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事》墨莲开花

2、万恶的旧社会

　　韩雪阳有惊无险度过了第一关，亦步亦趋跟着阮墨云回了下人房。她一路絮絮叨叨说着太太仁厚，韩雪阳听着却心中无感。
　　关上门，阮墨云又一边收拾着她的衣物，一边叮嘱：“往后娘不在你身边，凡事警醒着些！锦馨苑里那位老爷可宝贝着呢，又可不是好相与的，你可千万小心！”
　　“若有缺了短了便同娘来说，莫与人起争执！”
　　韩雪阳心不在焉听着，但到底都一一应下了，只是心里还记着那五两银钱，随口便问了一句：“我这伤怎么就治了五两？”
　　阮墨云顿了一下，又下意识朝门口望了一眼，才压着声音说：“你这孩子怎的这么轴！偏生就盯着那五两银子！你那会儿子没了气，若不是太太怕闹出事，叫大夫开了参片给你吊着气，你哪还有命！”
　　“银子的事往后不许再提了！既然锦馨苑里出了这钱，我们只千恩万谢装糊涂便是了！”
　　韩雪阳低低应了一声，心中想的却是：这曾家的主母，为了名声倒是舍得花钱！
　　正说着，大门被人蓦地一脚踹开，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他一身体面的藏青衣衫，一双眼却对着韩雪阳怒目而视。大门随即又被关上，母女二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站起了身，因他眼神不善，韩雪阳也生了几分警惕。
　　可短暂的沉默后，阮墨云却先尴尬笑了几声，对她安抚道：“莫怕，这是你爹！”
　　韩雪阳大为震惊：这眼神……确定是陆静雯她爹，而不是她的仇人吗？！
　　接着阮墨云慌里慌张挡在两人之间，又对那男人温声道：“友才，孩子刚受了委屈，你别吓着她了……”
　　谁知话未说完，陆友才便一把将她推倒，即便韩雪阳有心想扶阮墨云，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她还受了委屈？！”方才那话似乎是刺激到了陆友才，他瞬间暴怒，“天生的贱骨头！教她做主子她不要，偏要寻死觅活！还教她受上委屈了？！”
　　他径直走向韩雪阳，抬脚就踹，幸而后者幼时便跟着父亲学武，只一偏身子就轻松躲过了。
　　“你还敢躲？！”这一躲，让陆友才愈发暴怒。
　　韩雪阳见他如此霸道又是非不分，心中也是愤慨，直怼道：“我为什么不能躲？！你是我爹吗？我都死了一回了，你不说帮我讨回公道，居然还对我非打即骂！你配做人父亲吗！”
　　陆友才听罢冷笑，旋即对着身后的阮墨云踹了一脚，那一脚力道颇重，直教后者软在地上爬不起来。
　　“你教出来的孽障！早知如此你救她做什么，只让她一根绳子勒死自己便是！”他骂道。
　　韩雪阳见了越发愤慨，也骂道：“你说的是人话？！”
　　陆友才被激怒，又挥着拳头要上前打她，方才还瘫软在地的阮墨云见状忙挣扎着起身，再次拦在他身前。
　　“这孩子才出了鬼门关，你这是做什么呀！”阮墨云哭道。
　　“这小畜生，你还护她做什么！”陆友才骂骂咧咧，却又一时挣脱不得，“哪桩祸事不是她自找的！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生挑唆着大少爷去忤逆双亲！有福不享，偏要找罪受！带累着我们成日里还要被那姓庞的踩上一脚！”
　　他回头，一双眼瞪圆了望向韩雪阳，“小畜生，如今不用你寻死，我来了结你便是！”
　　眼见陆友才要失控，韩雪阳急中生智，绕至二人身后一把将门大开，然后冲着他喊：“只在屋里打算什么本事？不得让院里的都来看看你陆友才怎么个威风法？！”
　　说着，她又冲门外喊道：“都来看看呀！陆友才要将妻女活活打死了！”
　　这一喊果然吸引了屋外的其他下人，大家纷纷将目光探向屋内。韩雪阳见状也不逃了，干脆席地而坐，又冲陆友才喊话：“来，打死我！你现在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死我！也好向老爷太太表个忠心！”
　　陆友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面对门外的窃窃私语，他面上铁青，身子也僵在原地。过了半晌，他复又推开阮墨云，但头脑到底冷静不少。
　　他恨恨瞥了眼盘坐在地的韩雪阳，最终选择了离开，只是大约怨怒难消，在经过她身旁时，还是在她肩头踹了一脚，然到底是人多眼杂，那一脚虽重，却也是收了力道的。
