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花不降卿不归》闲在花

2、第一章 小小蛇 这条小蛇，

　　小小蛇睁开眼，迷迷蒙蒙地四下张望，不知所处何地，不知岁月几何，不知身是何物，茫然而忧伤。
　　“咒者在心，心明则禳，阴则恶，禳恶相生相克……”
　　苍老的声音响起，在阒静的大殿微有回声。
　　小小蛇循声望去，双眼撞入一颗硕大的头颅……额，准确说，是硕大头颅上蓬松的银色头发，在晨光中闪闪烁烁。
　　那是一名快要飞升的高龄修士，正在进行他教习生涯的最后一堂讲经课：论恶咒与禳咒。
　　因他背对着扶乾观开山鼻祖舍舍犀的金身塑像，与一众高阶班的弟子讲经论道，是以，那盘旋在舍舍犀莲花冠上的小小蛇，看向他时，一眼见到的，就是那颗充满智慧的脑袋，呃，后脑袋。
　　“是故世间有一大咒术师精于恶咒者，必有相克之禳咒师降世，方能维持世间之平衡也。禳恶又可互相转换也，全凭其心之所向，善者，懂恶咒，必心系苍生，尽毕生之力破解之，如‘大血咒’，乃上古九天界一好战的恶神，四处挑战，甚至不惜发动战争，搅得各界不得安宁，某次其妻其子皆死于仇家之手，始悔悟，心向大道，以身殉咒，终于克制住了一为非作歹的顶级恶咒师，方结束了那场由这名恶咒师引发的神族危机，可见……”
　　滔滔不绝的讲经之声又起。
　　小小蛇偏头，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似乎全然没有任何记忆，茫然而忧伤，目光越过那讲经大德，朝前看，看过去。
　　结跏趺坐于地的数十名男男女女，白衣洒然，有几岁的小儿，亦有耄耋老者，皆是在扶乾观中颇有成就的弟子，方能进得了这供奉鼻祖金身的讲经堂来聆听高德大能的讲经论道。故而人人神态庄严，毕恭毕敬。
　　各自身前有一张檀木书桌，上面摆放有文墨四宝和焚香炉，正中摊着一本古书并厚厚的笔记札。不时有弟子提笔飞速地记录一些心得体会与疑问，但亦有对学业“一丝不苟”者，偷偷供养了一枝忆语花，将高德大能的讲经之论全盘记录下，以便业余之际可以重听温习。
　　忆语花，是一种施法即可全程录下所听之言语，而后可以施法令它完整回放所录之言语的奇花，然，作为人间界一流修仙圣地的扶乾观，作为能出入扶乾观权力中心二爻山讲经堂学习的一等弟子，个个天赋异禀，骄傲无比，自恃过目不忘，从不屑使用这种在圈子内被视作是下等弟子才会使用的上不得台面的学习方法。
　　如果是其他弟子公然抑或偷偷在课上供养忆语花，那满殿的鄙夷之眼刀，恐怕都要将之扎得鲜血淋漓，偏生这届的一等子弟中，有这么一名女弟子，堂堂讲经课，但凡涉及咒术、符道内容的，皆是祭出了忆语花，堂而皇之地听之录之，满殿却无一个敢有半分不敬。
　　无他尔，这酷爱使用忆语花的女弟子，乃是扶乾观观主的独女阎璃，将来若她不飞升，不沦落，这扶乾观迟早有她一席之地，是以，这些不确定自己将来是否还要依靠扶乾观生存的一众弟子，皆不敢多言。且听说几年前，阎璃与教宗的关门弟子也即这一届修仙弟子的大师兄之间，发生了极大的不愉快，促使那大师兄离开了扶乾观，从此音讯全无，她的脾性也因此大改，不再娇纵跋扈恃才傲物，转而虚心好学勤奋向上，观主有意培养她做接班人，无奈她在咒术符道上资质一般，难堪重任，但她却仍旧不放弃，加倍学习，努力提升哪怕一点点。其实凭借她的背景身世，何须如此，是以，这番无奈之举，反倒成了一桩美谈，其勤恳好学不倚仗父族家世的事迹在扶乾观中广为流传。
　　小小蛇睁着贼大贼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好奇地瞪向阎璃压在焚香炉下的忆语花，蓝色的花瓣在袅袅的香烟中甚是瑰丽，似乎，曾经在哪里见到过这种蓝色的花儿，大片大片的，盛开在暖融融的阳光下，似乎又有谁在它耳边不停地呢喃，温柔地抚摸着它……
　　在哪儿见过呢？
　　小小蛇又陷入迷茫和忧伤中。
　　多少次又多少次，它被讲经之声惊醒，却听得见看不着也动不了，但又似乎自己正悬浮于空中可以肆意旋转，俯瞰一切，不过皆不能离开这莲花冠的范围。
　　直到今日，它再次被讲经之声惊醒，却发现自己居然可以看见这个世界了，缤纷的亮堂堂的世界。
　　难道以前是灵魂儿出了窍，脱离□□，看见了那些如今想来也模模糊糊的场景了？
　　其实那些场景，无非也只是讲经论道，只是无数个雷同或迥异的场景叠加起，使得记忆不甚真实罢了。
　　在这里多久了呢？仿佛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了呢。
