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事务所》长安看秋

58、058 琼言（2）

　　这边的事解决之后，琼言刻不容缓地立即返回琼凉海。嘴上端着一副的大公无私，可百余年的辗转反侧忧思难忘，真真是自个儿设身处地地走上一遭才能嚼碎咽懂了人间话本子里老生常谈的生离死别之苦。神女们都喜好揣着话本子谈闲趣儿，这会子心如刀绞的离别之苦，谁体会过才真能心如刀绞，刀尖儿上滴血珠子，血珠子被寒冰的霜花凝结成冰珠子，刺下去又凉又疼。
　　沈子生奔波良久，陆岳鸣体恤他，撵他回去休息，护送琼言的事就由他一手揽了下来。至于郝甜，白妙就是有千般不依万般不愿，也只得留下来守着她们。
　　“辛苦了哈。”沈子生跟他摆摆手，眉目微扬。
　　“哪里话。”陆岳鸣说，“我们之间也还有很多话讲，你就回去好好休息吧。”
　　之后，两人就踏上了返程之路。白妙看着他们鼓鼓腮帮子，日后免不了一顿好哄。
　　和鸾巨大，身可遮天，载着两人乘上云霄，速度飞快，穿梭在柔白云彩之间，大有“千里江陵一日还”的意味。施一个障眼法在其身下，普通人仰着脖子望穿了天也看不见他们。
　　琼言盘腿坐在和鸾身上，无不赞叹。
　　“一别经年，上神竟加了一等山神的名号，何其尊贵。”琼言说。
　　“声名乃是身外物，权势与声名相称，声名越大，责任就越大，待到有朝一日不得不为族而战的时候，恐怕连身家性命都难保，更别提守护心头之人了。这一点，我们感同身受。”陆岳鸣说。
　　“倒是这个道理。”琼言说，“这些年，天帝还有什么动作吗？”
　　“他倒是想收复天下山川河流，可我们不买账。趁着麒麟女君懈怠，那些年尝试过强行扭转局势，最终都不了了之。众山神海神一同反抗，险些砸了通天河。咱们神族又不是好欺负的，哪能给他胡搅蛮缠。”陆岳鸣说，“只是诸神之间联系本就少之又少，倘若得知你有此难，我们断不会放任不管。”
　　“世事难料，我不怪谁。”琼言摇摇头。
　　“好在此事告一段落，你回去之后，依然是琼凉的海神。”陆岳鸣说。
　　琼言却摇摇头，烈风翻卷起他白色的长发，竟有那么几分萧条落寞的感觉。
　　“嗯？”陆岳鸣觉察到他神色有异，侧首而问。
　　“红丹饮之毒，怕是无解。”琼言摇摇头。
　　“他们给你灌了红丹饮？”陆岳鸣微微睁大眼睛，声音饱含了愤怒和惊讶，“这事沈子生知道吗？”
　　琼言又摇摇头。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陆岳鸣问。
　　“天帝这么做，分明是没有想让我活着回去。”琼言说，“左护法大人知道了，恐怕只会冲上凌霄殿，让天帝交出解药。红丹饮本就没有解药，只有延缓毒发的药，就是去要，也无济于事。一方是仙族，一方是鬼族，两人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如果闹翻，我可担不起霍乱两族罪魁祸首的罪名。”
　　“就这样丧生，你甘心吗？”陆岳鸣深深地盯着他，一挥手就要和鸾调转方向，“不，我这就去带你找麒麟女君，她一定有办法。”
　　“算了。”琼言拦住他的手，眉心之间隐隐泛黑，气血紊乱已经初步显露出来，“麒麟女君早就不在族里，云游天下去了，且不提不及麻烦她，我已三日不曾饮下解药，就是有了解药，怕也是已经无济于事了。”
　　“琼言，你甘心吗？”陆岳鸣紧紧攥着琼言的手腕，眉宇之间都是震怒。
　　“你我都是神，这一生一世，又有什么甘不甘心的。提那等七情六欲，有辱神格。”琼言抬手覆上陆岳鸣握着手腕的手，轻轻地把手指一根根的掰开，“这是我的命格，我都已经看透了，你又何须比我还介怀？”
　　哀莫大于心死，恐怕这会儿说什么都没用了。琼言已经下定决心，做足了最后的打算。
　　“此次回去，除了见她最后一面，也是要彻底把琼凉海系交付给她。希望我走了之后，她能担起琼凉海神的名号，赶紧成长起来。这样，也算是我给她强行安排的宿命一个最好的补偿。”琼言说。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陆岳鸣问。
