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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汀沙 ...

  •   窗外的雨下得很大,啪嗒啪嗒在屋檐上漫步。
      青年身着棕色风衣,打一把小伞步入古巷。
      今天的巷子依旧没什么人,依旧只有尽头那家茶馆亮着灯,似在候一不归人。
      他收了伞,轻轻推开店门。今天的姑娘也静静坐在那里闭了眼假寐,像一只猫一样安静。
      童茗睁开眼,见着青年笑着叫了声:“阿琛。”
      “童茗,我今天毕业啦!我以后就有时间天天过来找你玩啦!”古钰琛脱下风衣与围巾,露出里面浅棕色的毛衣衬衫。
      童茗莞尔,走向柜台:“今天喝什么?”
      青年道:“红茶吧,最近胃好像有些着凉。”他走向童茗刚坐的木椅,轻轻推动木椅边小桌上的青花瓷花瓶,咔嗒一声,木椅自动移开,椅背靠着的墙面打开一扇门。
      门内是排排瓶子,这是存放故事的地方。
      他走进去。
      瓶子里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什么戒指啊,项链啊,木偶啊……
      他目不暇接的一排排看过去,突然停下。
      “童茗,这花……”他认得出,这就是童茗那种神奇的曼珠沙华,这株金黄色的冥花在这幽暗的室内放出熠熠光辉。
      “这个嘛……”童茗不知何时跟了进来,给她递上一杯茶,“这个故事,你要听吗?”
      古钰琛点点头,接过杯子尝了一口,笑道:“蜂蜜。”
      “养胃。”

      那是一个下着大雨的夜晚,就和今天差不多。
      一位姑娘,一身嫁衣,不顾大雨跑进来:“我要找他!告诉他,我愿意的!”

