如此激荡过。此情此景,似真似假,如梦如幻。
这场一气呵成的吻戏彻底改变了两个人的心境,以至于转场后再拍床戏时,两人竟腻歪到满眼情愫、切切深情。好在为了过审,床戏的镜头不敢多,拍了几个肌肤相亲的特写,只再拍了几个滚床单的朦胧镜头,一切重在意境。
是夜,吃完简单的杀青宴,在众多工作人员们的哄笑下,两人酒也喝了,歌也唱了,最后还故意手拉手的走回了宾馆。
夏夜喧嚣而静谧,酒后醉意正浓,两人却都不想说话。大概都知道此去告别,意味着这种二人共处一室的“甜蜜”生活即将告一段落了,空气中都弥漫中一股子依依不舍的味道。两人一起四仰八叉的躺在陈山的床上,胳膊叠着胳膊,腿叠着腿,一起发呆,一起听着陈山手机里的歌单,抽着陈山烟盒里最后一支烟。
吴沧海原本不怎么爱吸烟,但看陈山吐着烟圈,便也从他嘴边夺过烟头,毫不嫌弃的猛吸了一口,也试着吐了一口串串小圈。
“小崽儿,你今天怎么哭得那么伤心?”
陈山叹口气:“入戏了呗。”
吴沧海突然翻过来,把脸跟他凑得很近:“想什么了?是不是想到我了?”他一副得意的样子,装逼犯的形象再次重现。陈山假作呸了一口,还是顺势说道:“是呀,想你了,想你这个负心汉,想你这个不要脸的装逼犯……”
吴沧海半笑半怒,一把就抓住了他胳膊,按在了床上。此前多次打架,每每都是他用这一招武力压制,陈山已见怪不怪,懒得反抗了。
“小崽儿,欠揍啊!”
陈山怠惰的吐吐舌头,教育他:”吴沧海,你能不能成熟点儿,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使用暴力?”话音刚落,他就挺身一翻,咬了吴沧海的手腕一口。原来,此前的怠惰不过是烟雾弹而已。
“我日——”吴沧海一时上了头,差点就被陈山掀翻在地。他赶紧使用体力压制,再次把陈山撂倒压住,一副老大哥的口吻严肃教训道:“我使用暴力都是被你逼的,谁叫你太不听话了!”
两人正闹得不可开交,却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巨响。哐——有东西摔在墙壁上了。
两人对望一眼,赶紧利索的下了床,敲响了隔壁的门。为了方便联络,隔壁住着的就是青彦和制片人孟姐。
门开了,孟姐没有理他们,踩着高跟鞋飘着低胸长裙登登登又回到了屋里。两人进屋一看,目瞪口呆。只见青彦披头散发靠在床头,指间夹着烟,一脸丧气。她的旁边落着一只摔烂的椅子,而墙上显然被砸出了一个大坑。
两人看看青彦,再看看孟姐,四双眼睛八只瞳孔,一个比一个瞪得还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