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酒倒满》云中牧

4、第四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四章树欲

　　第四章树欲静而风不止
　　回到家时，已经快晚上八点了。龙尚看见站在门口等候的奶奶，眼眶一热，带着几分歉意和酒气轻声说道：“奶奶，我……”
　　奶奶望着满脸通红、步履踉跄的龙尚，脸上没有丝毫责怪，只轻轻叹了口气：“回来就好，饭菜我让王婶热一热就能吃。” 说完，便转身走进了屋里。
　　龙尚跟着奶奶进屋，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扑面而来。奶奶招呼王婶去热菜，管家王伯则很快泡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递过来。龙尚接过杯子，一口气喝了下去，甜润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身上的酒劲渐渐消散，舒服了不少。
　　饭桌上，奶奶拿起筷子，夹了几块龙尚爱吃的菜放进他碗里，眼神慈祥：“趁热吃吧，饿坏了吧。”
　　龙尚拿起筷子，刚把菜送进嘴里，积攒了一整天的委屈和难过突然涌上心头，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砸进碗里的米饭中，晕开一小片湿痕。
　　还没等他抽泣出声，奶奶猛地将拐杖往地上一戳，“咚” 的一声脆响，厉声呵斥道：“不许哭！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龙尚身子一震，吸了吸鼻子，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用左手胡乱擦了擦脸颊，默默低下头，一口一口地把饭菜吃完。
　　奶奶静静看着他放下碗筷，突然起身道：“过来。”
　　龙尚跟着奶奶走到爷爷的灵位前。奶奶双手合十，对着牌位轻声说道：“老头子，如今尚儿已然长大，是该出去闯闯了。往后的日子，就让老太婆陪着你。你在天之灵，可要好好保佑我们的孙子。”
　　龙尚听到 “出去闯闯” 四个字，心里一阵酸楚，扑通一声跪在牌位前，双手合十，声音带着少年人的坚定：“爷爷，保佑我出人头地！”
　　奶奶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眼神柔软：“尚儿，奶奶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祖孙俩走到茶几旁坐下，奶奶喝了一口茶，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你爷爷当年不是什么土匪，是国民党的一个营长，也是我父亲的警卫员。他从小就跟着我父亲，那时候我父亲是团长，我和你爷爷也算青梅竹马。后来日本鬼子突然进攻，把我抓走了，你爷爷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假冒调令带着部队把我救了出来，之后我们就私奔到了这个县城，再后来就有了你爸爸。”
　　奶奶顿了顿，缓了缓口气，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你父母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
　　龙尚点头，喉咙发紧：“我知道了。”
　　“他们回不来了。” 奶奶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要好好读书，将来出人头地，做一方大员，再也不受人欺负！” 龙尚攥紧了拳头，眼神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倔强。
　　奶奶摇了摇头，轻叹道：“如今这环境，怕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我打算让你去GZ生活，那里是大都市，生活环境好，对你将来的发展也有好处。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你迟早要去外面闯，晚去不如早去，你可同意？”
　　龙尚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父母常年在外，是奶奶一手把他带大，这个家，这位老人，是他最牵挂的牵挂。他已经失去了父母，实在舍不得再离开奶奶。可他也明白，奶奶的决定不会改变 —— 县城的环境复杂，父亲出事后，仇家说不定会找上门，奶奶年纪大了，他一个半大的孩子，不仅保护不了奶奶，反而会成为她的累赘。
　　“要走，我们一起走。” 龙尚抬起头，眼神固执。
　　奶奶突然提高了音量，带着几分怒气：“你都是大人了，难道还要奶奶一直护着你吗？”
　　龙尚低下头，不再说话。
　　奶奶王婶的语气又缓和下来，带着几分追忆：“当年你爷爷心里一直有我，可我父亲看不上他，只想把我许配给许师长的儿子。说起来，还得感谢小日本，若不是那场战乱，我也不会嫁给你爷爷，更不会有你这个乖孙。” 她伸出手，轻轻摸着龙尚的头，“奶奶舍不得你爷爷，想在余生里，好好陪着他说说话。你会成全奶奶的，对吗？”
　　龙尚深沉的点了点头。
　　王婶应声出去，没多久，便带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进屋。那人戴着金丝眼镜，皮肤白净，身材高挑，看上去很是精神。
