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事务所》长安看秋

6、006 房间

　　抵达梅花镇的时候，天色就不早了。简单吃过饭后，已是夜幕降临时。
　　女佣撤下餐具，端去厨房洗干净。白妙吃得心满意足，趴在餐桌上叠餐巾纸玩。只要吃饱喝足，他有的是办法让自己玩起来。
　　“十分感谢款待。”陆岳鸣说。
　　“应该的。”西岭笑着说，“几位预备在这里小住多久？待会儿我去安排房间。”
　　“短的话两三天，长的话，我们也说不准。”沈子生说。没有了解到实际状况，他不能打包票。
　　“二楼有三间客房，一间被预定了，只能委屈四位住进两个房间了。”西岭说，“尽管如此，小友也可放心，房间非常宽敞，足够起居所需。”
　　话说到这里，四个人两两对视了一下，两人欢喜两人愁。按照往常经验，白妙是一定要跟陆岳鸣占一间房的，那么剩下的一间房就要沈子生和华清阳两人共分了。且不说两人看上去就八字不合的气场，就是刚认识没多久就要在一间房里一起待几晚上，听上去就让人觉得不舒服。
　　华清阳本想跟陆岳鸣商量一下两人凑合凑合，而后者压根没有往他这边瞧，两人之间注定容不下第三个人，华清阳明白自己的小算盘是打不响了，颤巍巍地把头转向沈子生，后者是一脸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虽然他没说什么，但这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在散发的生人勿近气息是怎么回事啊……一想到还要跟他晚上同睡一间房，华清阳就觉得浑身汗毛直竖，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我不愿意”。虽说他本人睡相很好，只要躺上床就可以安安静静睡到第二天天亮，甚至连身位都不曾挪动，但也难保紧张之下睡不着觉，一不小心一个翻滚就把腿压人家身上。这样不好不好。
　　沈子生知道小朋友的紧张，却不动声色，权当做没看到。别说是他沈子生了，哪怕是白妙那样看上去可爱些的妖，正常人也不乐意跟他共处一室，何况自己又是一张阎王脸，还带着一身的肃杀之气——哪怕是其他的什么牛鬼蛇神，也要敬畏三分。他是天地间孑然一身的行者，早习惯独处。他料定这种事不用自己说，华清阳也会先开口。
　　“那个……”华清阳弱弱地开口，语气中有些犹豫不定的意味，“西岭爷爷，那位客人什么时候到，我可不可以先借住他的房间……你放心，我一定会打扫干净的！”
　　上一次，华清阳也是一个人住一间房子的。他虽然胆小，但只要确信房间里是没有问题的，也就不那么害怕了。跟看不见的鬼神相比，眼前黑黢黢的沈子生才更让人害怕好吗。
　　“这个，也不是不可以。”西岭打量一眼稍显亲昵的两人和沈子生，稍加思索，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说：“客人总在月中到，眼下还有几天的空闲，那么我便擅作主张，暂且将小友安置进去。”
　　“嗯嗯嗯！”华清阳听了之后，疯狂点头。
　　与此同时，白妙正沉浸在叠好一条小纸鱼的欢乐中，也十分嫌弃地在心底吐槽一句“出息”，全然忘记见到小鱼干就喜形于色的猫是哪只。
　　“不过，小友也要谨记，房间中的陈设，万万不可私动。”西岭稍微收敛了笑意，认真道。
　　“您就放心吧，我一定不会乱动的！”华清阳攥紧拳头，十分肯定地眨眨眼保证。能够不和沈子生同住就已经很喜出望外了，不要说不能擅动别人的私人财产，就是每天都把房间打扫一遍，他也愿意。
　　“那我这便带领几位小友上去瞧瞧。”西岭说，“请小友随我来。”
　　“麻烦您了。”陆岳鸣探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与西岭之前的动作如出一辙。
　　西岭与陆岳鸣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笑了一笑，也探手道，“请。”
　　楼梯就在厨房外边，依着角落搭建了一架旋梯，木质结构的扶手和梯身看起来古色古香，尽管是西洋风格的造型设计，也搭配得相得益彰。旋梯入口和出口处都摆着小型盆栽，郁郁葱葱的，既装点室内，也让人看起来很养眼。墙上挂了些风格迥异的画框，皮影年画抽象写实，样样俱全却不显得杂乱无章。
　　上了楼梯还有几步路要走，左手边是一溜的房间，每个门都是月牙白色，门上挂了房牌。右手边是一片公共活动区，铺了柔软的毯子，正中间摆放了茶几，靠墙修成书架，花花绿绿的书脊面对着人，任人挑选。书架旁用屏风隔出来一个小单间，镂花的屏风拐了个角，正好挡住视线，影影绰绰的，让人看不清里边是什么，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一直照着明。