　　“确实如此。”琼言说。
　　见状，沈子生也不好再做劝慰。但他心里很清楚，倘若他日这事被捅到麒麟女君那里去，怕是神族仙族到底难逃一战。这绝对不是神族愿意的结果，但如果天族一直欺人太甚，他也相信麒麟女君会恢复当年的风采，率领众神讨伐仙族。
　　到底他们是神，是天地初开的第一批神，如何能被后来者踩在脚下，随他们的狂妄野心而溃退折辱？如必战，则当战。
　　由和鸾载着，两人很快就飞到落沁海。这片海还认得它的旧主，感受到熟悉的气息之后，海水迅速在平常人看不到的幻象之中拨开一条容纳他们通行的路，指引他们一路来到琼海神宫。
　　琼言站在琼海神宫之外。对着苍凉的宫门，悲戚也不是，怀念也不是。他的眼中有一种格外强烈的怀念的情感，但如果问起来所思为何，他也难以言表。所谓近乡情怯，说的大抵就是这了。
　　“走吧。”
　　从琼言踏进琼海神宫的第一步起，沉寂的宫殿就像活过来了一样，甬长的通道里突然有万千个光点明明灭灭，闪烁之余带起一股子小小的骚动，接着，随着一阵不可忽视的震动，破裂的地底在顷刻之间生出了万千条招摇的水草和漂亮的珊瑚丛，用鲜艳的颜色装点着单调的长廊。各色的珍珠也缀满了长廊上空，在湖光水色的照映中，明晃晃的，像极了夜空中璀璨的群星。
　　这就是海神宫。
　　见此情状，琼言下意识加快脚步，已经是迫不及待要赶紧回去了。
　　螺音在扇贝里也听到了外边的动静，一双渐趋空洞的眸在捕捉到内殿变化的片刻，竟有晶莹泪珠充斥其中。泪珠顺着脸颊划落在纱衣上，顷刻之间化作一粒圆润的珍珠，点缀在彩色的衣衫上。
　　“琼言琼言回来了！”
　　螺音喃喃自语着，用双手捂住脸，整了整发型，过了一会儿，等自己能完全接受这个惊天撼地的消息之后，快速跳下扇贝，赤足往外殿的长廊上跑。
　　这是几百年的遗憾，也是迟到了几百年的回归。像是蒲公英沾在旅人的衣摆上，随着流浪足迹飘出去很远很远，在隔世经年的沧桑变化之后，又随着旅人年迈的步伐回归故土。
　　琼言看到向他跑过来的姑娘，愣也不愣，上前张开双臂把她紧紧地拥抱进怀里，一双手十分爱惜地拂过她的脸颊和瘦弱肩膀，最后用公主抱的姿势，把螺音抱了回去。
　　螺音双手圈着琼言的脖子，熟悉的气息再度环绕周身，那让她感觉到舒服的气息此刻就充斥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就是外边有腥风血雨，此刻她也是在温暖港湾里最幸福、最美满的人。
　　“琼言，你终于回来了”螺音闭上眼睛，亲昵地蹭蹭他的胸膛。
　　“嗯，我回来了。”琼言也蹭蹭她的发顶。
　　“我一直都很听琼言的话，白玉葫芦里的血珠，到现在都没吃完。”螺音小声说着，声音之中隐隐透着委屈，也含着隐隐的期待夸奖的小期许。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螺音是世界上最乖的女孩儿”
　　琼言哪里不知道螺音的苦楚？他又多么想她，她就有多么痛苦。穿越了几百年的思念落在两人身上，相逢的一个拥抱就足以代替花言巧语的解释。
　　螺音信任琼言，在这个世界上，他就是她的唯一。
　　两人已经团聚，陆岳鸣觉得自己不好再做叨扰，跟沈子生发了条消息：“人已经安全送到了。”
　　那边，沈子生也回复了：“辛苦，没什么事儿就回来吧。”
　　陆岳鸣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两人一眼，转身走出琼海神宫。
　　螺音躺在琼言怀里，吮着琼言的指尖，漂亮的大眼睛盯着他看，歪歪头撒娇：“琼言，答应我，以后都不要再离开我身边了，好不好？”
　　琼言任她舔着自己的指尖，温温润润地歪歪头回复她：“好，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于是螺音非常安心地合上眼，躺在琼言怀里，仿佛时间从不曾流动，她始终都是那个喜欢跟在琼言身后蹦蹦跳跳踩水玩的长不大的小女孩儿。
