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江余3 ...
-
江余挑了半天,挑中一串平平无奇的黄杨木佛珠,从此心愿得偿,马上把拔龙鳞的痛、见骊珠的悲忘得精光。
祝真默默肉疼,心说我一颗珍珠能换十万串这样的黄杨木不止,倒便宜了那油光满面的店主,笑话我们俩是有眼不识珠的傻子。
江余一高兴,话就多:“真幸运!这串佛珠居然和觉明师傅原先的佛珠长得一样!只是少了佛光,多了油光。等我回去把它洗干净供奉佛前,再加以日夜祝祷,有个三四个月,估计就能有些以往那种香味了。”
祝真白了她一眼:“你觉明师傅估计不会在意这样一串佛珠。”
江余居然点头:“师傅超脱物外,他什么都不在意。”
祝真大怒:“那你费什么周章?”
江余说:“他不在意是他的事,我要送……是我的心意啊。”
祝真呵呵。他意有所指地警告道:“你还小,人间心意,别去沾手。”
江余“嗯呐嗯呐”地随口答应着,蹦蹦跳跳在前头瞎逛。
忽然平地起风,街上花灯被吹得摇摇欲坠,行人各自按紧了衣帽,仍免不了雪沫子掉进领子里的寒冻。
祝真一凛,刚要呼唤江余,就看见数百鬼差狰狞恐怖,从上空经过,大旗招摇,阴森肃穆,赫然是城隍神来了。
完蛋,拖龙神出来逛街这事儿可大可小,如果城隍追究,罚祝真几十年修为也是有例可循的。祝真想到此处,赶紧溜之大吉。
江余终于发现了上空的城隍神仪仗,回头一看,祝真早不见了。
她也聪明,知道这事儿祝真躲起来才好,所以还是笑嘻嘻地往前走,只是渐渐走到僻静处,化回人们看不见的龙身,腾空去追城隍。
“春申君!”江余没大没小直呼其名,笑着问,“您也出来逛街呀?”
平日它受宠,与春申君虽然有师徒的名份,但俨然是忘年之交。春申君和蔼可亲,倒比觉明还要回护江余。
仪仗前方有先秦式样的轩辕大车,车帐吹开,显露出里面一个腰佩长剑、峨冠缙绅的中年男子。他原本满面端严,见了江余,慈爱地一笑:“是来找你的。孤听得鬼差上报,附近疑似妖类毁坏河堤,搜寻全城不见踪影。孤怕你也牵连其中。”
春申君没把话说明:孤怕这件事是冲着你来的。
江余不好意思道:“城东那一段河堤么?那是我……我刚才不小心打坏的。伤着人了么?”它有些紧张地问。
城隍神道:“无人伤亡。孤查看了,河堤毁坏倒是有限,只是十数里条石碎裂成齑粉,像是要极大的力道才能打成那样。你方才出了什么事?”
春申君和和气气,句句直击要点。
江余当然不可能说自己方才拔龙鳞来着,只是它撒不好谎,支支吾吾,颠三倒四,一会儿说自己闲着无聊玩得过火了,一会儿说是有个虫子叮在尾巴上甩拖不得,所以才下狠劲拍岸。
春申君叹气:“龙神。”
江余立即闭口,整肃形容下拜受诲。
直呼神位,这意味着春申君是以城隍神的身份在和它对话。龙族虽然是天地之长,但论年资,春申君两千多年的资历可不是摆着好看的。
春申君说:“你龙体贵重,当知道要爱惜自身。方才一拍之下不惜余力,如果留下什么伤口疤痕,等你年长了难道不会后悔?”
江余诺诺,回答说自己知错了。
春申君又道:“何况元宵佳节惊扰百姓,当众显露神异,惊动当地官府,这是镇守城市的大忌讳。”
江余一再低头,羞愧难当。
看它缩成一团,春申君又面露不忍。
“下不为例。”春申君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觉明就没这么好脾气,第二天他得知了小龙拍碎半个东城河堤的行径,直接拎着龙头把江余摔到寺塔下。
江余摔得倒不痛,它知道师傅手上有分寸,只是动作幅度大看着吓人。实际上等它落到地面,身上的劲道早就卸完了,连一点擦痛都没有。
但它还是诚惶诚恐。
“觉明师傅……我、我知道错了。”
觉明冷着脸:“错在哪里?”