　　男人走到奶奶跟前，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唤了一声“谢佬”，说道：“您放心，我一定会像待亲儿子一样照顾好龙尚。”
　　奶奶看着龙尚，对他道：“这是你在GZ的舅舅，今晚你就跟他走，往后就跟着他了。”
　　她轻轻拍了拍龙尚的背：“叫舅舅。”
　　龙尚望着眼前这个透着精明的男人，隐隐觉得那副金丝眼镜像是刻意戴上的，为了遮住眼神里的锋芒。他心里生出几分好奇，便开口叫了一声：“舅舅。”
　　刘平笑了笑，伸手想摸他的头，龙尚下意识地僵了一下 —— 除了奶奶，就连父母都很少摸他的头，在他心里，男子汉的头，岂能随便让人碰？刘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抗拒，手在半空中转了个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奶奶带着龙尚回房收拾行李。看到龙尚手里拿着一张全家福照片，想往包裹里塞，奶奶立刻制止了他：“尚儿，这照片不能带。到了GZ，你不能暴露真实身份，任何能让人联想到龙家的东西，都不能留。切记！切记！” 她指着龙尚脖子上的扳指，“若是想奶奶了，就看看它，这是我从娘家带来的，陪了我几十年了。”
　　王婶把收拾好的包裹搬到刘平的汽车上，拉开车门候在一旁。奶奶没有出门相送，而是坐在茶几上喝着茶。
　　龙尚跟着刘平往外走，三步一回头，但是奶奶的眼睛始终未有看龙尚。
　　龙尚心里明白，奶奶那么疼爱着自己，怎么舍得亲手送走自己的爱孙。
　　龙尚走到车旁，司机立刻启动了汽车。刘平没有坐前排，而是和龙尚一起坐在后排。王婶关上车门，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抽噎着喊道：“少爷，你要保重啊！”
　　“奶妈，拜托你一定要照顾好奶奶。” 龙尚望着她，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会的！一定会的！” 王婶哭得更大声了。
　　刘平对着司机吩咐道：“开车。”
　　司机一脚油门下去，汽车缓缓驶离。奶妈王婶站在门口，左手捂着嘴，右手使劲挥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舅舅，前面路口左转，我要和一个人道别。”龙尚突然开口。
　　刘平皱了皱眉，他答应过奶奶要确保龙尚的安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实在不妥。可当他对上龙尚的眼神时，心里猛地一震——那眼神里没有孩童的怯懦，只有坚定。
　　龙生龙子，虎生豹儿，眼前的少年，早已不是需要人护着的小孩童，而是一个健壮的男子汉。
　　刘平轻轻拍了拍龙尚的肩膀上，说道：“快去快回。”
　　汽车在大鼠家门口停下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龙尚对刘平说：“舅舅，你在车上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刘平点了点头：“注意安全。”
　　龙尚推开车门，站在大鼠家门口，大声喊道：“大鼠！大鼠！”
　　过了好一会儿，大门才吱呀一声被打开，大鼠擦着眼屎，打着哈欠，一脸惺忪：“龙尚？这么晚了，有啥事啊？”
　　龙尚从脖子上取下一枚玉佩，上面刻着一个 “尚” 字，塞进大鼠手里：“兄弟，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了，你多保重，将来我们一定有重逢的一天。”
　　大鼠看着门口亮着灯的汽车，瞬间明白了什么，眼眶一下子红了：“兄弟，你要去哪？什么时候回来？”
　　龙尚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我也说不好！”
　　大鼠握着那枚玉佩，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身上，想找件东西回赠，却发现身上空空如也。突然，他摸到了腰间的硬物，立刻解了下来 —— 那是他们结拜时用的匕首，也是大鼠随身携带的宝贝。
　　“好兄弟，这是我好不容易弄来的军刀，可锋利了！” 大鼠把匕首塞进龙尚手里，眼神坚定，“到了外面，谁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我捅死他！”
　　“好！” 龙尚紧紧攥着匕首，心里一阵暖流。
　　刘平打开车门，走了下来，虽未开口，但用意很明显，刘平在催促龙尚。
　　龙尚展开双臂，给了大鼠一个拥抱，声音带着不舍：“兄弟，我走了，你一定要好好的，有空多去看看我奶奶。”
　　身高近一米八的大鼠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对龙尚也回之拥抱，不舍的道：“兄弟放心吧，我一定会常去看奶奶的，你也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龙尚。”刘平轻轻喊了一声。
　　龙尚一把推开大鼠，头也不回地走向汽车。汽车发动，轰的一声加速走远。
　　大鼠对着已走远的汽车大喊一声，“一定要记得回来看我！”。

　　哭的最惨的那个夜晚一定长大了不少吧？
　　不！
　　是忍住没哭的那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