　　“西岭爷爷，那里边是什么啊？”白妙好奇地张望了一下，却什么都没看清。
　　“是一些旧物，主人家的事，我们也不好过问。”西岭顺着白妙视线往墙边看了一眼，沉吟片刻，没有进一步解释，而是继续把一行人往房间所在的方向引导，说道，“小友的房间在这边。”
　　“哦，好。”白妙随之噤声，瘪了瘪嘴，不再询问。
　　西岭见状，叹了口气，笑道：“主人家虽好客，却并不希望客人动一些不该动的东西。小友都是讲道理的人，千万不要因此闹不愉快。”
　　“您放心，我们绝不会添麻烦。”陆岳鸣说着，摸了摸白妙的后脑勺做安慰，白妙也跟着点点头。
　　三间客房并排相连，装修大差不差，推开门对着的是一扇飘窗，保证白天良好的采光，下边摆着与椅子配套的书桌书柜，看得出来梅宅主人很喜欢书。往里走两步，左手边是干净整洁的床，床头架着两盏灯，床边贴墙处是壁柜。整个房间色调柔和，简约而又不失美感。
　　劳累一天，陆岳鸣带着白妙，和沈子生分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清阳小友，你的房间是这个。”
　　西岭说着，取出钥匙打开最后一个房间。这间房与前两间房略有不同，门牌上写着“免扰”，门缝里透出些微光，就像里边有人在埋头工作一样。
　　“这是？”华清阳问的是门牌。
　　“是个提醒，代表这间房被预定了，里边放了些客人的东西，打扫时不要丢出去。”西岭说着，打开了房门。房间里的灯并没有关上，白色冷光打在墙面上，让室内看起来有些生冷。除了与前两间屋子同样的陈设之外，这间房的角落还堆了几只黑布包裹的箱子。
　　“那客人在这里会常住吗？”华清阳走进屋子，左右看了看，一屁股坐在床上。坐了半个下午的车和硬板凳，屁股总算能在软乎乎的床上好好休息了。
　　“不会。客人隔几个月来一次，每次只停留一夜。”西岭说着，拉上了窗帘，将夜色挡在外边。又环顾四周检查房间，确认了没有纰漏之后，才又矮着身子嘱咐道，“小友谨记，房间里的书可以随意看，客人的东西万万不能碰。”
　　“嗯！”华清阳使劲点点头，说道，“您就放心吧！”
　　“那我便不打扰了。”西岭站起身，背着光在华清阳身上投下一片阴翳，“时间还早，却也入了夜，这里不比外边，入了夜就不要外出了。”
　　“哎，好的。”华清阳仰着头看着西岭，点了点头，暗自感叹果然还是和人类相处更舒心啊，“待会儿我还要和朋友们商量些事，西岭爷爷放心吧。”
　　“明早七点是早饭时间。”西岭抬手看了看腕表，说，“你们可不要睡过头了。”
　　“才不会呢。您知道的，我不会睡懒觉，他们也是。”妖啊鬼啊的，应该不需要睡眠吧……
　　“那我就不打扰了。”西岭说着，欠了欠身，从房间里退了出去。
　　一个人待的房间总显得空旷了些，不过华清阳是习惯了一个人生活的，独自躺在大床上，一日奔波的疲惫就涌上全身，侵蚀着每一寸肌肉，让他累得不想动弹。灯光越来越昏暗，让人眼皮子也越来越沉，华清阳躺着，只觉得像躺在一团软绵绵的棉花上，越陷越深，越深越没有挣扎的欲望，眼睛一闭，睡意就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沈子生坐在书桌旁，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从进入梅宅开始，他就在检测异常波动，可惜没有觉察到丝毫的灵力波动。这梅宅，乃至整个梅花镇，都没有让他觉察到异样的地方。这并不是平安无事的象征，恰恰相反，这正是诡异所在——一般来讲，因为灵体的不确定性，无论是城镇还是乡村，都会有孤魂野鬼妖灵精怪的存在，他们与人类共存，互不干扰，只要不做伤天害理之事，就能安然无恙生存下去，更有甚者，修满自己的功德簿便可飞升。而梅花镇却像一处世外园地，除了人之外，竟没有其他妖灵鬼神共存，就像人间最丰沃的草原上不养牛羊一样，在沈子生看来，这里其实死气沉沉。
　　这种感觉，莫非是有人刻意为之，故意驱逐了梅花镇的妖灵鬼怪。如此确实可保梅花镇常年平安无虞，但也会对施法人本身造成极大反噬。这样舍己为人，目的在何？就是修功德簿，也不必用竭泽而渔的方法，实则是事倍功半。
　　沈子生虚握着拳放在下巴上，眉峰微蹙。
　　如果是这样，井里袭击华清阳的又是什么。
　　华清阳……
　　沈子生念到这个名字，指尖没来由的一抽，一股莫名其妙地不祥预感在一瞬间爬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