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长歌》一片去

8、说炸就炸 小福怔时眼

　　小福怔时眼睛一亮“真的！白玉哥你还会修书！！”他跟着白玉去书案前，只见白玉将书页轻轻的从盒子里拿了出来。略微拼了几下后叫他去找些有鹅毛、白芨还有原书差不多的宣纸。小福将东西都找来，坐在白玉身边看他将书页前后比对排出顺序。虽然不大识字，看不出来前一页后页的区别在哪，但就看着那些书页一张张的被白玉捋平连细微的折角都不放过叹此人的用心和细致，说道“白玉哥你可真是我的神仙菩萨了！以后你有难了我也铁定帮你。”白玉只是笑笑并没答话。
　　修书是个细致活儿，熬神费眼，小福也帮不上忙，跟白玉推让了几次只好先去休息。
　　窗外鱼肚泛白时，白玉将几页裱糊风干的书页合拢在一起，又用鱼鳞线法装好放回原来处。等他忙完一切，再抬眼看窗外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白玉捶了捶肩，累了一夜，原本好了几分的身子这会儿觉着又开始发沉，连带着一股滚烫游走四身。
　　他刚来府里不知郑如心的作息，现下虽然有些困意但也不能再睡。又不敢去别处，就在书房里转悠，书案一侧的剑，茶案旁边的琴，都让他觉得新奇，他心中腹诽有闲钱的人家只为了放着好看果然什么都置得。那些看起来价值不菲的东西他不敢去琢磨，唯有书房里一架子的书他最为熟悉，随手抄起来一本细细品味打发时间。
　　等到郑如心来书房时已是快近正午时分，两人先是聊了会彼此都读过的书又闲话了些眼下时局和朝堂之上，再到有名的学府和鸿篇著论，只觉得越聊越投机，竟停不下来。
　　直到了郑如心每日练字的时辰才停下，白玉不知道郑如心起的这么晚，要到正午才起，此时他困的双眼打架强挺着睡意去研墨。郑如心不知道白玉熬了一夜，只觉得这人精神和脸色都不好，说道“要是不舒服就去休息。\"白玉摇摇头，坚持着要留下侍候，方才聊过他才知，郑如心读过的书不比他少，他没什么可比他特别之处，眼下只想手脚勤快些。
　　郑如心发现书盒里那本被修整妥帖的山晓手札时，叫过小福细细问了才知是白玉的功劳，他仔细看了看，倒比他拿到手时还要平整干净，看着白玉在身侧低头细细研磨，也不向他邀功请赏，心中对白玉更生喜欢，便开始仔细打量起来这人。一身崭新的粗布白衫，针脚细密想来制衣的人很下功夫。但终究是跟现在的身份不符，说道“我见你来时也没多带什么，叫人给你准备两身新衣吧。”
　　白玉知道他这身穿着照比府里有些身份的小厮都不如，但也是他娘年前那会熬了两三夜赶出来准备做他今年的生辰礼，他平日从不舍得拿出来穿的物件，如今感到被人嫌弃白玉心中尊严拔地而起，出口时却换成恭顺语气“不必破费。只是……如心有所不知，寻常人家不比公卿侯门，使得银钱去多置没用的东西。白玉自幼家境贫寒去年又遭了灾，这件已是我最特别的了。”郑如心没听出白玉的言外之意，以为白玉当真是为了花费说道“不过是件衣衫罢了，有什么可特别。”白玉坚持说道“家母从微薄家用中攒下的银钱又是几夜没合眼的为我特地赶制，当中有她心意。”
　　说完白玉便起身到另一张书案去抄书，郑如心不知那衣裳对白玉这般重要，只见他倔强走开，心里觉得好像说错了什么话，没什么心思练字，起身去茶案边煮茶。端坐着等水开时，打量白玉坐在对面腰背挺直，一手持笔一手担着衣袖。原本就有些单薄的身形被白净的衣衫罩着更显消瘦，及腰秀发被高高束起，把清丽不俗的面容衬托的更显出尘。额鬓边留着几缕碎发，显得人也柔和的似娇花一般。青眉微翠，朱唇微红，比昨日在前厅屏风里看时更加真切，只觉着此人不做什么单在身边也是足以赏心悦目。他见白玉下笔行云流水，走过去挨坐一处探身去看。纸上字迹舒朗俊秀，工整有序，与文贴上的字迹无出其二。
　　白玉被挤着不得施展，便索性让出位置给郑如心，余光看见那人点点头，甚为满意的嘴角上扬对他说道“字写的不错，师承何人？”
