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下 ...
-
那是漫天纷扬的殷红血雾,染透了九丈碧落青天,泛出甜腻的腥咸气味。血雨腥风中,是她不住战栗的幼小身躯及惊恐无助的双眼。刀剑交错,寒光凛凛。
他惊醒。
已经有很久没有做过这个梦了。对杀戮与鲜血司空见惯的他在那天之后总会重复不停地做着这个梦。可是,自从被囚禁在这里,这个血淋淋的梦境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或许慧心师太是对的,他体内有着与生俱来的魔性,唯有靠这口古井中的沉静才能将其一点一点消磨,直至脱胎换骨。
南宫隐此刻睡意全无,闷闷地斜倚着井壁,月已蹦得很高,对他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就连落入井中的月光也只是微薄得可怜。更深夜重,已听不到虫儿在草丛中的欢呼雀跃。四下沉寂,如果说真的还有什么声音的话,那应该是月光落上大地的丝绸般的绵滑触感罢。
可是南宫隐却分明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美,它细水长流地自远方悠然而至,瞬间攫获了他的心。清澈的笛音是思过林中凭空而起的人间天籁,闭上眼睛侧耳倾听,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种清明澄静,仿佛可以立刻立地成佛,羽化登仙而去。
它似梵音,却又褪不去人世间的七情六欲,如此结合,反倒使空灵的乐曲显得有血有肉,不呆板,不迂腐,倒是至纯至真,至性至灵了。
笛音是缓缓流淌的心事,滋润了南宫隐干涸的心田,和着这哀感顽艳的曲调,他不禁轻声哼唱着:“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这是他幼年偶然听到的曲子,霸王别姬的惨烈凄凉是他所同情的,也是他所理解的。只因他也见到过同样悲壮痛心的场面,并且在多年里仍时时蹦跳出来敲打着他日渐萎缩的灵魂。
笛声忽然停滞,过了许久,一个清脆的声音在井边响起,当期层层回音。
“这是我爹爹自己谱的曲,从未对别人吹奏过,你怎么知道它说的是霸王别姬?”
南宫隐只回答了四个字:“机缘巧合。”
有时一段长久的寂静,静得连南宫隐都以为吹笛之人早已走远了的时候,一抹淡青色自洞口飘然而下,似盾地而起的青烟,有着不食人间烟火的仙风道骨。
她逆光而站,纷乱的光线被尽数挡于身后,一切清幽和美的景致都为她做了陪衬。她的面容隐藏在光与影交织出的画布里,几笔淡墨即勾勒除了这名女子的清瘦轮廓,渗透出浓浓的蛊惑。
“是你!”
那女子的惊呼令南宫隐感到诧异,他不曾想到在这里居然会有人认识自己,毕竟他自小并未与南宫家之外的人有过交往,朋友尚且没有,何况女子?他只疑惑地看着对方,试图从看不清眉眼的轮廓中寻找到一丝蛛丝马迹。
“你不记得了么?十三年前,田上夕阳。”
田上夕阳!南宫隐脑中“嗡”地一响,梦境中的血腥画面再一次在他的眼前清晰地呈现出来。不知为什么,虽然见过了许多血腥的杀戮,但他却对十三年前油菜花田中的那场夕阳下的屠杀始终不能释怀。
那女子侧过身,让月光照上她的脸庞,这样便清晰了。南宫隐看到的,正式十三年前的那双大眼睛。只是,恐惧不在,倒多了几分淡定从容。
“原来是你,”南宫隐道:“也罢,我爹爹与大伯杀了你的父母,负债子偿,你要如何处置我都悉听尊便。”
“可是,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呢。”
不可置信地,南宫隐惊讶地看着对面的女子,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被人称作好人,如此褒义的赞扬令他一时间感到不知所措。
“你的父母是被我爹爹所杀的。”
“但我的命是你救的。”
那女子天真地笑着,瘦小的身躯在宽大的道袍里晃来晃去,如此预付的装束与她极不相称,遮盖了她身上固有的烂漫气息。
“我叫香尘,冷香尘,”她格格笑道:“我是定要报答你的,这份恩情你要让我如何来报?”