      那年春节的时候,我才刚十岁,世界上爆发了一场病毒。
      这病毒来的无声无息,就突然一下子,全爆发了。一旦传染上,会有很长的一段潜伏期,然后眼球泛白,眸子被一滩金色病菌状的东西代替,瞳仁则被一点深棕色,类似细胞核的物质覆盖,视力明显下降,同时伴有高热发烧的状态。不过它只要患过一次,就永生不再复发。
      这种病毒很奇怪,据说出现症状时,已经到它侵入的最后一步——再进一步,就是大脑。但就是这最后一步,至关重要,好的情况,病毒回退,无根无缘消失,就像它没来过;坏的情况,病毒变异,控制大脑,人体失去意识,脸上再长出四只眼睛,头上长出一对暗红色长角,背上生出三对暗红色翅膀,宛如西方堕天使。暂无法复原,无法控制,无法根治,只有一个无依据的土方子:用糯米敷眼睛增大病毒回退的可能性。
      那天是年二九,我们照往年一样从繁华的大城市回到外公外婆住的镇子上过年。
      我家算是富足人家,外公外婆的三个儿子手下都有两三个上市公司,堂姐去年又考上了公务员,小姨也有了身子,喜事一件接着一件,可把外公外婆高兴坏了。
      这车刚进镇子中央的大马路,就被拦了下来,我们只好停了车步行。
      回到家,只有我和爸妈来了,但外公外婆却一点也不含糊,张罗了一大桌子好菜,开了电视机就开饭了。
      新闻里正放着一种新型病毒的爆发,劝解市民尽量不要出行,出门也必须戴口罩,病毒通过空气传播什么的。
      外公说:“这病毒最近特别多,马路对面好几户人家都传染了,幸好我们这边没有。”
      外婆附议:“可不是,我那天在后面看到了,杨嫂家的儿媳妇阿秀就是,好好的一个姑娘,突然就变成了怪物。作孽喔~”
      ……
      我没有认真听下面的话,只心里隐隐觉着:这年,过不好了……
      午后,爸爸觉得这病毒还并没有那么厉害,便还是出了门。
      大商场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我们兵分三路。在路上,我遇见了一个大哥哥。
      大哥哥看起来其实并没有比我大多少,也就十几二十的样子。他坐在商场供人休息的长椅上,头埋在双臂之间,肩微微颤抖。
      我上前:“哥哥怎么了?”
      他抬头看我。这位哥哥生的盛世俊美,目如清茶,唇似骄阳,脸色有些惨白,挂着几丝泪痕。
      “走开。”他狠狠瞪了我一眼,清茶褪去,留下炎日灼心。
      “哥哥别难过了。”我有些害怕,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大白兔放到他脚边便跑了,留下他呆滞望着糖的双眸。
      走了几家店,买了些年货就遇见了妈妈。
      妈妈说爸爸有事先走了,我们自己走回去。
      我兴高采烈道:“我认识路!”,妈妈欣慰瞧着我。
      我们从商场的后门出来了,道路弯曲,绕得我有些迷茫。终于,以迷路的最终结果宣布放弃,妈妈只好带着我继续绕。
      我们绕进了一条老街,残缺的大门,露出砖块的墙体,还有我们谁也没注意到的牌子“新型黄眼病毒安置点”。
      老街上空荡荡的,也没什么人,店也没开,活似一条鬼街。我猛地记起这条街,便拉着妈妈往里拐。硕大的“医院”两字让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回头对妈妈说:“别呼吸。”
      果然不出我所料,街的两边出现了许多人。有传染了病毒的初期,被一些白衣天使用糯米敷眼接受疗程并痛苦“啊啊”叫唤的人;有即将好转,或选择留在医院的志愿者,或选择回家与亲友团聚的人;有即将变异,已经长出角与翅膀的,被刑警一枪击毙的可怜人;也有签下志愿书,自愿注射病毒接受痛苦好回来继续工作的真正的“神”——白衣天使。
      见了那么多崩溃至极,抱有一丝渺茫希望接受痛苦的人,我心里有些难受,但我们要加快脚步,走出这条街,在气绝身亡之际寻找那一线生机。
      老街那么长,有些遥不可及。
      我没忍住,悄悄吸了两口气,不知道妈妈怎么样。
      终于,走到了尽头,我们打车回家。
      透过车窗,我看见街边有一位老婆婆,衣衫褴褛的老乞丐。
      她双目失明,像个神婆子,用带有雾霭的双眸看着我。张嘴,是满口泛黄的乱牙: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姑娘快跑。
      我不置可否,对她笑笑,唇语道:谢谢。
      没想到,神婆子竟回我一笑,我顿时收回目光,目视前方,背后发凉。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了,小姨他们也都回来了。一大家子人都围着一台电视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据报道,这次"黄眼病"病毒已定为全球性传染病。全球三十多个国家的科学家已抵达英国共同研究并控制病毒,暂无方法。病毒来势汹汹,暂未找到病源,但美国科学家迈克尔表示,这致死率仅有50%的病毒多半是由于人类对大自然的迫害而由神明降下的惩罚……”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今年这年过得十分没有年味,医护人员、科学家工作在第一线,许许多多患者有家不能回,全球封锁,各上级与各级警官忙碌无比,亲戚串门、燃放礼花更是不被允许,连往年街头那几抹红色的中国结、灯笼也换成了祈愿白,似乎只是看了一场春晚,年就过了。
      过年又逢大雨,街上也没有人,电视上除了春晚重播也都是病毒报道,一时间枯燥无聊,人心惶惶……