　　琼言低头看着渐渐入睡的螺音，心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能和心尖儿上的人待在一起，如果和空桑战神相比，其实自己要幸运得多吧。
　　琼言闭上眼，铺天盖地的眩晕感就从头和脚双方开始往中间压迫，如泰山在崩，似深海滔天。再睁开眼，只见身体已经开始渐趋透明了。琼言微微的笑着，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螺音闻声睁开眼，正想问怎么啦，只见男人的身体已经在渐渐变得透明。螺音赶紧伸手，颤颤巍巍地扶上男人的脸颊，那里的触感还是温热犹存的，但透明的状态分明昭示着危机的降临。螺音露出惊恐的表情，声音都略带颤抖。
　　“琼，琼言，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
　　琼言把她伸过来的那只手夹在肩膀与脸颊之间，恋恋不舍地蹭了一蹭，叹谓道：“我大限已至，此番回来，实在是因为放心不下你。”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琼言不要骗我，我不信！”螺音疯狂地摇头，想把这一切都从脑海中晃出去，可无论她怎么用力地摇头，眼前的事实都没有发生分毫的改变。琼言确实在消失。
　　“螺音，你听我说。”琼言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我不听，我不听！”螺音依旧在摇头，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一颗颗的滚落，掉在地上，化成一粒粒珍珠，色泽昏暗。
　　“我的螺音。”琼言何尝不心痛，但是在他弥留人间的最后之际，他一定要把事情都交代清楚，“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了，她可以替为师保管好琼凉海系，可以担当得起螺音主母的名号。琼凉海是我们的家，我走之后，你要像我守护你一样，好好地守护我们的家。我哪里都不会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与你共存在琼凉海系。”
　　“我不，我不！”螺音哭喊着，可惜歇斯底里的疯狂挽不回海神的命。
　　“螺音，听话。”琼言握起她的手，手心相贴的一刹那，万丈幽蓝光芒闪烁，古神的力量缓缓注入螺音体内，守护海系的使命就这样传递了下去，“这是为师毕生的修为，为师一点不留，全部给了你。从此以后，你就是琼凉海系的海神，再不需要依靠为师的血液续命。虽为妖躯，却得神格，他日若妖族事变，神族也可收容你。”
　　“我不稀罕，琼言，我只要你！”螺音攥紧了那只早已熟悉掌纹的手，哭得撕心裂肺，可再怎么痛苦，也无法改变琼言已经消失的现实。她额心平白多了一枚浪蕊花印，蓝金色的描纹赫然象征身份，这螺音主母的封号，便是实打实的归她了。
　　“师父”最后一声乖巧等不及人听，飘在空旷宁静的海底，引来轰然一声剧响。
　　金光乍现，灿灿晃晃，溢彩流光，诡秘幽美。琼海神宫再现辉煌，虾兵蟹将也逐渐各司其位。在广阔的落沁海海底，新的神祇诞生了。
　　从此以后，天上地下，再无琼言，只有螺音。
　　陆岳鸣听到冥冥之中有海水断涸的声音，可过了一会儿，那潺潺的水声再次浮现，起初是滴滴答答，而后汹涌澎湃，可一转弯，滔天的巨浪声就又消失在冥冥里，杳无痕迹。他知道，那是旧神的陨落，也是信神的诞生。新旧交替之间，神谱上的名字明了又暗，古神便又少了一位，合该是天地同哭。
　　听说新任琼凉海神，行事风格与旧任琼凉海神颇为相像，端的是一个为人不为己，潇洒又逍遥。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陆岳鸣想，如果是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