南宫隐皱着眉头认真考虑了许久,半晌,才道:“不入你每日都吹会儿曲给我听罢,我喜欢你的笛声。”
香尘并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月,道:“师父这会儿该打坐结束了,我该走了,明日子时,我来为你吹曲,还是这首霸王别姬。”
说罢,便飞身朝井口而去,望着这即将绝尘而去的身影,南宫隐急忙喊道:“我叫南宫隐。”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一串轻快的笑声,像鸣钟击石的山涧,久久地回响在古井的上空,在他的心头荡起层层涟漪。
山中的冬季总是来得比平原地区要早些。这个时节,菩提山早已不是山了,而是裹了素衣的女子,一任琼花落上单薄的身子。女观们惧惮冬天,一个个都躲在屋中捧着怀炉取暖,和自然没有甚多亲近。思过林的地面盖着雪被,铺得平平整整的,不起褶皱,只有一串绣花样的娇小足印,弯弯曲曲自后院延伸至古井,给这座呆板的林子添了甚多新意。
井下,南宫隐裹着雪狐皮制的白裘,双眼微闭,舒适得倦怠动弹。
他已不是以前那个颓废的南宫隐了。如今的他,面部已认真地清洗过,不带髭须,这才让人发现他原来也是生得眉清目秀,堪比宋玉的。
“香尘?”以为怀中的女子睡去,他轻轻抚摸着她的青丝,感受着绕指的缠绵。
“嗯?”她轻声回应,耳中隐隐能听到他心脏跳动着的有力的节拍声。这让她感到安定而舒适。
“如果我能出去,一定让你做我的妻。”
她只淡笑,没有回答,他们都清楚自己的境况,这样一个愿望虽然微不足道,却是需要足以冲破世俗和恩情的桎梏才可以实现的。他们瘦弱的羽翼沾染了太多雨水,已无力携手共飞了。
抚摸着他宽厚的手掌,香尘问道:“你的家乡是什么样的?”
南宫隐想了想,快慰地笑道:“那是武陵人的桃花源,芳草鲜美,落英缤纷,而黄发垂髫,怡然自乐也是确有的事情。南宫家的人在那里是与世隔绝的,也唯有在那里,我才能感受到爹爹与叔伯没血液中仅存的一点点亲情。”
“所以,你一直很想回去?”
南宫隐将她抱得更紧了些,道:“从前很想,不过现在这个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有你在这里。或许,我注定就是要在这口枯井里为南宫家欠下的累累血债赎罪。能活着遇见你,我已是幸运之极的了,不能在奢求什么。”
这之后,是长久的寂静。他们各自的心中想着不同的事情,是对方所无法知晓的。他们都在想方设法为这场看似无望的爱情寻觅出一条无限光明的康庄大道,而不是让爱恋以这样惨不忍睹的方式在古井的黑暗之中苟且偷生。毕竟,他们的心中还是时时充满了愿景的,而这一点在未来坚苦卓绝的斗争中却显得极为重要。
他停下了脚步。
那是倾尽肺腑吹奏而成的霸王别姬,让他想起了多年前田上夕阳间江湖眷侣冷氏夫妇同殉剑下的凄美惨烈,一如相遇与虞姬死别时的万般无奈。笛声在分养的雪花铺陈开来的祭典中显得清冷异常。
这是在为他送别。
然而笛声却在瞬间戛然而止,寂静轰然而来,他的心痛了。
今晨,香尘用窃来的要是打开了囚禁南宫隐许久的锁链。十年之后,他的双脚重又解除松软的土地,既是铺着厚厚的积雪,也足以令他感到触手可及的真实。雪花自苍穹飞舞而下,瓣瓣落上他的身体,寸寸肌肤都是沁人心脾的丝丝凉意,这样的感觉对南宫隐来说,美妙得很。
“香尘,”难耐心中的激动之意,他对面前的女子道:“跟我走吧,回南宫家,那里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桃花源,我要娶你做我的妻。”
然而香尘却只是寂寥地笑了笑,道:“你知道我是无法离开的。”
