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江余2 ...
-
江水翻涌,无风起浪。
蚌精一开一合在前面逃,江余契而不舍在后面追。
“你就给我几颗嘛,一百零八颗?七十二颗?三十六颗?……十八颗!不能再少了!”江余大喊。
“去你的!”蚌精逃得气喘吁吁,“哪有人用珍珠做佛珠的!你是不是傻了!”
“可是觉明师傅没有佛珠了呀。”江余愁道。“之前练功结束的时候他都会拿佛珠给我安定心神,今天却没给。也许他在长安路上弄丢了佛珠。”
蚌精闻言停在一处渡头,回头对小龙桀桀冷笑道:“又也许,他是看你不争气,懒得拿佛珠给你了。”
江余猛冲的劲头刹住,一时愣在当场。它焦虑地转来转去,自言自语道:“不可能的。龙珠突然缩小的事,我没有告诉过他。旁人不上手摸的话根本看不出来,我也很小心地施了障眼法维持之前的大小……”
它一思考,就不自觉把自己盘成一个圈,缠缠绕绕,自己给自己打结,也顾不上捉蚌精了。
蚌精逃了半天累得要死,趁机调理气息,津津有味旁观小龙纠结。蚌精心想这条傻龙,别人说什么都信,迟早被人骗得龙鳞都不剩。
“……他一定是没有佛珠了。他今天身上的佛光都少了。”江余自己把逻辑理顺,找到了“不给佛珠”的理由。
蚌精看它可怜,就说:“那你给他买一串新的呗。街上到处有的卖,檀木的,青玉的,桃木的……”
“可是我没有钱,”江余愁道,“你说的那些,我都买不起。”
“买不起就抢。”
“……觉明师傅会生气。”
“非要买?”
“非要买。”
蚌精循循善诱道:“你身上的龙鳞就是钱。一片龙鳞,不知多少精怪抢着要呢。就算是人间,也把你这种龙的龙鳞当作价值连城的至宝。你和他们换钱呗。”蚌精心想要不是你那觉明师傅和春申君坐镇苏州,你这种连自保能力都没有的龙,早就被瓜分蚕食了。
小龙看着自己的长长的身子:“拔龙鳞是不是很疼?”
蚌精坏笑道:“你挑对了地方就不疼。”
小龙点点头,转来转去挑了半天,终于挑中腹部一片小龙鳞。这么小,应该不太疼吧。而且这块龙鳞长回来之前,它可以缩肚子藏住不让觉明发现。小龙这样想着,伸爪子掀开鳞片,接着一鼓作气拔下来。
疼!
太疼了!
小龙疼得满江打滚,一时间小河里惊涛不断,龙尾乱甩,拍碎了半条江的堤岸条石。路过的人不知所以,还以为是何方妖怪作祟,纷纷哗然,四散而逃。
蚌精倒吸一口凉气:“傻啊你!”
蚌精赶紧游过去给小龙止血,一边止血一边骂:“手脚这么快!皮肉都生生扯下来了!你就不能动动脑子!好歹给我留点反应时间!我跟你开玩笑你都分不出来!你是不是傻!是不是傻!”
江余疼得哭:“好疼啊,真哥哥,好疼啊呜……”
蚌精比小龙大一百多岁,因他向来吝啬贪爱珍珠,干脆起个名字叫祝真。按理说现今不到两百岁的野蚌焉能开灵智,可世间万物总有一二跳出规则,不合常理、不守规矩。小龙刚出壳十六年就能上登神位,祝真一百多岁,偏偏做了龙神的兄长。
两个都还小,善恶都分不清楚。尤其祝真,性情顽劣尖酸,若非旁边有觉明盯着,他能把小龙带到臭水沟里去。
“别嚎了!”祝真不耐烦道,“不就是要珍珠嘛!给你给你!”
小龙眨眨眼,尤带泪水:“……给我几颗?”