      枯燥平静没有太久,一下子炸了锅。
      妈妈发了高烧,是“黄眼病”。
      医生赶来,认为妈妈病情太烈,不适宜移动,便封了我家。我心里很难受,不知是自责还是害怕。
      那一日下着滂沱大雨,我悄悄上楼想看一眼妈妈。但是,床上没有她。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纵身一跃,时间犹如定格的慢动作,她一点一点,似人间天使,眼角带着泪珠,嘴角挂着微笑,坠落,坠落……
      我双耳犹如失聪,只听见沉闷的“砰”一声嗡鸣,鲜血湿了她亲手栽的山茶,而她躺在血泊里,被雨水稀释,就像睡着了一样,静悄悄的。
      我呆在原地,觉得眼前的景象不过只是一场梦……
      身后跑出了许多惊慌的人,我依旧呆在那里,泪水夺眶而出,不自觉向下流淌。
      我不知道那天是如何过去的,只知道一醒过来,就成了现在的样子。我的脸颊有些漏风,头顶一对角,身后三对翅羽。我不敢看,不敢摸。
      原来变异后,还是会有意识的吗?
      我,想活下去……
      我躲在大商场里,这里已经被封闭了,没有人能进得来。
      “据悉,本市巨头唐家频频出现病毒变异,大夫人已跳楼自尽,其女儿唐福未显征状突然变异,至今下落不明,三夫人羊水破裂诞下一子,已与唐家剩余人员一同被送往安全区……”
      还好,她们都没事……

      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我转身,是那个大哥哥。
      我后退几步,发声,是那种沉厚雄浑的恶魔双声线:“离我远一点。”
      他今日依旧双目红肿,没有在意,上前拉着我的手:“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明所以,想甩开他又甩不开,只好瞪着他。
      他说:“对不起。我要走了,到了现在,你定是不愿意的,再见吧。”
      我一头雾水,但心里竟生出些许挽留之意。
      他一点一点变透明,然后,消失……

      在这一刻,世界沸腾着欢呼。我变回来了。
      “‘黄眼病’一下子消失,科学家们至今无法解开病因等,但病毒已大量撤退,并未留下复发的很痕迹,这场灾难,我们平安度过了!”
      我有些迷茫,有些欣喜,有些难过。
      病毒过去了,但逝去的生命永远不再回来。
      那个大哥哥也一直浮现在我脑海,再也不曾见过。
      那老神婆还在那个街口:姑娘,节哀,他永远爱你。
      后来的某一天,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是恶魔后裔,唐福。他是药神,君子明。我掌管疾病,他掌管医药。我们本是相生相克,却一见倾心。
      这天,青年正装,一袭素衣不染尘埃,他脸色微红,“阿福,你愿意与我共度千秋万代吗?”他给我递上我最爱的糯米糖,深情凝视。
      我很感动,但是我明白,我们身份相生相克,注定有缘无分。
      “子明,我们不合适。”我愿意的。
      “子明,我们相生相克,我应是你的敌人,明白吗?”我也爱你啊……
      青年眼眶泛红:“如果我不是神,你是不是,就会愿意了?”他跑开了,我没在意这句话,谁料,他竟去偷练我的恶疾咒,降下人间。
      天帝大怒,要贬去他职,打入轮回,感受自己埋下的恶果。我不忍,为他撒谎,代罪下凡。
      他来见了我,自责羞愧。
      我不认识他了,温柔莞尔。
      ……
      最后,他以自己神躯封印为代价,救了天下苍生,救了我,也救赎了自己。

      梦醒,我悲,不知是为我还是为他。
      遥想那句“你定是不愿意的”,心如刀绞。
      那是我爱着的人儿啊,那本是神界最受宠的药神啊,那因我过不去鸿沟引起的死局啊……
      子明,子明……
      “然后,她来找我,希望我可以帮她找到药神。
      可那是药神啊,神躯封印,无可解,只能等。
      她说:"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他回来,亲口告诉他,我愿意的,我爱你。"
      我便用这朵冥花,为他们的故事做个容器,祝愿他们早日再遇。”

      古钰琛茶杯已见底,听得有些不好受,“童茗,真的没有办法帮她吗?”
      童茗看着他,眼底有些悲意:“没有。”
      一时间,空气静默,没人作言。

      唐福,年芳三二,就业与他爸爸的上市公司。
      他一身黑色正装,打一把黑伞,步入高档小区。见着那一座药神雕塑,轻笑,眼中含着泪光与期待。
      “我等你回来。”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汀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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