　　韩雪阳吃痛揉了揉肩膀，可目光却仍与他直视，一点没在怕。待陆友才走后，阮墨云才哭着上前抱她。
　　韩雪阳这才软下声音安抚娘亲：“没事的，我不疼！娘你也别哭了。”
　　……
　　午间，岳芙蓉身边的夏莲来领韩雪阳过去，她这就正式“入职”锦馨苑了。
　　夏莲看着还算和善。一路上也对着她嘘寒问暖了一阵。约摸是她来时听到陆友才那事，夏莲便又劝慰：“陆叔就那性子，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何况，他与阮妈妈从前在太太跟前得脸，如今……难免有气。”
　　韩雪阳听了，不动声色打探：“夏莲姐姐，我爹娘从前在归霖轩很得脸吗？”
　　夏莲笑道：“阮妈妈是太太的陪房，陆叔又做着采办的差事，自然是得脸的。”
　　“哦。”她应了一声，又问，“那我娘同庞妈妈一样，都是陪房。”
　　“是呢。”夏莲回道，“不过她从前倒不如阮妈妈得器重……”后来，她自觉失言，便又宽慰韩雪阳：“其实太太也晓得阮妈妈办事周全的，不然也不会还让她管着庄里的账务是吧！”
　　韩雪阳又“哦”了一声，接着问：“那我爹还做着采办吗？他对我那么大火气，不会是我害他丢了差事吧？”她的语气透着担忧。
　　夏莲便压低声音说：“倒也不曾丢了差事，只是被程叔分去一些……”说着，她忆起“陆静雯”失忆，便解释说，“哦，程叔是庞妈妈家男人。”然后才拍了拍她肩道，“陆叔心里不痛快也是有的。”
　　韩雪阳静静听着，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遂又问：“我如今头一回到锦馨苑里当差，也不知四姨娘那头有些什么要注意的……”她趁四下无人，忙塞了枚银戒指到对方手里，“我这儿有枚不值钱的小玩意儿，给姐姐戴着玩吧！”
　　夏莲有些意外，忙推拒道：“哎哟，这可使不得呢！”
　　韩雪阳便又不动声色拉扯着她到了僻静处，才道：“姐姐就收下吧！我初来乍到身上也没什么好东西，只是看姐姐人好，才想着跟姐姐结交的！”
　　“哎呀，你这……”夏莲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见她还想推拒，韩雪阳忙拉过她手，把戒指给她戴上。三两下后，还不忘夸她：“姐姐肤色白，戴这个好看呢！”
　　夏莲不好再推拒，便又不好意思道：“你这丫头，怎的这么客套呢！”但心底到底还是开心的。
　　须臾，她才道：“四姨娘虽看着不好相与，其实顺着她哄上一哄便也罢了。你送我这个……我也没得好帮你的……”
　　韩雪阳摆摆手，笑了笑，“本就是看姐姐长得好，才想着拿个小玩意儿来配的。再这样说话，姐姐可显得与我生分了！”
　　二人相视一笑，遂心照不宣，便接着往锦馨苑走去。

　　到了锦馨苑，众人纷纷笑着同夏莲打招呼，却又在看见她身后的韩雪阳后，眼中又带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夏莲带着她去了内屋，彼时岳芙蓉才将午休起来，正坐在镜前由着银红为她梳妆。
　　“姨娘，奴婢将静雯带来了。”夏莲施了一礼，向主子禀报。
　　“哦。”岳芙蓉敷衍应了一声，可眼睛却仍盯着镜中，须臾对银红抱怨，“这珠钗是什么年月的物件了，没人要的东西却往我发间插！”
　　韩雪阳没做声，只静候着这位四姨娘梳妆。可她眼下对首饰这也不满，那也不喜，便教她足足等了一炷香工夫怎么才梳妆完毕，然后才回过头来，“归霖轩里你做的是二等女使，照理说来了这儿也当如此。只如你所见，此处与太太处不同，眼下并无空缺可安排，你便留在院中做个洒扫的便是了。”
　　这番安排也算在韩雪阳预料之中，她便只乖顺谢过，就又跟着夏莲离开了。
　　待屋中只剩那主仆二人，银红不由担忧道：“姨娘这番安排，太太可会不悦？”
　　然而岳芙蓉才不在乎柳明燕悦或不悦呢，或者说，她巴不得柳明燕不悦，便懒懒道：“如此安排有何不妥？活做累了，自然没得折腾了。再说了，教她跟前伺候，老爷见了，若又起那心思，我又图的什么？”
　　说完便起身更衣。

　　后来，韩雪阳被带去了下等的下人房，从单间直接变成大通铺。
　　才进门，就见管事的吴妈妈上前。夏莲便笑着同她交代：“吴妈妈，这便是静雯。姨娘屋里已有人伺候，便想着妈妈这头或许还有空缺。”
　　说着，她又向身后韩雪阳介绍：“这位便是院里的管事妈妈，往后有什么只管找她就好。”
