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尽归鸦》江姝渃

1、上 菩提山若水

　　菩提山若水观的思过林中有一口废弃了的古井。
　　所谓古井无波，但凡触犯了门规的女观弟子都会在这口井前跪上几天几夜以忏悔自己所犯下的过错，直至心境彻底沉寂，万般皆空等诸事都了然于心，方可重新入观继续修行。但这些都已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现如今，井已废，林已荒，这里俨然成了若水观的一个弃儿，茕茕孑立，形单影只，以沧桑为饮，寂寥果腹，却还是挡不住树叶如浪潮一般传来的一阵密似一阵的孤独。
　　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是什么？是死亡么？不，当然不是，如果你有机会见到南宫隐，那么他会这样告诉你：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孤独。死亡有时也会带给人解脱，但孤独却能将你桎梏在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里，脱无可脱，逃无可逃，只能任由噬人的寂静一点一点侵蚀着你，直至你毕生的热情与希望都消失殆尽，只剩一幅活死人的皮囊，空空如也。
　　你信不信，古井中就有这样的孤独。
　　他看着最后一只归鸦的尾羽消失在巴掌大小的天幕上，晚霞散尽，一切又黯淡了。前几日刚巧下过雨，阴暗潮湿的环境使墙隙间开始蓬勃出新的生命。稚嫩的青苔柔软青涩，在他的脖颈间呵起了痒，绵软的触感带来的是心中湿润的清清凉意，叫做孤独。
　　也许等到明天日出的时候，他就可以离开这座地下牢狱，回到可爱的家乡去。他总是这样安慰自己。然而日升月落，斗转星移，三千六百五十多个日日夜夜悄无声息地过去了，他却仍旧坐在这里，寂寥地数着朝霞满天中振翅而归的鸟雀，而自己却望不见故乡的归路。
　　听着林中群鸟清啼，鸣蝉相和，他依稀可以从万籁的嘈杂声中辨认出另一种声音，一种不一样的声音。那是绣鞋踏在新雨滋润过的泥土上的细碎松软之声，穿枝拂叶，渗透厚厚的青石砖瓦飘然而至，随同而来的还有扑面芬芳的兰花香气，让他得以感受到一丝生命存在的鲜活气息。
　　每日午时，会有女观弟子准时将饭食送下井来，同样的脚步声，他听了十年，却从未见到过半张面孔。他所能看见的，只是头顶那一片小的可怜的时而湛蓝时而阴郁的天空，以及黄昏时分血色残阳中成群结队闪过的归鸦，仅此而已。
　　他知道，绝不会有人敢探头往这口枯井中看上一眼，哪怕是这个世上好奇心最为强烈的人。她们对于他的恐惧早已根深蒂固，只因他是南宫隐，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血魔家族南宫家的唯一后人。
　　她们都知道，在这里关着的是一个疯子，一个武功极好足以将人弑血于电光火石间的疯子。而事实上呢，他真的疯了么？抚摸着两肩上凝结着紫黑色血痂的伤口——两条玄铁链深锁入骨，将他牢牢牵制于墙上，动弹不得。他也时常觉得自己是真的疯了——被噬心的孤独逼得发疯了。
　　这样生不如死的生活，他以为自己将要一直过下去，无法颠覆，无从救赎。
　　竹编的小篮盛着三餐的饭食，一端由长绳系着，晃晃悠悠地被送下井来。井外的阳光明媚得很，在潮湿斑驳的砖墙上密密地斜织出阴影。南宫隐轻闭着双眼，任由眼前一片晦明变化，倦怠睁开。
　　“呀！”
　　一声轻呼瞬间打破了枯井中的寂静，过了许久，回声依然不绝于耳。当南宫隐伸手取下覆在脸上的丝绢一样柔滑的物什时，闻到了一阵沁人心脾的淡淡兰花香气，他熟悉以极的味道。
　　栀结同心，莲开并蒂。一池娇艳的并蒂莲花在水红色的丝绢锦帕上盛放着，荷叶田田处，用墨色的丝线绣着“香尘”二字，想必是她的闺名。
　　那是一张清瘦的面庞，虽只是一闪而过，却足以让南宫隐看清那双水灵的大眼睛，带有焦急、不甘以及自心底油然升腾起的恐惧——这早已是他意料之中的。只是，许久接触不到人气，这一双清澈的眼眸倒是给他寂寥得足以窒息的牢狱生活带去了一线光明的可能。
　　香尘，确实是个好听的名字。整整十年了，南宫隐开始略显沧桑的脸庞上还是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在满面新长出的淡青短须间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她还会再来的，这一点他很是笃定。

