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梦初觉 四周黑压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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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黑压压的一片，徐瑾头昏脑胀，仿佛整个人置身水底，摇摇晃晃，正在发懵，只瞧前面漏出些许天光。乍亮，那光亮得让人无法直视，她抬起手来挡，忽的又消失，周围又恢复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还没待她反应过来，就依稀听得有人在唤谁，这声音愈来愈清晰，“宝儿，宝儿，怎么了？快醒醒！醒醒！娘在这呢！”
“娘？”徐瑾晕晕沉沉，使了好大劲儿才缓缓睁开眼睛，只看了一眼就落下泪来，“娘亲！娘！”徐瑾只当还在梦里，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头扑进赵氏的怀里，嚎啕大哭。
赵氏只当她是做了噩梦被惊着了，一只手搂着徐瑾的背，一边拍抚，一只手摸着她的头，“我的宝儿，这是怎么了，可是魇着了，不怕啊，娘在呢。”就这么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些遍“不怕啊，娘在这。”
徐瑾哭声渐渐止住，可眼泪不住地往下掉，洇湿了赵氏肩头的衣裳一大片，又过了一会儿，徐瑾脑子渐渐清明，没有初醒时的不安与混沌。她分明记得自己已经死了，临死之际拉着幺弟的手。徐瑾情不自禁捏了捏自己的手指，似乎还余有幺弟手上的温热。徐瑾骤然清醒，眼泪也止住了，头从赵氏肩上挪开，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她想不明白，自己分明是已死之人，她看着幺弟成婚生子后，没多久就病倒了，大约是心愿已了，心气就散了，病榻缠绵了不到个把月就不行了，弥留之际拉着幺弟的手嘱托，“你要好好的，认认真真过日子，从前的事情就放下吧，好好待你媳妇，她是个好姑娘，好好抚养你的儿子长大，叫他读书就是，只别再入仕了，一家子平平安安的，我和你大姐就能放心了。”
可能是回光返照，她说了这一大长段的话，除了气短些，竟然也不觉得累了。小弟只死死拉着她的手，倔着不肯哭，也不敢出声，生怕一张嘴眼泪就掉下来，血红的眼睛睁得老大，看着徐瑾，一眼也不肯错开。
徐瑾缓缓扯出一个笑来，“我从前做过许多错事，直到死还不肯放下，你若也不肯放下家里的事情，是不是不肯原谅我。”徐安连忙摇头，生怕慢一点徐瑾看不到，就误会了。
徐瑾拍了拍他的手，“这些年，我虽名义是你姐姐，托大说一句，却也像你半个娘了，你只在听我一句，忘了从前，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徐安不敢答应，怕她心愿了了就一口气散尽了。徐瑾太了解他了，“快点答应，这些年我着实累了，如今你还要我再累一回吗？”
“好，我答应你！”徐安话音刚落，徐瑾就阖了眼，二人拉着的手重重地落在被子上，“砰”的一声。徐安眼泪簌簌地流，他睁大眼睛想看看姐姐的面容，可怎么也看不清，全是泪水挡住了视线。
他妻子站在一旁呜呜地哭，抱着刚满月不久的小孩儿，走了过来，跪在地上给他擦了擦眼泪。徐安才看清了姐姐的面容，徐瑾走得很祥和，嘴角微微带笑，徐安依稀看见了她从前绮罗珠履，在家娇纵的样子，鲜活热烈，虽然轻狂，却着实是个美人面孔。他再想仔细看，就慢慢看不清了，连忙擦了擦眼睛，仿佛又看见了，她在庵堂的样子，平静又没生气儿，再一看，就是她穿着普通布衣忙于生计，冲他笑得模样。
“姐姐从前最爱美，她这一生未曾穿过嫁衣裳，从前咱们成亲时，我瞧她很是羡慕你的，明日你陪我一同去街上给她置一身吧。”徐安渐渐平静，红着眼睛开始安排料理起徐瑾的后事。
“好，我出嫁带来的头面也给姐姐随去吧，虽是鎏金的，倒也还新。”徐安的妻子擦了擦泪，点点头说道。
徐瑾不知道的是，这小夫妻俩把她侄子的名字定为了“瑜”，徐瑜，“握瑾怀瑜”为着纪念她。
“我的儿，这是怎么了？竟直着眼睛发愣。”赵氏看她半天不动，只自顾自地低头发呆。吓得连忙摸背，抚头，也不敢再惊着她，只小声唤着。
徐瑾这才从回忆中出神，抬头看了看娘亲，“娘，我没事儿，做了个噩梦，有些害怕。”说完冲赵氏笑了笑。
“没事就好，马上就到静缘寺了，今日必要好好拜一拜，除除邪祟。”赵氏抚了抚心口安慰道。