南宫隐不解:“难道你想一辈子呆在这里?这里的每一片叶子每一掊黄土都了无生气,我不相信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
她温柔的眸子望向他,似波平如镜的湖,深映着他的倒影,她道:“这的确不是我想要的,但我却没有权利选择。我的这条命是你和师父给的,你从剑下救了我,现在我放你出井,这笔债我已经还了。但是,师父对我的养育之恩我是一辈子也还不了的,我必须留下来陪着她,别无选择。人这一世,许多事物是该舍弃的,因为我们彼此都肩负着巨大的责任,在此之下,爱情便显得微不足道了。你走吧,回你的故乡去,从此以后忘了我,这才是你应该走的路。”
她说得如此毅然决然,然而每一句话都是南宫隐所能理解的,他知道香尘想的是什么。道义于他,亦是一块坚韧的磐石,深深盘踞在心头,巍巍而不可动摇。他知道自己永远也放不下对香尘的情意,可是他也知道这世上有两个字叫做“成全”,让香尘留下来陪着慧心师太度过最后的风烛残年,报了养育的恩情,便是对香尘的成全。
他懂得一切,所以他尊重香尘的选择。他本应立即转身而去不带任何依依不舍的眷恋,但他却做不到。漫天飞扬的雪花中,他伸出手,替他抚去发间晶莹剔透的花瓣,她的脸庞是冷的,一如她已日渐冰冷的灵魂。恍惚间,南宫隐竟觉得,她像是独立于尘世之外的人,高高在上而不可被凡俗之情所亵渎。
他笑道:“在为我吹一次霸王别姬吧。”
她应允,清风挟卷着笛音径直飞上了云霄,叶传妙音,整个思过林瞬间弥漫着悠扬的调子,在这样婉转动听的乐音声中,他转身离去,留下一串掷地有声的浑厚歌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南宫隐走得决然,没有再回过头,矫健的步伐掩饰着的是他的不舍与痛心,而他却不知道,背后那遗世独立持笛而吹的女子却是早已泪流满面了。
而现在,笛声竟蓦的断了。
没有片刻迟疑,他立即折返,树木在他身边疾驰而退,他从不知道自己的轻功竟会有如此之好。他如离弦的箭,疯了一般朝思过林的伸出狂奔而去。
那一剑恰好贯穿他的胸膛,他看着鲜血汩汩流出,心中竟有说不出的愉悦——这是他盼望已久的解脱,却未曾想到是在此情此景下才最终得到的。慧心师太的剑法准得很,一剑当下挑断他的心脉,他可以感到生命从体内逝去的无可奈何,他本已做到了释然,但心中却依旧有那么一丝放不下割不去的不舍,为着身旁雪地中躺着的那名女子。
她倒在血泊中,早已僵硬,可是依然能从苍白的面庞下看到根根脉络,那里逐渐凝固的血液正昭示着这条生命曾经的鲜活。她依旧是美丽的,只是在这样无情的冰天雪地中,她却脆弱得如同一张白纸,风只一吹便碎了。她微阖着眼帘,像在熟睡,寒风知晓她的心意,为她留下了最后一瞬间的美丽,只为送去给这站在雪地上不知所措的男子——她曾经深爱的人。
用尽最后的力气轻拥她入怀,南宫隐笑了,笑得无比畅快。他温柔地为她抚去面上的雪花,一字一句对慧心师太道:“你永远也不会懂,这是你最大的错误。”
这是他在人间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来年春天,当众芳都还未开的时候,却从思过林的古井中伸出一枝嫩枝,新芽尽吐,极尽盛颜。女观们皆以此为惊,感叹世间造物之奇妙,孰不知这新抽出的枝条便是由两个相爱之人的身体而化,他们的缘分还未尽,化成这一枝嫩叶,代代延续,生生不息。
傍晚时分,总会有成群的鸟雀从思过林的上空飞过,择木而栖,满天红霞中,它们的身影却甚是寂寥,再没有了那名叫做南宫隐的男子,歆羡着它们的自由与无邪。
他说他的故乡是武陵人的桃花源,然而春去春来,数尽了归鸦,他却从未回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