　　白玉刚开口想到昨晚郑如心的发难，瞧了一圈书房接着说道“回如心的话……我没有师傅，自幼跟着家父学，读书写字都是他教的，没有名师指点也没有好帖子去临，不过是多去用心和勤加练习罢了。”
　　郑如心看着那字，脸上笑意渐消，说道“你的字很特别，让人过目难忘”
　　白玉一扭头说道“不过是个字罢了，有什么可特别！”
　　郑如心听着白玉嘤嘤的慷慨，转头问道“生气啦？”
　　白玉往郑如心身边挤了挤，硬是为自己挤出来一点位置说道“岂敢。”
　　“还说没有，眉头都皱起来了。”
　　“没有。”
　　郑如心见白玉倔着脾气，沉思了片刻，起身去从书架上拿出另外几籍书册走回白玉身边说道，“这几册是借来的，先将这些抄了。”
　　白玉接过小心翻开……
　　天河书院……主院山青的新著……再看落款——天河书院，山青。抽了口冷气，心内感叹自己就连门都不进去的地方，他郑如心一个借字就能把主院的东西拿来随便翻看。当真的一般年纪，天差地别的两种人生。白玉以前也曾看过山青的其他著作，都是些手抄传阅的版本。如今沾了国公府大公子的光，主院辅院的亲笔就都见着了，他想着就是现下被撵了，回家也够跟爹和十里八乡的文人们谈论一二了。
　　难怪都说，侍候国公侯府大公子是件幸事……
　　郑如心见白玉拿书的时候颇为恭敬有加，问道“他们都怎么跟你说我的？让你这样谨慎小心。”白玉边去抄写边回道“ 山青先生不媚权贵，不迎势盛，敢于直言，此种智慧、品格，作为后辈谨慎恭敬些还是应该的。尤其此篇中有云：’能臣以智宏其志，其志为私不为国，居于高者，为私，即是不忠于君、不报于国，甚如奸佞，尤甚百万外侵强敌’。”
　　郑如心眼中似灿星光辉闪过“这篇你也读过了？”
　　白玉点点头却没再回他。
　　郑如心:“那你觉得他这篇里所说的位高权重者暗指的是谁？”
　　白玉:“自然是右相崔仲辅。”
　　郑如心：“你觉得他是奸佞吗”
　　白玉“不好妄议。哎呀……快别与我说话了，差点儿就抄错了。”
　　抄书要心静，错了一处通篇都白抄了，更何况白玉昨夜又未睡，实在没有精力分神。
　　郑如心见白玉不再说话，但那柔声细语的声音实在意犹未尽，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说说荀山青如何？”
　　白玉对照着原书，边仔细检查着抄完的段落，边答道“天河书院是鸿国的百年书院，他身为主院才学自然一流，又有诸多著作如醒世洪钟，被诸国尊为再世的德贤圣人。研习他策论的上至朝臣下至学子，又曾为帝王师……只是……”白玉顿住。
　　“怎么不说了？”郑如心追问。白玉本想说只是教出鸿国这个昏庸的皇帝，怕是他一生最大的败笔了。原本在乡野间这句也说得，但如今可是在国公府里，真要是说出口，只怕掉了脑袋不止，还要连累家人。改口道“只是他如今已经不大出外讲学了，如我这般没能汇选进天河书院的……”
　　郑如心见白玉眼中失落之色，连忙转了话锋说道“山青先生这几年行踪不定，飘忽难觅，也不大在书院，确是难见一些。但也不是见不到，家师他先前曾与我相约丰阳一见，他们二人颇为熟悉、素来交好，或许可以打听到山青现在何处，到时我们走一趟也无妨。”
　　白玉停笔去看郑如心，惊讶的双目圆睁。
　　郑如心见了施然道“说不定还能听他讲学，你待如何？”
　　白玉不敢相信的问着“可是当真？”郑如心见他反应颇为满意，面含认真点头回应。白玉掩不住内心狂喜，走出书案恭敬一礼，对郑如心毕恭毕敬说道“大公子日后只管吩咐，白玉自当尽心竭力。”
　　郑如心看着那个一脸期待和兴奋的白玉，似乎刚才他在那人脸上看到的所有疲倦和不适一扫消散，意味深长的沉吟说道“尽心……竭力。”
　　郑如心给白玉再探脉象时，见比之前更重，细细问过才知道白玉熬了一夜修书，险些砸了书房，还好太医院的张太医张守恰巧过来，才不至郑如心太过发做。
　　张守给白玉细细切脉，看着郑如心犹豫说道“这……可不太好办。”
　　郑如心“嘭”的一声丢下书册说道“若是好办我便不叫你来了，你只管报给我母亲平安就好，其他的我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