徐瑾这才想起来，今日是来静缘寺上香的，为得是下月初父亲要进京述职，父亲外任苏州知府已经九年了。本朝官员外放，三年一考，六年再考，九年通考。下月是最后一考，如果顺利就能回京任职。可徐瑾知道，这一回，父亲就再没复职了，因为不久祖父就病逝，父亲丁忧三年，好不容易等孝期过了，却接连出了事情，就耽搁了，再往后自己就犯了错，被送回苏州的隐玉庵，家中的日子也没安稳几年。一夜之间，一家人就全被人毒害，死于非命，只有小弟因贪玩留在长姐那没归家，侥幸逃过一命。第二日家中死讯还未传开，长姐就命家仆冒死将小弟送到自己这来，却说小弟刚到苏州就传来长姐死讯，徐瑾闻风不对，连夜带着弟弟离了隐玉庵，逃回乡下。整个徐家除了二姐姐和四妹妹随丈夫外任逃过一劫，就只剩徐瑾和弟弟二人相依为命。
马车一路平平稳稳的向前驶去，徐瑾眯着眼歪在赵氏的怀里假寐，心里却在捋着从前的事，若这次真是侥幸得了重获新生的机会，那再也不能犯那个糊涂错，还要弄清楚上辈子徐家到底发生了什么，又该如何避开。
正细细回想着，只听外头街上的吵嚷声渐渐小了，徐瑾正纳闷儿，就发现马车停了下来。
“夫人、小姐，静缘寺已经到了，马车只能停在这里，再往前就只能下来走了。请夫人、小姐先下车。”外头驾车的小厮说道。
后头丫鬟，嬷嬷们也已经下车，宋嬷嬷上前撩开门帘，扶赵氏下车，徐瑾的丫头浣月也赶紧跑过来抱她下车。
赵氏拉着徐瑾的手往前走，宋嬷嬷和浣月跟在旁边，两个护院小厮也在后面远远跟着。徐瑾抬头看了看四周，香客如云，奇怪的是都很安静，偶有几个凑在一起说话的，也很小声。她很是纳闷，因她们母女俩不是第一次来静缘寺了，以往香客也是络绎不绝，但是人多，是免不了嘈杂喧嚣的。
“到了，宝儿，你看看，一会儿娘请寺里的师父们给你瞧瞧，给你驱一驱，好不好？”赵氏低头轻声说道。
“好，娘为何今日寺中这样幽静？”徐瑾看了看正殿一个个虔诚祷告的香客，和一旁闭目而立的僧人。
“许是今日有要紧人来了？”赵氏也很疑惑。
“小姐若想知道，奴婢就去问问？”浣月看着徐瑾笑道。
“好！你去替我问问看，知礼些。”徐瑾拉着赵氏站在一旁，等前面的香客拜完。
浣月点了点头，就往大殿外走去，大殿内的僧人都在一旁做祝祷，不便打扰，只能问一问殿外的小沙弥。
徐瑾静静看着前面跪在蒲团上的人们，虔诚的祈着心中所求，佛祖慈悲，闭着眼看着世间疾苦。徐瑾想，可能世界真有神佛，她何其有幸能重来一生，必要小心谨慎，不负神佛。
不一会儿，浣月就回来了，“回夫人小姐，我听外头洒扫的小沙弥说，静缘寺的住持云游归来，众人敬仰，所以自发地就静了许多。”
“既是如此，可问了主持能否一见？”赵氏听闻，急忙问道。
“那沙弥说主持有言，有缘自会相见。”浣月一五一十地说。
“夫人不必忧心，奴婢从前听人说，静缘寺的住持一向喜欢云游四海，只因批命极准，引得众人都来拜访，大约是为得清净才避了出去，因此主持一向是不见香客的。”宋嬷嬷在一旁小声说道。她是赵氏的乳母，服侍赵氏尽心尽力，赵氏年幼时母亲就去了，只留了一个丫头就是宋嬷嬷。宋嬷嬷待赵氏甚过亲子，只因赵氏的母亲于她有恩。宋嬷嬷知道赵氏为徐瑾魇住一事担心，才连忙宽慰。
“原是这样，那就没法子了，只潜心拜过，再多添些香油钱罢。”赵氏很是遗憾。
“娘，我们去吧，心诚则灵。”徐瑾摇了摇赵氏的手。
“好。”说完赵氏就领着徐瑾上前跪拜祝祷。
徐瑾用上十分的诚心，认认真真拜过，才敢睁开眼。只瞧一个小圆头圆脑的小沙弥捧着一个颇有些大的签筒，也可能是人小，衬得签筒就愈发得大了，走了过来对她说道，“我，贫僧瞧施主十分虔诚，恭请施主摇签，若得了好签，我师父就会见你。”这小沙弥瞧着不过五六岁的样子，一本正经地学大人说话，连自称贫僧都能说一半忘了，只顾着我来我去。
徐瑾心道他还是个孩子，一点没当真，不过不想拂了他的好意，冲一旁已经从蒲团上起来的赵氏点了点头，就这么跪着说，“好吧，我就抽一次。”
殊不知，徐瑾拿小沙弥当小孩儿，这个小沙弥也拿她当小孩，她如今不过总角之年，比这小沙弥略大个三两岁而已，更因她身量颇小，站起来还未必有小沙弥高。只是徐瑾总还停留在上一世的状态，以成人自居。
赵氏立在一旁看着徐瑾，又看了看小沙弥，只觉得是两个小人儿在掷签玩，她心内有些好笑，再一想女儿将要摇签，即便未当真也有些紧张，世人求签无人不想求一个好兆头，她也不例外。赵氏在心中念叨着，可千万掷个好签。
徐瑾接过签筒，低下头看着它，用力摇了百十下，她如今才八岁，签筒又装满了竹签，人小气力也小，摇得手臂都酸了，还没有一只签落下，她不敢大意，忍着累又继续摇了百十下，一只签才姗姗落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梦初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