　　夕阳西下。
　　霞光飞逸，染红了整片天空。偶有归巢的鸟儿自天边不着痕迹地滑过，但依然无法打破思过林中亘古未变的沉寂。树影婆娑，簇拥着土地上纤细颀长的墨色影子，如一幅泼墨的山水画，给大自然涤荡出层层清波。
　　夜色正欲展开它对人间的侵袭，望着竹篮中完好无损静静躺着的锦帕，香尘却彻底迷惑了。
　　人们口中的魔头如他，但他看上去并不像是如此邪恶的人呢。
　　依着师傅的命令，她每日午时都要给思过林中古井下关押着的“疯人”送上一日的饭食，傍晚时分再将碗盘收回，这样的事情，自幼时开始，她做了十年。当初师傅之所以选中她，也是因为她最乖巧听话，不像诸师姐那般凡心颇重，自然不会受到井中人的蛊惑。
　　她虽年龄最小，涉世未深，但也从众师姐口中听说了井中那个“疯子”的事情。南宫家嗜血成性，以屠人为乐，不知有多少生灵惨死于南宫家的屠刀之下，是以众人称之为血魔家族。她的师傅——若水观的慧心大师花了近十年的功夫才得以将南宫一脉铲除，只余下南宫隐，那是他只有十岁，黄口年龄，清澈的眼神令慧心大师的心瞬间软了下来，把他带回了若水观，为防以后祸起，只有将其锁于古井之下，慢慢消磨掉他自娘胎中带来的魔性。
　　所谓道生道，魔生魔，在慧心师太心中，孽障就是孽障，是无法脱胎换骨，重新做人的。
　　平生第一次，香尘对师傅的话产生了怀疑。紧攥着手中的锦帕，她突然有一种想向井底看一看的冲动。
　　这样的时刻，恰值日月之交，黄昏犹如迟暮的老人，正释放出此生最后的光亮。夕阳在山，鸟雀也都择木而栖，丝毫不去理会人世间的纷杂。如此景致，已是醉人的了，何况还有一口充满了神秘之感的古井。
　　终于，香尘拈起宽大的素衣道袍，缓步朝井边走去，心中已是忐忑不安。
　　“咚，咚，咚。”
　　三声浑厚低沉的钟鸣声打破了林中的沉寂，也敲醒了香尘朦胧而痴迷的心。若水观中的规矩，日落时分便开始晚课，迟到之人自会有门规惩戒。她不敢怠慢，转身向观门跑去。临入观前的不经意回头间，看到沐浴在红霞中的古井，孑然一身地站在离离青草与参天松柏中，她隐约觉得，这口古井中好像存蓄着浓厚的孤独，竟令她的心中茫然起了失落。
　　你永远不会知道会在什么时刻遇上什么人。一些人，他们在各自的生命中等待着，在恰到好处的时刻，便自然会相遇了，随即牵扯出一段纠缠不清割舍不去的缘。这也无甚好奇，生命本就是一场缘分的交织而已。
　　缘分的奇妙，就在于它将两个毫不相干的人捆绑在了一起，正如南宫隐与冷香尘。
　　漏断人初静。
　　子时之后的月，因着万物的归寂无疑显得凄凉冷清了些，月华在井边探头探脑，最后还是犹犹豫豫地钻了进去，倾泻在了南宫隐的身上，月光是冷的，可是与这井中的阴冷相比却已是温暖极了。以月光为盖，大地为席，南宫隐早已睡得熟了，井底弥漫着他均匀二沉稳的呼吸声。
　　他看到一大片黄澄澄的油菜花田，阳光肆无忌惮地在田间播洒，空气中满是田野中特有的泥土清新气。他还是小时候的样子，独自一人站在油菜花田中，犹如沧海一粟，渺小而又卑微。
　　不远处，他的爹爹和大伯正与一对夫妇裤兜，那夫妇俩明显处于下风，身上衣襟已撕烂多处，却仍是苦苦挣扎，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刀光剑影中，只听得爹爹一声仰天长啸，漫天泥土香化作一阵甜甜的血腥气，朝他扑面而来，与此同时，夫妇两人也如薄纸一般，瘫倒在了两柄南宫家的绝世好剑之下。来年，他们会化作一掊春泥，已微弱的养分来滋养足下这片辽阔的土地。
　　对于这一切，年幼的他只是冷眼旁观着。身为南宫家的人，自小就应该学会屠戮，仁义道德在这个家族中没有用处 ，看惯了太多的人情冷暖，他们笃定地认为，剑是这个世界上惟一不会背叛自己的事物。因此，杀是南宫家的信仰。
　　然而，杀之于他，不过是世间最愚蠢的做法，残忍血腥，粗鄙肮脏，他不齿，而他也是南宫家唯一一个双手没有沾惹过血腥的干干净净的人儿。
　　旁边的油菜花从中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轻轻撩开花丛，看到的是一双惊惧无助的大眼睛，小姑娘跟自己差不多年纪，满面泪痕，正呜呜咽咽地啜泣，她不幸在如此年幼的年纪就亲眼目睹了自己双亲的死亡，如此鲜血淋淋的场面注定要在她的记忆之中打下不可磨灭的烙印。
　　为了防止她被发现，南宫隐想尽一切办法转移了爹爹与大伯的注意力。当然，正处于杀人后的大快中的父伯二人自然也无心留意这片油菜花田中是否有活口存在，他们三人两骑飞速离开了这片新的屠戮场。
　　夕阳西下，在爹爹的扬鞭策马声中，他最后一眼看见的，是那双惊恐无助的大眼睛，在良驹的嘶鸣声与红霞满天的流光中感激地望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