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饼儿牵驴5 ...
-
这想法刚冒出个头,几乎立刻被我否决。
若真是那叶秉,伏牛道开天辟地一剑,六军辟易,斩尽北陵王师气数,当之无愧一代宗师,放眼江湖鼎鼎大名,凡中原门派见之必定恭敬拜为上宾。如此一尊大佛,不至于苟且到跑来戚府当个小厮,整日做些端茶倒水、砍柴烧火的活计,还大半夜跑去偷人家鸡/吧?
钟伯庸半弓着腰,脸上的表情如我心中一般茫然,手下倒是稳稳搀住了自家亲爹。
钟老前辈哆嗦半天总算顺过一口气来,作了个揖,恭敬道:“河间一别已有三年之久,叶先生近来可好?”
饼儿矜持地一点头:“尚可。”
此刻饼儿抹了一鼻子灰,蓬头垢面、破布烂衫,手中提着的鸡还在不住扑腾,举头三尺,恨不能一飞冲天。整个人狼狈的像是逃难至此,单看打扮,这“尚可”里的水分实在有些大。
钟老前辈大约也是这么想的,迟疑片刻,斟酌着开了口:“若叶先生遇到了什么麻烦,我这里有些人手,或可为先生尽微薄之力。”
饼儿道:“不必。”
老头闻言,却是一脸诚惶诚恐:“多亏当年叶先生指点,才有三合镖局今日。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若有用到钟某人之处,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饼儿沉吟片刻道:“此番赴宣武评剑,可有余下请柬?”
钟老前辈一愣:“叶先生于伏牛道留下一代侠名,若能亲临评剑,乃天下武林之幸,哪里需要……”
说到一半,自觉多言,改口道“自是有的。”
饼儿略一颔首:“劳驾了。在下还想讨上一物,不知可否割爱?”
老头看了看身后的车驾,钟伯庸见此,登时连搀扶都顾不上,急忙跪地:“父亲,这万万不可啊!”
钟老前辈略显迟疑之色,冲饼儿躬身道:“这赤墉剑乃是本派镇门之宝。若叶先生想要,还需请示……”
饼儿打断他:“并非此剑。”
方才怕被察觉,不敢靠近,这会儿夜风骤急,声音被吹的七零八落,隔着段距离便有些听不大清。
我正欲靠近些再听,踏出一步,还未有旁的动作。饼儿似是察觉,忽然抬头,目光直直扫过来。
我急忙躲到树后,将将避了开来。
偷听事小,若被人当场捉了现行难免尴尬,也顾不得追究接下来谈话,小心翼翼离开林子,回了山洞。
少公子仍坐在原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抚摸着玉佩上的纹路,看起来面色好了不少。我却因了山下误打误撞所见,仍有些心绪不宁。
不说旁的,若饼儿当真是那叶秉,我这数月来的洗脚水岂不都是由这位传言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一代宗师烧的吗?
戚怀朝道了声:“阿九回来了。”
思绪拉回,我应了声,转念想到戚怀朝是个瞎了的,心中不禁奇怪:“少公子怎知是我?”
戚怀朝笑道:“听得多了,自然能分辨出来。”
出去灌了一肚子冷风,方才那点不清不楚的暧昧消散。我规规矩矩坐到戚怀朝边上,憋了半天,没忍住问出心中疑惑:“少公子,饼儿当真是用一块饼买来的?”
戚怀朝闻言,微微侧了脸,火光下映得肤若暖玉,眉眼隐藏在阴影中看不分明,却并未直接回答我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只是道:“当年北陵王师来犯,荥阳城破,赤地千里,饿殍遍野,若是遇上重伤不治的士卒不幸落单,便会有难民一拥而上,将那人分而食之。”
戚怀朝道:“阿九,你可知晓,乱世之中,人命不过是这世上最轻贱之物。”
我心中一恸,半晌竟说不出话来。
戚怀朝将掌心覆上我手背,柔软带着温热的触感自皮肤传来,带着某种坚定而不容置疑的力量,似乎能驱走这漫漫长夜的苦寒。
我有些不适他的亲近,却又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便是这迟疑的片刻,反教他握住了双手。
戚怀朝抬了眼:“阿九可有什么心事?”
眼前之人明明是个瞎了的,可对上他眼眸的那瞬,却莫名有种被人窥破心底的惶惑。我定了定神:“少公子何出此言?”
戚怀朝道:“脉搏跳得比平日快了许多。”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饼儿的事,少公子现在行动不便,沿途少不得饼儿照料,况且我不过是因方才见闻有所怀疑,没有确切证据,若是胡乱揣测惹得二人嫌隙,岂不是凭白添乱。
我胡乱找了个借口:“大概是方才冻着了罢。”
我害怕少公子又搭脉搭出来些什么,正好远远听得毛驴哼哧哼哧的叫声,扭头瞧见饼儿从外边回来,急忙抽回手来,起身迎了上去,伸手就要去帮他提鸡。
饼儿正在栓驴,被我突如其来的殷勤吓了一跳,不由退了一步:“九公子歇着吧,这些杂事我来做就好。”
我一心记挂着饼儿身份,想要套出些什么来,没话找话道:“不知这些牲畜从何而来?”
饼儿道:“我拿了些银钱,同山下佃户换的。”
我又道:“这鸡看起来有些年岁了。”
饼儿瞧我的眼神有些莫名其妙,还是认真回答道:“农户家的鸡大都用来生蛋,可能养得老些,公子若是吃不惯,我再去挑只嫩的回来?”
我连连摆手:“不必了不必了,你也辛苦了。”
饼儿点点头,将方才从外边打来的水用铁锅盛了,架在火堆上,烧水的间隙,就要提刀去宰那只鸡。
我看他手起刀落,眨眼那鸡便尸首分家,不由抚掌喝彩:“好快的刀法!”
饼儿啊了声,看向我的眼神满是迷惑:“杀鸡而已,我以前也这么杀的。”
我道:“这刀法干净利落,一看便知不是等闲之辈,不知师承何处?”
我话音未落,那鸡忽然挣扎起来,饼儿手下一滑,竟教那鸡直直蹿将起来,喷涌而来鸡血溅了我一头一脸。
饼儿急忙将那冥顽不化的鸡就地正法,可惜我的衣裳还是未能幸免,沾了一身鸡毛鸡血。
闹了这么一出下来,烫鸡毛的水被撤下来用来给我洗澡,待将那大逆不道的鸡拔毛去骨,已是天将破晓,少公子早已歇下,而我竟也忘记追问饼儿今日的始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