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星记》鹿轻舟LLL

11、吻

　　围读剧本持续了整整一天。
　　《从开始到现在》的一切对陈山而言都是新鲜且冒险的。之前在网大《喋血双雄》的经历几乎谈不上正规的“拍戏”，那短短的五天，就像一个热闹的学生作业剧组，喧嚣且浮躁。台词可以不经大脑而过，身体的调度也只是像一场游戏，嘻嘻哈哈就过去了，当天拍完的戏当天便能忘记，完全不用走心。而这次的每一步环节，都透露着浓重的认真肃穆感，让陈山不敢轻视。
　　“第七十八场，拳击决赛场场馆，夜，内，灯光已经黯淡了下来，只剩一个清洁工在出口打扫卫生。龙迪坐在黑暗中，眼角还挂着眼泪。已经洗完澡换完衣服的何逸伟从有光的地方向他走来。龙迪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何逸伟——”读场号和动作的是青彦，她嫌副导演读的不够清楚，便亲自上场。
　　吴沧海接着读自己的台词：“……你好呀，龙先生。”他的声音平静且深情，还有一丝颤抖，一丝掩不住的笑意。全屋十几个主创工作人员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无人不为之所动。
　　青彦满意的点点头，转向陈山：“龙迪——”
　　陈山深深呼吸一口，颤声读到：“……何逸伟，你懂什么？”
　　吴沧海眼角里也开始淌出笑意：“我什么都懂，我最懂你。”
　　陈山看到下面那句话，心里更加紧张了。
　　青彦接着读道：“龙迪再也忍不住了，扑上去与何逸伟拥在一起。龙迪——”
　　陈山咽了一口口水：“我爱你。”
　　全场一片寂静。青彦对这句话的感觉不置可否，只面无表情的接着读了下去：“何逸伟开始亲吻龙迪。两人接吻。龙迪颤手抚摸他脸上、脖子上的伤痕，吻了下去。两人紧紧纠缠在一起。音乐起。”
　　全场继续一片安静，大概是每个人都在脑海中幻想着那副场景。陈山舔舔嘴唇，斜眼偷看吴沧海，只见吴沧海也面无表情，安静的盯着面前那页纸，专注的样子就好像要把那几个字透穿。
　　半晌，青彦终于发话：“陈山，你的感觉还是不太对。这不像一个暗恋了很多年的人的感觉。”
　　陈山抿抿嘴，有点不好意思。好在大家都很专业，对导演提出的意见没人来特地看他。青彦提议，再来一遍。
　　可是陈山这下更紧张了。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去“表演”对另一个大男人的爱意，这件事并不像他之前拍网大的那样好玩，更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轻松。青彦皱皱眉头，摇头叹气：“山啊，你想想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你好好看看你海哥，看看何逸伟，你要真的对他有感觉才行。”
　　陈山当然记得——“你要爱他，用你的全世界去爱他”。他对这句话一直感觉匪夷所思。一个人的全世界有多大？怎么用一个人的全世界去爱另一个人？为什么要用一个人的全世界去爱另一个人？每次他想进一步问到底的时候，青彦就会摇摇头：“你要自己去领悟。”
　　孟姐看出来场上的尴尬，及时打破了沉默。孟姐打着哈哈说道：“估计咱们陈山同学还从来没有体会过暗恋的感觉吧。肯定是从小到大都是被别人追的！老实交代！是不是在学校里都是女生追你啊？”
　　陈山扬起嘴角：“可不光是女生追我哦。”
　　大家都呵呵呵笑起来，都懂了他的意思。但青彦没笑，她一脸担忧的望着陈山：“山，你要赶紧找到感觉。”
　　陈山乖乖点头：“嗯。”

　　晚上，陈山一个人坐在窗前，抽着烟，抱着腿发呆。膝盖上放着剧本，他却看不进去，眼睛一直眺望着远方。他反复回想着白天的围读，心里并不好受。他清楚的知道众人看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那些惊叹，那些花痴，那些目不转睛，那些闪烁里面都没有尊重，只有一个人见到世间美色的把玩鉴赏之情。那种眼神他这二十一年见得太多了，所有人对他的好都建立在这张脸和这身材之上，并无敬意。而那种尊重和敬意，他却明显能从青彦看吴沧海的眼神中品读出来。
　　陈山第一次感觉如此烦恼。他狠狠吸了一口烟。
　　“你要爱他，用你的全世界去爱他。”
　　他们所说的爱，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不会我都可以学啊！”
　　自己的座右铭，放在这里好像有点失效了。爱，和表演爱，这两件事，怎么学呢。
　　陈山吐了一口烟圈，看着一个个小烟圈在自己鼻子前升腾起来，转圈，散开。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前二十一年太过顺风顺水，看起来堪称完美，实际上却也成为了自己的软肋。他好像没有过求而不得的时候，也没有过什么不满足和大冲突。就连学音乐和抽烟这些有点叛逆的小任性，也在父母的宠溺包容下显得并不足道。
　　门开了，吴沧海拎着半袋子啤酒罐和烧烤，摇摇晃晃走了进来。他一进组就和录音、场工等兄弟们打成了一片，趁着夏夜未央又去撸了一顿烧烤。见陈山一个人孤孤的坐在窗边看剧本发呆，他将烧烤和啤酒扔到了他面前。
　　“小崽儿，想什么呢？”
　　陈山放下剧本，喝起了他带回来的啤酒。借着冰凉的酒意，陈山问吴沧海：“海哥，彦姐说让我找感觉。可是我已经很努力的在入戏了……”
　　他语气里有点抱怨，还有点小小的委屈。吴沧海看着他发愁的模样，忍笑道：“这下知道你海哥的牛逼了吧？什么叫专业的演员？这才叫专业的演员。”
　　陈山早知道吴沧海会借机嘚瑟，但已经没心思计较了，而是实实在在的羡慕：“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你教我。”
　　“嗨呀，不是你自己说过的吗？你看看我，难道我不够美吗？我不够帅吗？我不够英俊吗？”
　　吴沧海把他们初见时陈山说过的话一字不漏的复述了一遍，笑眯眯的走向窗边喝闷酒抽闷烟的陈山。
　　“你再想想，我那么辛苦的练拳，为你受了多少伤，吃了多少苦，难道不够你爱吗？”
　　吴沧海从陈山手里抢过啤酒罐子，也仰头饮了一口。陈山这才闻见他身上冒着淡淡的酒味，想是和剧组兄弟们喝了不少。
　　“我是巴，你是蜀，老天爷就注定了我们是一对。”吴沧海俯下身，歪着头直直盯着陈山的眼睛，“你是山，我是海，我们两个的名字也是一对，命中注定了就要相爱。所以，你不能质疑命运的安排。”
　　陈山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从来没有这么近的看过吴沧海的脸，那是一张不服天不服地的脸，那是一双深邃犀利可以杀人的眼，它嘴角下弯的时候就是在述说对这个世界丑恶的厌弃和不满，它嘴角上扬的时候就是在表达一种真诚的温柔——对这个世界所有不幸的慈悲和爱怜。
　　吴沧海轻轻的把嘴唇凑到了陈山嘴唇边，他唇上淌下的几滴啤酒顺着陈山的嘴角滑向脸颊。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街道上汽车飞驰而过的呼啸，能听见夏夜微风里传来的烧烤摊上的聒噪，也能听见两颗心脏疯狂的砰砰跳。
　　陈山指间的烟掉下了烟灰。他感觉自己僵硬在了原地无法抽身，这个吻好像持续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