　　那吴妈妈是个不苟言笑的，听完也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句：“姑娘放心，稍后我便派活计与她。”
　　韩雪阳吃不透这位管事妈妈是个什么路数，下意识往夏莲那处睨了一眼。后者便又笑着对吴妈妈道：“姑娘家面皮薄，吴妈妈莫吓着她！”
　　吴妈妈听过便点点头，但依旧面无表情。
　　夏莲走后，又有几个下值的丫鬟进来，见到韩雪阳不由一愣，吴妈妈也没多的交代，只说：“她是归霖轩调来的，以后便与你们一道做活。”她随手指了个最角落且靠窗的位置，“以后你就睡那处。”然后，便又带着韩雪阳出门熟悉环境。
　　吴妈妈一路讲着院中规矩，韩雪阳就亦步亦趋跟着。路上时不时有人对这位新来的投来探究目光，吴妈妈被盯得烦了便将人吼开：“怎的，手上活计都做完了，竟有这闲心来打探？”
　　那几个下人便做鸟兽散了。
　　就这样，韩雪阳开始了在锦馨苑里做“环卫”的生活。其实这项工作本身还好，无非就是打扫卫生，只是大约她的“精彩事迹”已然传遍，所以同为粗使的丫鬟她们总有意疏远她，又在背后嚼舌根。
　　不过也因为这样，她又从这些细碎的八卦中知晓了一些陆静雯的过去。
　　“那个陆静雯，平日里看着一副乖顺面孔，不曾想竟有那种狐媚本事呢？”
　　“可不是嘛，先头引着大少爷，后头又勾着老爷！”
　　“就是！儿子老子全教她勾了魂！”
　　“你说她放着姨娘不做，却来做个粗使丫头又是何意？”
　　“谁晓得呢！”
　　韩雪阳在角落里听着，心中却狠狠啐了一口：真是无论哪个时代，造黄谣的成本都那么低哈！那陆静雯要真是个不检点的，如今早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还寻什么死！
　　同时，她也为陆静雯感到不值——明明什么也没做，偏被按了这么个臭名声！
　　但话又说回来，她和那个曾家大少爷到底怎么回事？陆友才说她挑唆大少爷忤逆，这里的人又说她勾引了大少爷，拼拼凑凑真相却也不全乎……
　　她也私底下打探过，只听说这个大少爷好像出了远门，具体做什么去了，大家又都讳莫如深……
　　这个曾府指定是什么说法，里面的人一天天都神神叨叨的！
　　当然，如果只是这样也罢了。关键这破工作动不动就要值夜……
　　她都搞不懂，值夜要么是贴身伺候干的活，要么是婆子做的事，她一个“环卫工人”隔三差五提个灯笼在院里巡夜是什么鬼！
　　得空休息时，韩雪阳回去找过一回阮墨云，想着实在不行把自己调去庄子算了，就算做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民，也好过这样白天搞环卫，晚上熬大夜的日子吧！
　　然后，不出意料，阮墨云觉得她“疯了”……
　　“好不容易才留在府里的，好端端，怎又要去庄子？”阮墨云听罢皱眉，“那地方怎怎是你受得了的！”
　　韩雪阳被拒绝，便有些赌气的说道：“横竖都是看我不顺眼，走了不是大家都清净？”
　　阮墨云只觉得她这话孩子气，“浑说什么呢！多少人想留下还不成，你倒还想着出去！”
　　说完，她压着嗓音道：“毓桂苑里的清儿，当年在三姨娘处多得脸？后来因着犯错就被太太罚去了庄子！三姨娘怎么哭求都没用！那细皮嫩肉的姑娘，哪做过粗活，硬是被磋磨得一身伤！”
　　正说着，陆友才不知怎的回来了，见了韩雪阳一如既往没好脸色。
　　“不是在锦馨苑里当差吗？怎的又跑回来了？”他一开口就是质问。
　　韩雪阳不想和他打交道，就乖乖执礼回话：“今日休息，吴妈妈准了我回来的。”
　　陆友才听了冷冷一笑，“这锦馨苑果然是个好去处，连着手头活计也轻省！”
　　韩雪阳想着，反正被阴阳两句也不会少块肉，便也没回话。
　　片刻后，门外传来一阵窸窣声，韩雪阳顺着声音看去，是个眼生的年轻男人，表情有些木讷，只怯生生在门口张望。
　　那男人眼睛在屋内扫了一圈，见到阮墨云才张嘴喊人：“师娘！”
　　阮墨云便与他打招呼：“小豆子来了？快进屋坐吧。”
　　那叫小豆子的男子应了一声，便进了屋。见着韩雪阳，似才发现她在场，又有些不好意思，可还是羞怯着打招呼：“静雯妹妹也在呀！”
　　不知怎的，韩雪阳看他这模样，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直觉想逃，便寻了借口要回锦馨苑，可才至门口，却又听陆友才留她，“难得有客人在，你先帮着你娘招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