祝真没好气道:“打劫怎的?一颗就够你买几箱佛珠了。”他化为人形,颇为珍惜地从怀中掏出一颗手指肚大小的明珠来,水下光线暗淡,那珠子仍然光华四射。
江余一时间忘记了疼痛,赶紧把自己的龙鳞递过去,意思是和祝真交换。
岂料祝真一把握住它的龙爪,力道之大,攥得它难受。
“听好,你虽窝囊,到底是水族龙神,龙鳞不是随便可以给的。正位龙神一片龙鳞中的神力抵得上普通妖精修炼数百上千年,你懂不懂?”
江余似懂非懂,犹豫着点头。
祝真说:“龙鳞我不要,你自己收好。”
江余又点头。
祝真说:“一会儿我陪你上岸去买佛珠,你不许乱说话,不许乱跑。”
江余露出笑意,欢快地点头。
祝真:……
“水族有你这种龙神真倒霉。”祝真一甩袖子,往前飘去,“找个僻静地方上岸。”
江余扭动身子跟着他。
过了一会儿,江余故态复萌,又开始抽抽噎噎:“好疼啊……呜……”
它倒不是做戏,实在是游动起来伤口就痛得狠了。小小一条龙,平日里各路师傅神仙妖精都心肝肉尖似地宝贝着它,哪里受过这种苦处。
祝真恨铁不成钢道:“该。”
先前江余打碎岸边条石引起骚乱,吸引了半座城的注意。这会儿倒正巧让两人得以避开人群,水淋淋地溜去十全街。
十全街沿江而建,商铺林立,南北行货什么都有。粮油米面,鱼虾龟鳖,金银珠宝,绸缎丝绢,古玩文具……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十全街买不到的。
祝真化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江余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两人一前一后,一个俊美一个妖丽,一个沉默乖戾一个天真烂漫,引得许多人回头。
祝真被人盯得不自在,小声骂道:“让你不要选这么妖气的皮囊,一个神灵,你人形弄得这么妖丽干什么?”
江余委屈道:“我没有选。天然就是这样了,我学不会改变外貌的那种化形。”
祝真翻了个白眼。
两人边走边看,渐渐被街上的繁华迷了眼。
正是元宵灯会,苏州满城放灯三日,灯火如昼,行人如织。
江余什么都好奇,这里摸一下胭脂水粉,那里弹一下金刀宝剑,旁人看她玉雪可爱,都笑呵呵由着她胡闹。
祝真较之江余还是有点自制力的,但他也忍不住在一处珠宝店前顿步许久。
店中央最显眼的位置没放黄金珊瑚,却摆了一大块深蓝色的丝绸,上面孤零零端坐一只绒花凤钗,鸾首低回,衔着一颗璀璨明珠。
那珠子也是奇了,无烛自亮,光华四溢,四周仿佛浮动着氤氲水汽,缠绕不休,又似乎寒气迫人,令人看一眼就如同置身深海,几乎被珠光惊得喘不过气。
整墙整墙的金玉宝玩,精巧能夺天工者不知凡几,却单单是这支简朴的绒花钗,独以珠光炫目,神华满室,特立秀出。
江余也看见了,赞叹道:“那颗珠子好漂亮。”
祝真说:“当然了。那是一颗正宗的骊珠,出自骊龙之颔。海中骊龙,半妖半神,生而有宝珠在颔,算起来是你的远亲。”
江余奇道:“骊龙的珠子,怎么会在这里?”她自己的龙珠,日夜放在心口,死都不会交给旁人。觉明叮嘱过她:龙珠在,你在。如果龙珠丢了,你也不必再来见贫僧了。
祝真哼了一声:“珠子还小,那头骊龙想来也不大。应该是幼年失怙,被人斩杀了。”他说完才反应过来在这条孤寡小龙面前说这个不太合适,但又不想道歉,于是一把牵走江余,“别看了。不是要买佛珠?我记得前面有一家古玩斋堂,给你师傅选一串去。”
江余频频回首,颇有些物伤其类的悲意,奈何祝真一把死力气紧抓着她不放,于是只能被拖走。
两人行色匆匆,没注意珠宝店中转出来一个人,望着江余走远的身影略有所思。
此人长了一双上扬的桃花眼,剑眉直鼻,面若冠玉。虽是男体,认真看人的时候却有勾魂摄魄的神采。
他原来手中摇着一把折扇,此时收了抵在下巴上,轻声唤小龙的名字:
“江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