　　怎么会在这里呢？仿佛以前自己常常是在一个很温暖温暖的软软的地方呢，绝对不是现在这个跟自己的身体一样冷冰冰的莲花冠上。
　　小小蛇这样想着的时候，肚子开始咕咕咕乱响，本能地，它就是知道自己需要一些食物，来填饱肚子，不再有这种因饿而产生的空虚之感。
　　确实饿，饿得它满目皆是闪着橙黄色泽的星星，旋转着，飘过来晃过去，看得它头晕，恶心，有种想呕吐的感觉。
　　上一次进食是什么时候呢？已然忘却。依稀似乎谁端着美丽的瓷盘，上放有各色的佳肴美食，任由它挑选。可是为什么那面目，那般地模糊不堪？一想起，又是这样的伤感？
　　它翘首，准备爬下这目测有两丈多高的金身塑像，却因为虚弱，难以攀附，直溜溜的，坠落，还来不及挣扎半分，便重重砸在地上，宝蓝色的蛇肤给磕出了一条口子，漫出些许蓝色的粘稠血液。
　　饿呀饿，饥饿战胜了疼痛，它扭曲几下身子，开始朝殿外爬去。
　　暮鼓已敲过，遥远的大殿里修士的晚间集体唱诵也过，整个供奉鼻祖金身的爻极大殿，笼罩在氤氲的焚香之中，分外宁静，说不出的飘渺之感。
　　小小蛇四处爬行，肚子一路咕咕乱叫，连像只虫子一样的爬行都快支撑不住饥饿的眩晕感时，它终于闻到了一股香味儿，这股香味儿，不同于爻极大殿中超凡脱俗的焚香，而是属于滚滚红尘的香，烟火之香。
　　就是这种香！依稀记得只有这种香味儿才能彻底止住这种来自于身体深处的轰隆隆的咕咕声，不再眩晕。
　　它顿时来了精神，嗖一下窜到散发着这种香味儿的小院落，那透着橙黄色烛光的房间内。
　　圆形梨花木桌上，摆有数盘点心和菜羹。
　　小小蛇垂头丧气，额头无力，紧紧贴地，翻着大大的双眼，巴巴望着那遥不可及的美味儿。
　　太高了，它已经没有气力爬上去了。太饿了，它感到那名叫美梦的家伙正在兴高采烈地呼唤它，它开始感到昏昏沉沉，眼帘将阖未阖间，一道倩影嵌入它的眼角。
　　向二师兄木错在二爻后山讨教了一个时辰咒术的阎璃，刚进屋，就看见了长条条趴在地上的小小蛇。起初，她以为是一条发带，可是自己似乎没有色泽这么亮丽的饰物，不禁好奇上前，细细打量起这在她进屋后开始有动静的东西。
　　快饿晕的小小蛇，偏转身子，想见到救世圣主般，满怀希冀，翘首，可怜兮兮地望望阎璃，再望望桌上的美味，不停摆动着漂亮的宝蓝色小尾巴。
　　阎璃大惊，这条小蛇，是在乞食？等等！！！蛇，要吃人类的食物？犹疑间，她已拿起一盘鸡肉羹，轻轻放到小小蛇的跟前。
　　小小蛇快速摇摇尾巴，感激得冲阎璃咧开小小的双颚，而后，埋头，迫不及待地舔食那肉羹。
　　天！这蛇，刚才，是在对她笑？阎璃震惊不已，下巴快要掉落似地盯着那迅速将一盘肉羹舔食干净的小小蛇，手不由自主地伸向其他几盘菜羹和点心。
　　看着小小蛇像个从闹饥荒的地区逃出的饿了多天的灾民般，狼吞虎咽地吃下一盘又一盘食物，不禁怀疑，这蛇是不是饿得狠了，饥不择食？遂又连忙偷跑到小厨房，悄悄割了一大块生牛肉，拿去喂它。
　　饱腹的小小蛇，恢复了精神，盘在原地，见阎璃一进屋，嗖一下窜到她脚下，吓得阎璃脸色煞白，差点跳将起来，
　　但小小蛇亲昵磨蹭着她的举动，又令阎璃放下了戒备，蹲下身，试探着摸向它的额头。
　　小小蛇见状，更加欢快地摇动小尾巴，阖目享受着阎璃的轻抚。
　　好有灵性的蛇！阎璃在心中默叹，将生肉放在空盘中，示意小小蛇去吃，笑道：“你这小蛇，这么喜欢吃人类的食物，也不知以前你是怎么生存的？还是你实在太饿了，饥不择食？我记得你们蛇类，是捕猎活物自给自足的。”
　　听到第一个问题时，小小蛇似懂非懂地眨眨眼，茫然望向她，是啊，自己以前是怎么生存的呢？好像一直就在那冷冰冰的爻极大殿中那冷冰冰的舍舍犀金身塑像上那冷冰冰的莲花冠上沉睡吧……
　　听到第二个问题时，小小蛇连连点头，但略微思考一下，看到那块生肉，又摇摇头，想了想，微微咧开双颚，颇有些委屈地用尾巴指指自己胀鼓鼓的小腹，不停摇头。
　　这，是在告诉她它已经吃饱了？啧啧，这条蛇，居然通灵如斯，懂得了人类的言行？阎璃连连称赞，见到小小蛇躯干上的伤口和血渍，虽然那蓝色的血渍醒目地提醒着她，这是条无比剧毒的蛇，要远离它，可是不知为何，见到它望着她的柔和目光，和那副温驯的模样，又不禁心生几分怜悯，何况这真的是一条太过漂亮的小蛇，忽略它自身的毒性，真的令人难以抗拒！遂克服了心中恐惧，将它轻轻捉起放在一块软枕上，替它擦药包扎。
　　小小蛇始终安安静静地任由她摆弄，幽深的瞳仁里满是一种名叫幸福的存在在蹦蹦跳跳，小小尾一刻也不歇地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