“我不应该打碎河岸条石,惊扰百姓。”
“还有呢?”
“还有……我不应该贪玩逛街,显露人身。”
“然后呢?”
“我……我不应该浪费月华,虚掷光阴。应该抓紧时间好好修炼,好好炼龙珠,要保护好我自己,要给龙族争光,要守好苏州,要当好龙神……”
江余又开始抽抽嗒嗒。
觉明眉头紧皱,心中思绪万千。他意识到城隍神和他都不能保得江余毫发无伤,又深深感到自己逼迫江余太紧,愧对江余的父母。
许久后,他平静道:“你才十六岁,不用担这么多责任。龙的天性桀骜,被这样管教的确是委屈你了。如果你觉得贫僧管得太严,从今以后,贫僧便不管你了。”
江余一愣,接着大哭:“师傅!不要!师傅!我知道错了!您不能不管我,您不能不要我啊,呜啊——”
它又要开始像小时候那样耍赖,要缠上觉明的臂膀不肯下来,但是它现在已经长大了,要缠人也缠不上了。江余好绝望,满地打滚,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甩了一地。
觉明伸手去摸它的头,江余赶紧不撒泼了,游过来可怜兮兮地蹭了蹭他。
“师傅……您不要我了?”龙目里涌出成串的眼泪。
“贫僧送你回海中。”觉明说,“你长大了,苏州城对你来说已经太小。我拘束了你十六年,也该放你自由了。”
江余嘤嘤哭泣:“我不要自由……我要和师傅在一起……”
“海中龙神尚在,龙族兴旺,他们会接纳你的。跟他们在一起,你也许更安全。”觉明说。
江余哇哇大哭:“可是……我…我不…呜呜呜……”
它哭得喘不上气,一噎一噎,话都说不清楚了。
觉明任它哭了一会儿,只见它越哭越凶,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好又道:
“又不是让你今天就走。”
小龙止住了嚎啕,抽抽嗒嗒地认真听着。
“你总要回去的。”
小龙又开始嚎:“我不要……苏州才是我的家……”
觉明发现和江余不能讲道理,于是冷硬道:“你又不是人,哪儿来的家。”
江余绝望地大喊:“可是我是苏州城的龙神啊!”
它心中悲怆惶恐,一喊之后,竟然晕了过去。
觉明大惊,赶紧将小龙揽进怀中细看,只见龙目半合,牙关紧闭,泪水蔓延,打湿龙髯。
江余无意识地攥紧了觉明的僧袍,龙爪锋利,抓得觉明处处是血。
送江余回海中的事,不得不无期限地往后拖延。
自此江余倒是老实乖觉了许多,也不抛龙珠玩了,也不四处胡闹了,也不缠着觉明要出去逛了,每天除了练功就是躲在水底睡觉,只是睡得不安稳,时常惊醒大哭,一边哭一边从城里游到寒山寺要找觉明。
祝真也被它吵得每天睡不好,揉着头讽刺道:“你是去找他喝奶么?觉明也没有奶啊。”
江余泪汪汪地道:“我梦见师傅不要我了……”
祝真简直想打它:“有没有点骨气!还算是龙呢!”
江余闷闷道:“龙又怎么样,龙就不能伤心难过了?”
祝真气道:“龙性不驯,骁勇无畏,每每为了自己的心意不惜逆天而行,骄心要与天争斗,所以才被水族引以为豪。哪有你这么软弱?”
江余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没有软弱。”
她当然没有。
龙珠生异,她瞒下来不肯告诉觉明和春申君。
不管江余如何努力,龙珠还是昼夜不停地缩小。每缩小一寸,小龙就长大十丈。长得太快了,障眼法也要遮不住了。
“龙珠在,你在。如果龙珠丢了,你也不必再来见贫僧了。”
言犹在耳。
江余疲惫地想:可是这颗龙珠,本来就不属于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